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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沉下脸来:“到了这个地步,你不当我的妈也当了,不陪我说谎也说了,你告我纵火烧棺,你就是同谋,一样跑不了干系,说出去有什么好处?你说我拿钱骗了你来给我当妈,这样的话,说给谁谁信?你告我不成,我还反要告你拐带呢,到时候清音阁的老鸨帮你还是帮我?”看着劳妈妈怕了,便又放软声音,央道,“我答应你,最快明天,最迟后天,就跟方丈说送你回乡,让你先走。你好歹陪我做完最后一场戏,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起疑的才好。我许你的钱,非但一分不少,还多送你一份盘缠,如何?”
劳妈妈愣愣地看着沈菀,由不得一阵心寒。她早知道沈菀有心机有手段,但一向都见她客客气气,温言慢语的,只当毕竟是个女孩儿家,纵有城府又能奸到哪里去?及今夜见她竟然有胆纵火烧棺,这会儿又沉了脸说出这番阴冷恐吓的话来,才不得不怯了。知道她心思细密,做事果决,说得出做得到,倒未必是恫吓,便不敢再倔犟。况且又听她说明后天便让自己先走,只得允了。
过了两日,劳妈妈果然收拾了来向方丈辞行,说是有亲戚南下,正可搭伴还乡,留下女儿在此料理棺材重新解锯油漆诸事,还请方丈帮忙照料。方丈虽然为难,也只得答应,一则棺木焚毁,自当留人住在寺中等候料理;二则也是因为沈菀态度诚恳,出手大方——金丝楠木的板子求了来,立便照着公子的棺椁重新解锯造制,七月流火,最经不起耽搁,不得不额外加了一笔很丰厚的打赏,自然也是沈菀的手笔。
“钱能通神”这句话或许不当用于佛门,然而沈菀注意到那些僧人很多都穿着敝旧的僧袍,双林禅寺是明相的家庙,近来又新经丧事,少不了布施之资,这些僧人竟还这样褴褛,理由只有两个:一是寺中有事需用大量银钱,入不敷出;二是方丈贪酷,将供奉中饱私囊。而不论是哪一种,用钱开路总是不会错的。
但是这样子一味撒漫,沈菀拿进寺里的一点点积蓄很快就用尽了。她在清音阁是清倌人,虽受欢迎,缠头毕竟有限,这次私逃出来,是抱着有去无回之心,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开棺。如今被迫出此下次,烧棺造棺,已将积蓄用去大半,下剩的又被劳妈妈榨干洗尽,除了继续住在寺里,这时候其实也无处可去。
接连做了几日法事,终于捱到这日棺材造成,方丈带着几位大弟子,同沈菀一起来到灵堂开棺移尸。棺木十分沉重,不过榫子已经烧得松动歪扭,众人用力一揿,也就断了,四下里一较劲,棺盖应声而开,被推到一边去。棺里尚有许多花瓶、古董等器物,也都各有损伤。
方丈由不得唱一声佛,叹道:“竟连殉葬之物也烧坏了,这却如何是好?”
沈菀安慰道:“幸好外边只是些普通器物,不为贵重,只怕里边的殉品才宝贵呢。不知伤到了没有?还是打开看看才放心。”
方丈道:“内棺看起来并未有损,就这样移过去装殓了也罢,棺材封得好好儿的,又开它做什么?”
然而众僧人也都好奇首相公子的殉葬品究竟为何,事情走到这份儿上,开不开棺也只差一步了,便都怂恿说:“不打开看看,终是不放心。器物也还罢了,最重要是公子的遗体不知是否有损,还是亲眼看看的妥当。”
方丈点了点头,又向沈菀道:“沈姑娘可要回避?”
沈菀哪肯回避,忙道:“此事因我而起,不亲眼看一看事情到底怎么样,终究是不安心的。”
方丈略略思索,带头念起经来。众僧人也都盘腿打坐,闭目唱诵。沈菀听着那经声,只觉心底十分难过,几乎忍不住要嚎啕大哭。她陪伴了公子的棺椁这么多天,早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是想到就要亲眼看到公子的尸身,却还是不能不觉得紧张颤栗,一颗心就要从腔子里跳出来的一般。
公子的棺椁被焚烧,公子的遗体被惊动。她做这些事,其实是对公子的大不敬。然而她一心想要追究他猝死的真相,想要替他报仇。不开棺,如何验尸?
但是,真的有疑点吗?真的有罪恶吗?如果开了棺,确定公子的死确属寒疾,那她的一切作为又有何意义?她如何对得起公子?从今以往,岂能心安?
她从清音阁逃走,想来这时候老鸨不知怎么天罗地网地找她呢,只是再想不到她会躲到寺庙里来。但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寺里吧?当她离开双林院,又该向哪里去?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让她躲藏、逃避的?难不成接着回清音阁做妓女?公子已经死了,她的歌舞再也没有人看。从前呆在清音阁是为了打听公子的消息,可是亲眼看到公子的遗体后,她还有什么可问、可做的?
经声四围,沈菀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茫然,惊惶,无助。她恍恍惚惚地看着那些僧人,仿佛想从他们的诵经声里寻找答案。然后,她忽然接触到一双火辣辣的眼睛,那眼睛灼热地盯着她,直勾勾的,仿佛要一直看到她心里去。她认得他的名字叫苦竹,就是他上次拿走了她的梳子。这一向,她走到哪里,都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烤得背后火辣辣的。不能再留在寺院里了,即使为了这个叫苦竹的僧人,她也得早走为妙。
经声停下来,先站起四个僧人来,分别站在棺材四角,手里各自执着一只锲子,彼此点一点头,然后一下一下,将锲子砸进棺材的缝隙里。沈菀听着,只觉得那楔子分明是锲在自己心上,一下又一下,闷闷地疼,她知道她就要看到纳兰公子了,她忽然有些怕见他。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渌水亭,他长袍宽袖,御风而来,何等潇洒俊逸,他对着她抱拳而揖,称她“一字师”,又何等谦逊儒雅。她情愿永远记住他最后的样子,那完美的浊世翩翩佳公子。她为什么一定要见到他的遗容,破坏心中最完美的印象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棺材的盖微微松动,于是又上去了四个僧人,分别掌住棺材的四角,只听方丈轻轻说一声“起”,八个人一齐用力,上抬下撑,棺盖应声而起,被轻轻地放到一边,八个人不约而同,齐刷刷轻轻发出“呀”的一声,本能地让后一步,低下头来。
屋子里忽然死一般寂静。公子安睡在黄色的锦缎里,态度安详,而面色黧黑,双唇爆裂,十个指尖更是蘸了墨汁一般——再没有常识的人也一眼可以看出,他是中毒而死。
众僧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明明是满屋子的人,可是竟连一声呼吸也不闻,就好像所有的人都被惊恐和敬畏掐住了喉咙一样。方丈更是满脸悔恨,紧闭着眼睛,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说没看见。皇上的御前行走、首相的嫡传长子、名动天下的第一词人、一等侍卫纳兰成德原来是死于中毒而并非寒疾,这要传出去,可就是捅了天大的窟窿了。
而沈菀的眼泪,在瞬间如决堤的潮水一般,奔涌而出……
下毒在宫廷里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朝臣们为了打击政敌,妃嫔们为了邀宠揽权,王子们为了争权夺位,都免不了杀人灭口,投毒于无形。后宫,永远是一个朝廷最大最黑暗的秘密,充满着极盛的奢华和极痛的残酷,充满了争宠的诡计与夺位的阴谋,其香艳与暴烈都到了极致,并结合起来,构成一个极盛的时代。
后宫里越是福分厚的人就越命薄,那些早丧的皇子们就可以为此做出最好注解。康熙的第一个皇后赫舍里生的第一个皇子承祜,还有其他妃子生的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是不明不白地夭折的;
还有赫舍里皇后自己,在生下二皇子胤礽后,也是难产而死——那已经不是头胎,二皇子又生得健健康康,皇后怎么会难产呢?
还有康熙的第二个皇后钮祜禄氏,大臣遏必隆的女儿,康熙十六年册封,十七年便去世,只做了六个月的皇后。这不是很奇怪吗?
然而没有人追问,大家仿佛面对春去秋来一样地接受了宫中那些金枝玉叶的横死夭逝,只当是一种必然发生的偶然事件。如今中宫虚位,是皇贵妃佟佳氏暂时总摄六宫事务,很多人都为她捏着一把汗。不过,她虽然总领六宫,却并没有册为皇后,而且只在康熙二十二年生过一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所以大概还可以多活几年吧?
康熙那么急着立胤礽为太子,大概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若不是连死了四个皇子,胤禵也不会成为皇长子,那样的话,又哪来的这场“立嫡”、“立长”之争呢?索性早早地定了,名正言顺,让东宫里加强守卫,戒备森严,倒或许是对太子、同时也是对其他皇子最好的保护。
康熙对两位皇后的死未必没有怀疑,可是后宫太大了,妃子太多了,关系也太复杂了,连他有时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嫔妃,又有多少儿女。所以怀疑也只好存在心里,表面上一丝不露,不然叫人说是皇宫里天天死人,有什么意思?
这件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查,因为就连大内密探和御前行走在后宫里行动也不是那么方便。这番心事,他只有暗地里跟明珠透露了一点点,他是内务府总管,或者会有些线索。然而最终也没查出什么来,倒是安静了许多日子,康熙也就将两位皇后之死抛在脑后了。
身为帝王,要牵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一个妃子少一个妃子,生一个儿子死一个儿子,跟国家社稷比起来,毕竟是小事。然而在寻常人家却是大事,即使像明府这样的豪门大户,也仍是人命关天。
明府里也充满着意外与横祸——容若的原配妻子卢氏也是二十一岁时早亡的,跟赫舍里皇后死时同一个年龄,跟皇后一样在身后留下了一个儿子福哥,甚至连死因都同皇后一样,据说是难产。
康熙皇帝可以不在乎皇后之死,纳兰公子可以不在乎原配之夭吗?
他来庙里,就只是守灵,还是查案?
沈菀终于开棺确定了纳兰公子是中毒死的,就和她猜测的一模一样,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了。
按理说弄清了死的原因,接下来就该查找凶手。可是公子被毒死,明珠大人会不知道吗?连相国大人都不追究,可见那凶手有多位高权重,这个人,不是康熙又会是谁?
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康熙就是杀害公子的凶手,但是康熙为什么要毒死公子呢?明珠又怎会对此事袖手旁观?公子在五月二十三举行了最后的诗会,七天后宣告暴毙,这七天里,明府的人都在做些什么?他究竟是哪一天得病,或者说是中毒的?中的是什么毒,急性还是慢性?毒发前,他说过些什么?
要想弄清楚这些,就非得往明珠花园走一趟——只是去一趟还不行,还得像在双林禅院一样,想办法长久地住下来,慢慢地套问真相。惟有那样,才可以明查暗访,问个水落石出。而且,那是公子生活居住的地方,只有在相府里,才可以更多更近地了解公子。
沈菀为着这个想法而振奋着,却忘了相府高门深院,并不是她想进就可以进的。反正那也不是马上就要去做的事情,因为现在这样,自己呆在灵堂中,守着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