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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叹了一声,眼中丝丝痛意皆尽显出来。
我不由笑出声来。
“红叶?”他微蹙了眉,八成是以为我傻了。
我笑够了,漠然地看着他,说道:“别演戏了。我这人好骗,你再装下去的话,说不定我又信了。我知道自己就是点小聪明,和你比不了,但我拜托你大人大量,玩够了之后,也给我这种傻瓜留点活路吧。”
他缓缓吐了口气,依旧是刚才的表情,叹道:“我知道你必然怨恨,但希望你能明白,我从没有一句话是骗你的。”
“李暮阳。”
“嗯?”听我叫他名字,他眸中似有流光闪过,黯然之色不再。
我轻笑:“你听好了。以后,有多远滚多远。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红叶!”他脸上神采一下子黯淡下去,短促地唤了我一声,语声落寞。
但他的这些表现究竟是真是假,我分不清,也再不想去分辨了。或许,到现在我仍然是有利用价值的吧,所以想要再来演一出戏拉拢我。又或者,是真的。可那又如何,他已经用我最恨的方式让我寒了心,如何还能奢望轻易挽回。
见我没有反应,他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床前,如同数日前我得了心痛之疾的时候。只是,其他的一切都已再不相同了。
我躺着,呆呆看着床顶的繁复雕花,视线顺着一笔笔的花样刻痕起起落落,思绪也悠悠绕绕,最终落定在许多年前的那个深秋。
那时我才十八岁。
用好听的话来说,就是花一样的年纪,而说白了,就是和林彤一样脑残还自以为是的年纪。如同大多生活一帆风顺的小女孩一样,我也幻想过白马王子什么的。而且,大概很幸运吧,我那匹白马驮来的竟然不是个唐僧,而真是个有模有样的骑士或者王子之类的东西。
他叫什么,我已不想再去回忆。
我们的初遇是在深秋的校园,社团招新。我大一,他大二。如同许多俗套的校园爱情小说一样,我就是那个自以为是公主的傻鸟,一厢情愿的暗恋。求人改了社团值班的时间,为了和他一起度过一两个小时;无目的地在学校里、他常去的自习室附近、他的宿舍楼前乱转,只为了换一个所谓的“偶遇”;看他偶然提到的片子,读他喜欢的书,只为了让自己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后来,终于换得了他的回应,他说他很感动,会对我好。
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死心塌地的信了,觉得幸福到了极点,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看。
然后,到了他毕业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没有未来、现实很残酷之类的理由,只不过,我很偶然的独自去了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饭。他的班级刚好也在,散伙饭,每个人都喝了许多酒,醺然带醉。
他没有看到在角落里的我。正因为没有看到,所以才在他的那群狐朋狗友的调侃起哄下直着舌头絮絮说了许多我的不是。
我的细心变成了啰嗦,能干变成了逞能,开朗变成了风骚,乐观变成了傻X……
可笑!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觉得万分可笑!可惜,那时我别提笑,连哭都哭不出了,我这才知道,不是付出了就能有回报。对他所有的好,无微不至的关怀付出,这么多年的相处、信任,最终都只是让我自己变成笑柄罢了。
天知道我有多后悔信了他,我缩在饭店的角落里,如同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命捏着椅子边缘,咬紧嘴唇、生怕发出任何声音,但却又羞耻到几乎想要直接冲到马路中间撞死在随便哪辆车上。
之后的那些日子,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反而是母亲为我流了许多的眼泪。从此,我便再不愿意去相信没有血缘联系的任何男人。嬉笑怒骂也好,赔笑讨好也罢,没有相信二字,无关真心,就不会再受到伤害。
这些,我怎么就忘了呢……
是因为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么?还是因为那点点滴滴的相处,那些看似真挚的暖意?我居然又犯了次傻,竟然还是信任了李暮阳。
果然,到最后不过是又被人当了次拿来取笑的物件而已。
真是讽刺。我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但脸上却有湿湿凉凉的感觉。
四十四 转机
那一下午加上整夜,我都未曾合眼,只呆呆地盯着床顶。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本不想再记起的往事。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声哼几句过去在家常常听的歌,没有歌词,只是那些曲调在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突然响起来又渐渐归于寂静。
我知道李暮阳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不想再看他一眼。
天亮之后,我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是下午,有人正轻轻按着我的腕子。抬眼看去,是常来家中瞧病的陈大夫。他旁边,李暮阳坐在椅上,橙子和一个我不认得的十六七岁丫鬟在边上侍立。
我抽回手,淡淡说道:“不必劳烦大夫。我向来厌恶服药,若真开了方子让我喝药,怕是我还死得快一点了。”
陈大夫楞了一下,回头看向李暮阳。
李暮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橙子先引他到厅中开方子,又吩咐那个新来的丫鬟端了茶水奉上来。
我接过茶杯,问道:“你是谁?连名字都不报,也未免太没规矩。”
那丫鬟垂了手轻声答道:“因为少奶奶您屋里大丫鬟都被遣走了,少爷今儿早上才派我过来伺候您的。我本名孙芙,主子们通常都直接唤我芙儿。”
“哦,芙儿是吧。”我松了手,任青瓷杯子坠在地上,啪地碎成了几片,滩在一泊茶迹中,又淡淡笑道,“正好,就从现在开始,你和翠儿换房。我这屋里的大丫鬟从此就是橙子和翠儿了。”
“少奶奶!这……”孙芙脸色微变。我看她样子也像个心气儿高的人,估计不曾受过这种气。
我继续微笑:“不愿换?那就滚出去。”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少奶奶既让你换了,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么?”孙芙尚未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暮阳已先开口了。
“不,芙儿没有不满。”她闷声应了,随后便被李暮阳挥手遣了下去。
屋子里已没有别人,我也不愿再看李暮阳,便又躺回去闭目养神,但心中仍一阵阵泛起苦涩。
“红叶,你若心里难受,至少……”李暮阳一句话尚未说完,敲门声便响起。隐约听他和门口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出了屋。几乎是同时,橙子也进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橙子一脸担忧关切的神色,于是勉强笑道:“怎么?担心了?”
橙子眼圈泛红,跪坐在床边脚踏上,执了我的手小声答道:“少奶奶,您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我担心了,就是竹姐姐她们,要是知道了也一样会担心的睡不着觉的。”
听她提起清竹她们,我心里又是一阵黯然。无论那事究竟是怎么个原委,都算是我害了她们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橙子又晃了晃我的手,说道:“少奶奶千万别往心里去。昨天我去送竹姐姐和菊姐姐的时候,她们暗中嘱咐我了些事情,还说,若是您看来还好就让我别说。但我看您这样子并不好……”
“究竟什么事?说吧。”
“竹姐姐说了,要是您在怨少爷的话,就让我转告您,昨天的事千万别怪少爷,事情并不是像您想的那个样子,许多事少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还有……”
我渐渐凝了目光盯着橙子,问道:“还有什么?”
清竹虽然为人稳重随和,却也不像受了欺负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昨日那整件事都发展得太过突然却又顺理成章,根本像是被设计来对付我的一样。此时听了这话,心中几乎被愤懑掩住的一点疑惑更是渐渐扩散开来。
橙子看看我,小声答道:“还有,菊姐姐说,日后肯定还有再见的时候,请少奶奶一定要自己保重,别气坏了身子才好。”
必定还有再见之时?
听了这话,我脑中突然灵光闪现。
若真是如此,种种事情便说得通了。可既便如此,我又如何能不生气。
我猛然起身,顾不得仍有些头晕,顺手胡乱抓了件衣服,问道:“少爷呢?”
橙子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答道:“陈大夫刚把药方给了少爷,这会儿,少爷大概是差人去抓药了。”
“混蛋!”我低声骂道,同时下地草草梳洗了。
边系衣带,我一边准备出去。可还没走两步,李暮阳就从外面进来了。或许是看到我下了地,他神色间微有惊诧之意。
“橙子,你先出去。”我站定,尽量沉住气,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待她出去,我也关了里屋的门。转身一字字压着声音问道:“你那天晚上叫清竹她们去南院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他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们还是对你说了。”他低叹,“我该想到的。”
竟真的如此……
“为什么?这样耍我好玩是不是!”我气得手脚发抖,强压着怒火又问。
他半垂了眼帘,前几日的疏离冷漠神色不再,微微苦笑道:“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让你打消给李家陪葬的念头……”
“李暮阳!”不待他说完,我便克制不住,扑过去扯着他衣襟破口大骂,“你丫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呢?!我告诉你,老娘我爱干嘛不用你帮着安排!我不是林彤那要你护着的小丫头!我这辈子TMD最恨别人……”
话到一半,硬让我噎了回去。这,实在没法往下说了。我最恨的是,我相信的人利用这份信任来伤我。可现在若对他说了这话,反倒是承认我一直信任他了。我丢人都丢到这份上了,现在才不要再低这个头!
大概是见我闭了嘴,他一手轻轻掰开我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另一手握了我的肩,略低了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抱歉,我并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反应。过去你可一直是精神百倍、百折不挠的呢,没想到你会如此在意此事。是我不好,我失算了。”
“那你就没想过,要是我真被当成罪魁祸首了呢!你是想护着我呢还是想毁我呢!”
他淡笑道:“我自然信你手段,知你有能力为自己辩驳。只不过,却不曾想到……”他轻叹一声,又喃喃道歉。
我倒宁可他死不认错,给我个机会与他大吵一番,这样还能痛快些。但此刻他好言劝慰,这两天我积下的那些郁结的闷气反而统统压了回来,在胸口翻腾的厉害。我低了头,正拼命忍着憋闷难受的心情,却听李暮阳又问:“这样垂着头,可是又哭了么?”
他不问还好,此时我本来就快要忍不下去,一听这个“哭”字,眼泪真的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真丢人呐!老娘我这两天竟然这么没出息,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李暮阳见我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似乎略有些吃惊,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顺势揽住我的肩,一面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丫就是个天字第一号大混蛋!”我闷声骂他。
他又轻叹一声,答道:“对,我就是个混蛋。”
“天字第一号的!”
“嗯,你说是就是。”
我仍不过瘾,又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骂。他全都一一应了。我也发泄的差不多了,自觉脸面丢尽,很是无趣,便挣开他的怀抱,用袖子使劲蹭了几下脸。这才站定,哑着声音说:“今天的事,你不准和任何人提起!要让我知道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哪天晚上给你一刀!”
他笑着应了,又伸出手来,似乎想抚我的脸。
我赶紧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下去,瞪了眼睛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