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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来拜访。”赵大生说完,笑着打了个预防针,“王老师到时候可不要再下逐客令啊。”
王老师倒也直爽:“赵总不做**雅士,我王一路就不会下逐客令。”
赵大生忙道:“不做了不做了。王老师也知道,咱们这病,想做**雅士也做不了了。”
“那好,真要这样,我王一路恭候赵总光临。”王老师说道,“不过,还有一点要事先和赵总说明,你来这里,吃喝方面,恐怕不能像以前那般了。”
“没关系,没关系。”赵大生说道,“我来稻花居,只是想和王老师叙叙旧。”
同病相怜之下,以前的那么一点小纠葛,一下就不算什么了。
两个人这么一说定,大约过了十天半月,赵大生果然如约独自去了东海市的稻花居。
晚春的稻花居,水绿天蓝,草木葱茏,只是那方塘上的吊脚楼,因为久没了人客,而有些凋敝残破。
王老师的老伴见赵大生来访,从屋内搬出两面椅子,摆在了方塘岸边。
赵大生和王老师便坐在明媚酥软的春阳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两人由于同得一种绝症,彼此大有惺惺相惜之情,因而谈起话来,也很容易交心。
自从这次拜访之后,赵大生还去过稻花居两回。
第三回,赵大生再去稻花居,已是二零一三年。
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三日早上,赵大生目送着安雅消失于天宇,心里顿觉空落落的。他很想找人聊聊,于是他就想到了稻花居的王老师。
算起来,自上次见面到现在,赵大生已有半年多未见王老师了。
上次见面,赵大生和王老师还在稻花居的方塘边晒过差不多一个下午的冬阳。那时的王老师,身体已大不如前。
但两个人的谈兴,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
赵大生想到王老师,他便不顾身体吃不吃得消,自己开车,径直上了去东海市的高速公路。
安雅来了又走了,赵大生心里空落落的,他需要找王老师这样的病友聊聊。
好好地聊聊。
谁知车过半程时,赵大生的倦意就上来了,眼睛看东西也有些重视和模糊。有好几回,赵大生手握着方向盘,差点都睡了过去。
赵大生知道,这样强撑下去可不行。他连忙找了个停车带,把车停了下来。
高速路上,车来车往。
阳光透过前窗玻璃,静静地照在车内。
赵大生靠在位置上,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生从睡梦中猛然醒来,有那么几秒,赵大生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做什么。在这种模糊意识中,那袭遍全身的孤独感,却很明确清晰。
这种境遇,赵大生已不止一次。即使当年赵大生和柳梦燔还在一起,当他一个人在路上,或者一个人在一个城市,这种醒来不知何处的孤独与落寞,也一样地如影随形。
所以,赵大生对苏嘉禾说起自己的这种经历时,总会感叹一句:“人啊,终究都是孤独的。”
过了一会儿,赵大生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是要去东海市找王老师。
对安雅的送别就发生两个小时前,可赵大生再去回想时,却忽然觉得很遥远了。此时赵大生在路上,安雅大约都快飞临北京上空了。想到这里,赵大生不由望了望天空。
天空,仍是那么地蓝。
赵大生暗暗叹了一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到了稻花居,赵大生才发现王老师家门紧闭着。屋前那方塘上的吊脚楼,较之上次所见,已愈发地显得残破不堪了。
赵大生一打听,这才知道王老师这些天病危,早已住进东海市肿瘤医院去了。
赵大生开车下山,径直来到了东海市肿瘤医院。
乍一见王老师的模样,赵大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的王老师,眼窝深陷,面颊突显,几乎不见一丝血肉,整个儿的就是一副皮包骨的模样。
这样的面容,怪异,沉寂,而且令人惊惧。
这还是运笔如行云、谈笑有风生的王老师吗?
若非王老师的老伴就在病房内,赵大生简直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赵大生和王老师的老伴招呼了一声,又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王老师,然后问道:“王老师这是……?”
“唉——”王老师的老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老头,也就这一两天了。”
“上次来王老师看起来还好,怎么这么快就……?”赵大生眼前,又浮现出了去年冬天和王老师一起晒太阳的情景。
“是的,那时还好。可过完年后……”王老师的老伴说话的语气有些哀伤,“过完年后,他的病就越发地不好了。这几个月,我这老头可是遭了大罪的。天天喊头痛,偏偏一边身子也瘫了,还说眼睛不好,看不见,后来东西也不能吃了,一吃就吐……”
“要命的是那头痛,他痛成那样,我看着都揪心。他本没力气了的,可头痛难当时,他总会嘶声力竭地对我喊,‘你去拿一把斧子来,拿一把斧子来,把我这头劈开算了……”王老师的老伴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看了看昏迷在病**上的王老师,嘴角忽然凄然一笑,“现在这样,他倒解脱了……”
“没错。”赵大生见王老师的老伴如此神伤,不由得劝慰道,“这样倒解脱了。”
这劝慰的话,又何尝不是赵大生的心里话?
赵大生现在也会觉得头晕,神短,时常也有呕吐感,视力有时也模糊,不过,总体而言,这些不适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谁都知道,这些可以忍受的不适,只是火山喷发前的一点小症状而已。
而一旦这些病症全面喷发,他们所带来的苦难和折磨,势必会让每个病患痛不欲生,在劫难逃。
王老师所遭受的,他的老伴虽然用几句话语就说完了,但那种病痛折磨,大概只有病患自己,才能切身体会。
王老师经历过的,赵大生终究有一天也难以幸免。
终究是要死的,为什么死前还有去受这些苦痛折磨?
赵大生可以接受身患绝症而毙命的事实,他甚至觉得,像此时此刻,王老师这么在昏迷中溘然离世,倒也不失为一种安乐的死法。
……可既然有这样或那样的选择,却又何必要去经历那几个月的病痛折磨?弄得自己生不如死?
难道面对死亡,只能是被动地等待?
赵大生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极力安抚王老师的老伴。
生者还在悲悲戚戚,包括赵大生,此时心中也有无限的怅然与哀伤。
可即将逝去的人,却已经撒手,仿佛世间的一切,再也和他无关。
也该无关了。
那么多病痛折磨得自己宁愿去拿斧子劈开头颅,这病痛该是怎样的一种病痛?
赵大生一想到这种病痛自己日后也要遭遇,就会不寒而栗。
也许,正是这种不寒而栗,让赵大生的身体以及精神状态开始垮塌。
赵大生从东海市回到三江之后,人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总是失落落的。
苏嘉禾见赵大生意气消沉,闲暇之下,便越发地陪得勤了。
那段日子,苏嘉禾陪赵大生(W//RS/HU)去过很多地方。
他们曾经去过西山省南部赵大生的老家。
老家就在眼前,可赵大生却没有进村,也没有找他的两位兄长,而是带着苏嘉禾,悄悄地绕道来到了离村头不远处的坟岗。
赵大生站在他父母的坟前,没有说一句话,而是一直默立着。
临到离开时,赵大生才对苏嘉禾黯然说了一句:“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苏嘉禾还陪着赵大生去过他们当年读过的那所破大学。然而,赵大生对母校把油桐树改种成樟树一事,一直还耿耿于怀。因而,他在那里流连了一小会儿,就觉趣味索然了。
那段日子,闲暇中的苏嘉禾,就是赵大生的司机与陪同。
至于为什么要去那么多地方,赵大生借用了他们老家口口相传的说法。
“在我们那里有一种说法……”赵大生说,“就是说,人这辈子到过的地方,下辈子无论什么原因是一定会再去的。我们那里管这叫作‘拾上辈子留下的脚印’。我趁现在,把以前留下的脚印拾一拾,下辈子我大概就不用这么四处奔波了。”
当然,那些留在国内外更远一些地方的“脚印”,赵大生不得以,只能放弃。
“我已经太累了。”赵大生无奈地说道,“那些遥远的脚印,我只有等下辈子有体力再去拾了。”
97、冷风吹
二零一四年春,赵大生的身形已消瘦得十分厉害了。
身子越来越差的赵大生,为了日后的远大检测,特意和苏嘉禾谈了一次。
“苏嘉禾,过几天,我们召开一个股东会。”赵大生开门见山地说道,“到时候形成一个决议,把远大检测的法人代表换成你。”
说到股东会,此前,赵大生还把远大检测的股东结构作了二次改造。现今远大检测的股东,几乎都是远大检测内部的员工,连叶永贵、闻人浩二等朋友圈内的持股者,其股份都被赵大生给回购了。表面上,赵大生给的理由是,这样的股东结构,可以便于更好地管理。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赵大生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已在不动声色地为身后事作安排了。
此时,赵大生提出更换法人代表,其用意如出一辙。
如果说对于此前那次股东结构的二次改造,苏嘉禾还未有所觉察赵大生其背后深意的话,那么,这次提出更换法人代表,苏嘉禾就不可能感觉不到赵大生的用意了。因而,苏嘉禾忙道:“这怎么行?再说,你现在又没事。工作我多做一点没关系,换法人代表就不必了。”
赵大生道:“有些事情,还是早做安排比较好。”
苏嘉禾道:“就算要安排,也应该把法人代表换成南南。”
“南南?”赵大生不由一笑,“我倒是想。可她还小……一个未成年人,就算我想,法律也不允许。”
苏嘉禾道:“那就先不换。”
“我主意已定,早做安排对公司运行也是好的。”赵大生说道。
苏嘉禾还是有顾虑:“那南南怎么办?”
赵大生看起来倒很轻松:“那就由你日后来决定了。”
说完,赵大生补充了一句:“日后她若有意愿,又有能力,你就把远大检测交给她。她若没意愿,或者没能力,那就算了。无论如何,我希望远大检测能够永续经营。”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嘉禾再说推脱的话,就显得有点矫情了。
赵大生办好法人变更之后,又把要上高湖山的想法提了出来。
苏嘉禾一开始以为,赵大生上高湖山,无非是像他所说的“拾脚印”一样,故地重游,转一圈之后,仍是要回三江的。可赵大生真的决定成行时,苏嘉禾才发现,听起来,赵大生似乎是要打算长住在山上。
“既然这样,”苏嘉禾说道,“那我得帮你把衣物被褥、书刊经籍、生活用具等一应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吃的喝的,我叫我父母亲照顾你,好在他们还算康健,区区五里山路对他们来说,终归是小菜一碟。”
“你也不用操那么多心。”赵大生说道,“要我说,你说的那些要用的东西都不用备的。我自己带个公事包上去就行了。”
“那就不是长住了。”苏嘉禾道,“其实那山上静是静,可那里荒郊野岭的,真要长住,也不见得是个好去处。”
赵大生见苏嘉禾如此说,却又说道:“我决心已定,还是要长住的。”
赵大生这话,显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苏嘉禾没有细究,而是笑道:“既然长住,那还是把东西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