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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一直希望能让开这个位置,给更合适的人来担当。如今这个人出现了,我就可以心无牵挂地去求道。你呢,也可以得到你向往的幸福家庭生活,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仍会执着,误人又误已呢?”
她轻轻搂抱住丛放,像抱着一个婴儿般温柔。
丛放被温逸说得哑口无言,只觉她句句在理,却又那么地无理无情。
他的夫人出生一个奇特的家庭。
父亲好佛,母亲信道,迫于双方家庭的压力成亲,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却天生的菩萨心肠道骨仙风。
一岁她就认得字,第一个认得的是“道”,另一个是“佛”。
长大后更是心思异于常人,对世人抱着慈悲心,对她自己则要求清心寡欲,一心想要修成得道的化外之人。
她对丛放其实和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年少钟情的眼睛里看不到这个明显的事实,仍然执着地怀着飞黄腾达定要娶她的心思出生入死,数不清杀了多少人,又同死神打过几回交道,终于当上了大元帅、一方割据的诸侯。
他去娶她,她也嫁了,在那个石榴花开红似火的季节里。
然而,这对相守相望的夫妻却在岁月流逝中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感觉。
丛放觉得她的怀抱极度温暖,让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却又极度冰冷,令他冷得心都冻僵了。
他于她,只是世间万物中任何的一个,并没有特殊的含义;她于他,却是全部的世界。
极度不平衡,差异极度遥远的两个人慢慢相互了解、谅解,最后相敬如宾。
他不能理解她的信仰,觉得那都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每每注视着她空无一物的眼神,他常觉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仙子。
她也不能理解他所热衷的事物,无论是战争还是男女之情。但她并不想去了解,他同她身周其他的人一样,都只是她求道路上的障碍,挣扎在苦海里的凡人一个。
热烈的感情退却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惯性。
他更加依恋她,所有的心事只愿意向她倾诉。她也包容他,稍稍分一点神去关心他的私生活,温柔地对待他的需求,从不拒绝他偶尔的求欢。
温逸摸摸他凉下去的脸,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娶她?需要我现在就搬到净室去住么?”
丛放闷闷不乐地回答:“你想搬就搬好了,她哥哥不满意我的,也是这个原因。可是,你真的一定要当道姑么?”
“这是我毕生的心愿,可是家里人不让我出家,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温逸含笑柔声说,“还要谢谢小放,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修道之地。等将来余小姐进门,她还能多个姐姐,必定不会在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寂寞。”
丛放抬起头凝视温逸的眼睛,慢慢挽住她的颈项,目光沉沉:“就这样?”
“就是这样。你还记得我那年帮你取名字的事情吗?你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放’这个字。我解释说,你既然胸有大志,就要放眼四海不能拘泥于小小一个温家堡。其实,这个‘放’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当你握不住什么的时候,要学会放开、放弃,如此才有可能重新获得。这种俗事,我本不该说,说了只能让自已坠入尘世更多。可是现在不说,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小放,你可听明白了?”
温逸将他一个翘起的领角抚平,然后微微一笑。
丛放定定地注视她,眼睛里慢慢蒙上层泪光。
他郑重地扬脸去亲她红润的嘴唇,只是轻触就离开,慢慢倒退着走到门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美丽的脸。
温逸清淡地笑,眼含悲悯法相庄严一动不动地端坐,肤光胜雪,头发漆黑如墨。
“不要这样,小放,只是搬进净室,又不是见不到了。”她安慰着丛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有事你仍可以来找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
丛放轻轻点头,嗓子里似塞了团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秀儿等在门外,见丛放默默退出来忙捧上外套。
“打扫净室,添置必要的东西,夫人近日就要搬过去。”丛放接过衣服穿上,停了停又命令,“弄好后先报本帅,待本帅看过后再去请夫人。”
秀儿低头答应,似乎早已料到此事并不惊讶,只是神情上有些戚戚然。
丛放脚步沉重地回到议事厅坐进转椅里,手拄到下颌,感觉极度疲惫。
他没有高深的学问,却勤于博览群书,议事厅一整面墙都是高大的书架。他的亲信们受他的影响闲时也常借书去看,或是就在厅里翻阅。此刻办公桌上就丢着一本王尔德的中文译本,不知是谁先前没看完丢下的。
丛放心情烦躁地抬头四顾,周围都是勤务兵,并没有可以谈话的人。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那本书上,伸手取过来随便翻到一页。
那页只有一句话,却令他如同当头挨了记闷棍,半天回不过神。
片刻后,他的手颤抖着要合上书,却怎样也没能弄好。他不由气怒地将书摔在地上,书被摔坏摊开成为两半。
勤务兵们吓了一跳,纷纷站得更直,没有人敢去捡书。
丛放起身“咚咚”地迈着大步朝外走,马靴有意无意地踏过摊开的书,直走去兵营了。
被踩脏的书孤伶伶地留在冰冷的砖地上,摊开的书页上只有刚才激怒丛放的那句话,王尔德的名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种即得到。”
这句话似乎仍在仰天嘲笑那个恼怒的男人,一行铅字于灰扑扑的靴印下露出苍凉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吧,亲们可以同情丛放了。无论他娶谁,都只应了王尔德那句话,只是个悲剧。
一百一一
艳春双手包得像熊掌,生活无法自理也不能继续学业,只好向学校请了假,暂住在卫家。
翠环天天四五盅黄芪猪脚汤煮了立逼着他喝下去,手掌总算在一周后恢复如初,作画丝毫未受到影响。
素秋放心,琉判模对谝サ哪把粢卜畔路莸P摹�
伤一好,艳春马上搬离卫家躲翠环比躲猪脚汤还迫切。翠环担心他没好利索,又煮了几回汤请琉尤ィ谷肆皤‘的肚子。
又一个周末,素秋早早等在学校门口。艳春也很早来了,身上穿着他最好的夹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素秋纳闷地瞅一眼艳春的打扮,却没有发问,准备去租屋。
“素,你去哪里?”
艳春出声阻止她,神情不知怎地有些迟疑。
“去石库门呀。”素秋回头说,真的感到诧异了。
“哥哥忘记同你讲,那间房子已经退掉,哥哥回学校住去了。”艳春抱歉地微笑解释。
素秋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之前他从未提起过退房的打算却忽然就这么快速地办完了所有的事情。
“哥哥的素描考试已经通过,不需要再花大量的时间去练习。学校宿舍也比租房子住便宜得多,还可以时常同教员同学交流心得。另外,那个地方住户太杂,对素一去就拉窗帘的事情已经在议论,所以……”
艳春详细给她解释,脸上的笑意更加从容。
他说的任何一条理由都足以说明退租的必要性,可是素秋在理解之余仍觉得艳春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她默默拐回人行道,随艳春沿马路朝美专走去。
“素,丛大帅再有来找过你吗?”艳春似不经意地轻声问,目光投向前方。
“没有。”素秋闷声回答。
自马场归来已有两周没有再见到丛帅,她还真的有点怀念他豪爽的大笑。可是她已经在艳春养病期间答应他没事不去打扰丛放,所以除了心里发闷还是发闷。
艳春闻言悄悄放下心事,用眼角余光打量素秋,见她绷着小脸似乎不太高兴,心里不由微感歉意。可是他不后悔,不管出于什么立场,他都绝不允许素秋嫁给丛放。
走到街角艳春没有拐向美专方向,而是斜穿马路到了另一条去城中心的街上。
素秋不明所以,跟着他问:“哥哥,咱们去哪里?”
“哥哥和人约好在茶楼见面,先不回美专。”艳春侧身朝她温和地笑笑。
“是谁,我认识吗?”素秋仰头好奇地问,走到他身边。
“是顾知繁,还有我的……女朋友。”
艳春艰涩地回答。他本想说是爱人,可是面对素秋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这个词。
素秋惊愕地停住脚步,放在口袋里的手都僵了。她呆怔怔地看艳春,以为自己在幻听。
“快走吧,要迟了。”艳春催促,低头朝前迈步,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刚说了多么不得了的话。
素秋迟钝地点头,跟上艳春,小脸上的表情已经惊讶到极点。
顾知繁和王小姐恰巧和余家兄妹在茶馆门前碰面了,大家寒暄一阵才进去茶楼。
自上次提醒过艳春后,顾知繁一直在关注他的变化。前几天艳春忽然请他介绍女孩子,实在是让他既欣慰又纳闷。
王小姐出身书香世家,现在本城一所女子大学念书,相貌虽只是中人之姿,却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艳春和王小姐在顾知繁牵线下见过一次面,彼此都满意,今天是第二次见面。
艳春将王小姐和素秋介绍一遍。素秋懵懂地点头,王小姐亲切地询问她的年纪爱好,笑容安静而真挚。
四人在茶楼里盘恒了近一个点钟,付过茶资出来在街上闲逛。
艳春理所当然地陪伴王小姐慢行,顾知繁则热心地走在素秋旁边。
望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素秋心里郁闷之极。
突然冒出个女朋友的事情已经令她惊讶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刚才喝茶艳春又只为王小姐服务,连话都没有同她讲过几句。
那三人还不停地谈论画界新闻,不时会心地相视而笑,将素秋有意无意地晾在了一边。
现在又是这样。从茶楼出来时她习惯地走到艳春身边,可他却停在门口等王小姐。王小姐下楼后,艳春就一直陪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而顾知繁则主动找素秋没话找话地聊,一付兴致勃勃的模样。素秋却怎样也打不起精神,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最温暖的依靠。
见素秋微蹙眉神情郁郁,顾知繁不由稍感愧疚。
他是艳春的好友,所以想方设法想要帮助他、挽救他从这段不伦的恋情中抽身,却完全没有顾及到素秋的感受。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怀着最纯洁的兄妹之情依恋着长沙城里唯一的亲人其实并没有错处。
“秋秋,你看!那边有个卖糖人的,你想不想要?”顾知繁想让素秋快乐起来,故意装作兴致很高的模样问她。
素秋抬头瞅一眼不远处那个被几个小孩子围住的糖人摊子,有些无奈:“顾大哥,我已经长大了,怎么还会对小孩子的东西感兴趣?”
顾知繁摇头,不赞成地反驳:“喜好是不分年龄的,谁说糖人只是小孩子的专利?你等着!”
他大步走向小摊,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板丢进钱箱里大声说:“两个,兔子和猴儿各一只,要大点的!”
糖艺人面对遮住糖锅上方阳光的这个大个子觉得无话可说。他飞快地浇出两个图案粘上竹签子递过去,那句说顺口的“乖乖拿好,不要掉到地上”的送客常语被谨慎地含在嘴里。
“这个给你!你得像猴子一样皮实才好,怎么反倒安静得像只小白兔?”顾知繁递给素秋一只小猴笑道。
素秋谢过忍笑接过来,见那小猴子做得十分逼真,尾巴还卷卷地翘在背上。
“哥哥,这只猴子好可爱!”她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