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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打电话不是一样?我还特意打扮了一下呢。”
“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何必呢?何必这样隆重?”她微笑,淡如秋水,眼神越发迷离若梦,而声音也便如同梦呓了,“我们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仪式,一切都自然而然。你没有想过太多,我也没想要诱惑你,一切来得措手不及;可是分手,你想了好久是不是?要去百般思考的事,就不是自己的本心了。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痛苦?”
他看着她,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平静。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她。他以为她会哭,会生气,会因为骄傲受伤而恼羞成怒,而最怕的,还是令她伤心。可是,她却只是这般平静,不怨,不怒,洞悉一切,原谅一切。
她说:“不要说分手的话好不好?如果你不想见我,就当作失踪好了;可是,如果有一天,你非常非常想我,不要太克制自己,来找我吧。”
他们深深拥吻。
他的头脑混乱一片,怎么,今天不是来和她说分手的吗?怎么却走得更近,陷得更深了。哦,他爱她,所以这样郑重地说分手,正是因为他太爱她,把她看得太重,或者,根本是找理由再见她一次,进一步证明他们的爱。
他们的,爱。
他细细地想回头,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想起,拍照,约会,聊天,合作,直至彼此爱慕。
最后他断定,他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从头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选择。没有人可以不爱那样一个女人,况且,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爱她。他唯一的错,只是同她相遇。她的微笑,她的行为,像一张密密的网,一日日地将他缚裹。他没有理由躲避她,于是他只有接受她。直到今天,爱上了她。
可是,他又怎能不爱呢?
如果一切从头来过,他还是会走到今天。
无可躲避。
他抱着她,吻着她,一边觉得自己错了,一边难以自持。此情此处,他只能抱她吻她,把他的身体与她紧密地贴近,不知怎么样可以更紧一些。那一刻,他想揉碎她,装她进自己的口袋,携至天涯海角。
哦,他爱她。原来他是这样地爱她。自暴自弃,无能为力地爱着她。
他从来不知道,当他放任自己,原来也可以这般热情与温柔。
但是,樱花是会落的,春天会过去,激情会平淡,而他,也终得回家。
就在那个樱花零落的春末,她看到了他的妻。
又是饭局,他因为一个不得已的理由带着夫人一同前往。明知道会在席上看到她的,可是面对面的一刹,他还是觉得浑身的血上涌,忽然就变得噤声。她却若无其事,向他打招呼说又见面了,恭维他的妻美丽端庄,并端着杯向在座每一位敬酒。
血红的酒,一杯又一杯,是在吞咽痛苦亦或燃烧的激情?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醉了。看不出来。写作的人所有的感情都在小说里打过一个滚儿,夸张和矫饰是他们的本能,连她自己也不能确知到底痛有多深,他又怎能看得透她呢?
那天晚上,她风情万种,轻舞飞扬,用荤笑话下酒,并且毫不推辞地同每一个邀请他的男士跳贴面舞。他知道她是在表演,表演得淋漓尽致,每个微笑都像一柄剑刺向他的心。
妻在耳边轻轻说:“原来名女人是这样子的。”
他苦笑,咽下一杯酒。不,他知道她不是这样子的,他知道,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但是,他能怎样呢?
那天之后,他就失踪了,报名参加一个探险旅游团做随队摄影。
而她,则不断传出新的绯闻,不知是真是假。问到她本人,只是一笑,好像很不在乎。
故事讲到这里,你也许已经知道结局了,可是像通常的读者一样,还是要忍不住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正常了还是落入了俗套:女作家终于像所有的美女作家一样开始发展婚外恋,而摄影师也终于和别的摄影师一起去流浪。
这样的两个人的爱情已经没有什么可写的。
但是女作家还要写,她把他们的故事加上丰富的想象改编成了一个很滥的言情小说,小说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他越走越远,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头。如果她不告诉他,说她爱他,也许他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可是她自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她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游戏规则,于是也就没有下文了。他只能走了,她不会太想念他的。因为她已经说过,他也已经知道,她爱他。这就够了。”
她终于把他们的爱情在小说里亲笔杀死了。
第13章 再世之期
“子仪,请不要忘记我。在我生前,爱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在我死后,身体或许消亡,真情必然不泯。子仪,原谅我无法不爱你。”
“夕颜,我是珍惜你的,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你始终待我如手足……子仪,我今生最庆幸的就是认识了你,最大的遗憾却也是你……子仪,如果有来生,我祈求还可以再见你,让我继续为我的爱努力,直到你也爱上我……”
我恸哭,翻身坐起,把神思拉回现实,而心痛依然未止。
“子仪,子仪……”我于静夜中轻声呼唤。那么熟悉的名字,那样刻骨的相思,可是他究竟是谁呢?
自从去年和丈夫没滋寡味地庆祝过结婚十年纪念日,我便常常做这同样一个梦。第一次从梦中哭醒时,我深觉奇怪,只是一个梦而已,何以那一份心痛却如此清晰冷冽?子仪的一切是这样的熟稔而亲切,仿佛自小玩到大的一个伙伴,已经认识了他一辈子了,似乎呼之欲出,却偏偏一时记不起是谁。
我从三岁念幼儿园想起,一直回忆到33岁的今天,最终确定现实生活中绝不曾出现过一个叫做子仪的人,但我分明又是这样地牵挂着他,拥有一系列与他共同的记忆,例如夜游香山,逛八大寺,赏兵马俑……
当然,这些都是从后来时断时续的梦境中回忆起的,但我知道那是真的,真的有过一个叫做子仪的人,真的曾经过一段那样的心路历程。梦中的子仪面目模糊,语音低沉,极少说话。深刻而强烈的,是那一种抵死缠绵的感觉。我曾经那样地爱他,虽被拒绝仍情痴一往,至死不渝,于是订下来世之盟。
是了,那必然是我前生的记忆,子仪,则是我生生世世的所爱。但是子仪,你却又一次负我,我已结婚十年,如何你仍未出现?
我望一眼身旁熟睡的丈夫,喟然长叹。比起子仪,丈夫是一个多么木讷而平淡的人,除了工作睡觉外就别无情趣,连名字都是那样的伧俗——文革,哼,张文革!
记不起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文革了,总是因为小女孩的浪漫和富于幻想吧。春暖花开风清月圆之际,连麻雀的聒噪都当成动听的音乐,把文质彬彬的文革误做白马王子也是有的。只是十年下来,再多的浪漫也被他的刻板磨平了。最初的柔情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日日相见刻刻生厌的忍耐与无奈。我日渐变得漠然疏远,他却一无所觉,或许还沾沾自喜我不再打扰他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却做蛀书虫吧?
我叹息,想起子仪,心温柔地疼痛起来。子仪,请重新入梦,带领我回到前世,让我再一次爱你……
我迷醉于前世回肠荡气的苦恋之中。现实生活里厌倦而淡漠的我,竟曾经有过那样执着深沉的感情,令我唏嘘不已。
雨夜迟归,走近海淀南路自己的家门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缠绵再度涌来,脑中电光石火,我清楚地记起曾经多少次共子仪在这条路上走过。他总是将我送至楼前,简短地说一句“再见”便转身离开。依依不舍的人是我,挽着他的手臂一再央求:“子仪,陪我走到路的尽头再转回来,再陪我走一会可好?”
子仪不应我。我恼怒地跑开,任他在后面喊我也不回头。上子楼,却又惶惶不安,复转身奔回,而子仪已经离去,我茫然若失,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似的,一个人沿着海淀南路在静夜里一边跑一边凄楚地呼唤:“子仪,子仪……”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前生,与子仪的每一次见面都有如生离死别。我眼角濡湿,走到楼门前又悄悄折回,一边低低地喊:“子仪,子仪。”
子仪是一个矛盾的人,有时待我如兄长般呵护迁就,有时却常在一些小事上与我斤斤计较,绝不让步,以至前生留下了如许多的遗憾。
记得那次我提早一个月就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无数次幻想过伴他吹蜡烛的情形,临了却被他断然地拒绝。那也是个雨夜,我斜斜地擎着伞走在雨中,心里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明了子仪的遥远与无望,所有的自尊委地成尘,最后一丝自欺的余地也不留下,一颗心空空荡荡,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雨,一直冷到人的心里。我抱紧双肩,不可抑制地发着抖,心一牵一牵地疼得抽紧……
那一份清冷绝寂的伤怀至今记忆犹新,或许我在那夜便早已死去。
我忍不住又抱紧双肩,体味着前世的孤苦失落,沿着记忆的路一步步追溯回去……
当不知第几次折回又转来时,我回头看到了丈夫。他正站在楼门前焦灼地张望,门厅的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赶跑了我所有关于子仪的回忆。
看到我,文革松出一口气:“夕颜,你可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加班了。”我含糊地回答,侧身让开他走上楼,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星期天,儿子吵着要去圆明园,说是历史老师刚讲过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这一课,要同学们参观遗址以加强记忆。文革嘀咕着:“都看了一百遍了,还看?”
但他虽不是个多情的丈夫,却绝对是个模范爸爸,一大早便催了我起床收拾一大包火腿饮料,一家三口也就上路了。
来到圆明园,才知道这里新建了一处风景——海岳开襟遗址,专门搜集世界各地千百年来的各式图腾模本。我一向对古老的东西感兴趣,看得神驰目凝,留连忘返,遂打发丈夫:“你带儿子去看那些火后残骸好了,我想在这里多转一转。”
独步水湄,恍如前世的感觉又来了,我如被感召地加快脚步转过假山,一座草亭赫然在目,门楣触目惊心的三个大字:“勿忘我”。
我呆住,胸口似被铁锤重重撞了一下。天!我记得这三个字!这是我与子仪旧游的地方!勿忘我!这正是我最真的心愿,是我对子仪生死相许的再世之期!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亭子里去,抚摸着用树根粗粗雕就的木桌木椅泫然欲泣,身子一软就势坐下了,心中摇摇欲醉,不禁低首沉吟:“子仪,勿忘我!”
泪水滴落,我缓缓抬起头来,却见文革已牵着儿子远远地来了。哎,子仪……
思念一日甚似一日,我渐渐卧床不起。文革强拖了我去医院检查,却发现自己患了胃癌。
胃癌!我的生命再一次走向尽头,而子仪依然未现。子仪,你何忍负我?
病情渐发展到不得不住院治疗,文革抛了工作,日夜守在医院陪我。由于做化疗,我的一头长发大把大把地脱落了,我却不以为意,安静地只等着生命结束好快一点转入轮回,以期与子仪再世重逢,彼时,我仍会保有子仪的记忆吗?
我在梦里苦苦追问:“子仪,你会忘记我吗?”
“夕颜,不要胡思乱想。”子仪端过一杯水,一手揽着我的肩扶我坐起,一手将杯送至我唇边:“慢慢喝,有点热。”难得一见的温情令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