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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微臣帮您磨墨吧。”
暄艰难地甩开了他的手。他强令所有人都退下,亲手把砚滴里的水倒入砚台,开始磨墨。韩氏暗暗咬紧牙关,吞下眼泪。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还固执地亲手磨墨的儿子,看起来太怪异了。暄用不断颤抖的手磨着墨,眼睛里流下了泪。他想起了纤瘦憔悴的烟雨,当她自认命不久矣,写下绝笔的时候,肯定也是在濒死的苦痛中艰难地磨墨,如今他身临其境,越发地怜悯烟雨,她一定比现在的自己更痛苦,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个不停。
这次磨墨花了他更多的时间,他蘸好了笔,想要开始书写,笔上的水却浸染了纸张。本以为墨已经研好,想不到还是不行。暄自责地咬住了嘴唇,当时的烟雨肯定也是这样的心情,想到她用了生命最后的热度,辛苦写出的书信,自己却没有读完,这让他开始自我厌恶起来。暄极力提起笔,给义禁府判事写信。
其一,现在尚有很多疑点需要追查,即刻把挡煞巫女监禁在圣上的寝殿。其二,怕病气会影响到大王大妃,把大王大妃移驾至温阳行宫。
第一条,是为了烟雨的安全着想。圣上的寝殿是在宫内算得上最安全的地方。星宿厅地处偏远,里面住的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几乎称得上是最危险的地方。第二条其实也是为了烟雨的安全。如果被妄图刺杀王的人知道烟雨和月是同一人,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再次杀害烟雨,她的境地就会更加凶险。大王大妃不仅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知道烟雨的长相。将他们的大王大妃移到别处,服侍他们的副提调尚宫的宫女们也要一起离开,这样烟雨就可以安全一些。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一般宫女们在觐见贵人的时候会一直低着头,不敢失礼地盯着脸看,所以宫女们问题倒是不大,但是大王大妃却不一样,一定不能让他们接触到月。
虽然他写的字,跟烟雨当时书信中的文字比起来少之又少,但是捏笔的指尖都快要断掉了,勉强支撑着坐着像要断气一般的痛苦。意识再次变得模糊起来,连思维都变得异常艰辛,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写对了。暄呼出一口气,在几乎没有意识的状态下签下署名,还印下了玉玺。将信纸放入信封内封合,他叫来了使令。
“把这个传给义禁府判事……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
使令拿着封书退下,韩氏靠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暄。
“殿下,您到底有多重要的事情,身体都这样子了,还要……”
“母后.您别担心。”
暄把声音尽可能地压低,只让韩氏一个人听到。
“母后,您还记得烟雨姑娘吗?”
“谁?”
暄痛苦地粗喘了几次,再次说道:
“世,世子妃择选的时候……母后不是见过吗?她长得很漂亮吧?有长长的睫毛……雪白的皮肤,头发乌黑,语气和阳川都尉一模一样,如书生一般……”
韩氏惊讶得张大了嘴,赶快用手捂住。儿子明明一次都没有见过烟雨,说出的话却好像见过面似的,这让她感觉非常惊异。儿子被病痛折磨得苍白的脸,竟然在这时候露出了徽笑。难道是烟雨的冤魂作祟,让儿子陷入了迷乱痛苦之中?韩氏满心都是恐惧,她紧紧地抱住了暄,她怕别人会说她可怜的儿子疯了,所以完全没办法跟别人商量这件事。
暄支撑着想确认烟雨安全进入寝殿,但是他没有等到,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在地理学教授的眼里,命课学教授近来非常忙碌。在挡煞巫女的手臂上发现符咒之后,他没有继续守在病危的王身边,而是待在观象监闭门不出,可见他是在专心对巫女的八字进行逆算。
命课学教授在得到了结果的那一瞬间,脸色突然变成恐怖的铁青,地理学教授跟他一起工作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命课学教授一脸的不可置信,只愣了一会儿,就飞快地把写着结果的纸张揉成一团,吞了下去!
晚了一步!八字虽然完成了,但还不等地理学教授反应,就已经进入到了命课学教授嘴里。在他看到命谋学教授完成八字后的奇怪表情时,就知道他会迅速销毁已经算好的结果,但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彻底又干脆利落的方法。命课学教授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忍着呕吐冲出了门。
一直在隔壁房间偷偷观察的地理学教授立刻跑进来。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搜寻着命课学教授桌上的东西。许多纸张混乱地堆在一起,上面满是黑糊糊的涂鸦。他根据墨水的干湿程度,找出最近书写的纸张。地理学教授现在虽然主要负贵地理学,但是在受训时期,和其他人一样,也要学习最基本的天文学和命课学。即便不会做逆算,但也能在混乱的文字中选择出重要的内容。边绷紧神经注意着外面,边挑选字纸的地理学教授在极度的紧张感下,发挥出从未有过的能力。在这么冷的天里,他的额头上居然布满了汗珠。终于赶在别人进来之前,地理学教授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因为观象监教授负责实务,所以地理学没法向上晋升。不仅如此,身处观象监之中,他只能依靠自己的俸禄生活,还受诸多制约,虽然说不上一贫如洗,但也绝对说不上宽裕。反而很多实力差的人,无法进入观象监获得教授职位,在外游走,倒是收获颇丰。如果这次大事能成,他不仅可以得到丰厚的报酬,说不定还能获得现在做梦都不敢想的官职,判官或者佥正之类。
但是纸上的涂鸦非常奇怪。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生辰八字逐渐靠拢,变成同一个生年月日时。地理学教授的脸色逐渐也像命课学教授一样,发青起来。
平时人迹罕至的钦观斋,现在却聚满了人。他们并非来自同一派别,但却不约而同地赶来,坐在厢房,察言观色,交头接耳,阳明君冷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不知这样待了多久,大家的脚都有些麻了,人群开始躁动,这时,主人家突然开口说话了。
“这么冷的天气.大家所为何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阳明君嘴角微微翘起,笑着和他们说话:
“那可真要谢谢你们了。殿下晕倒,你们倒先跑来这里,我真是非常感动。看你们这次来的人数,我就知道殿下的状况现在有多严重了。”
“小人怎么敢妄测殿下的安康!但是若有万一……”
阳明君保持着笑容,夸张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有备无患,很好很好。没有后嗣的王危在旦夕,哪个做臣子的不会担心呢。下一个王位归属,更是比殿下的圣体更加重要啊。不是吗?”
聚在这里的人对这么直白的问话始料未及,都一脸的慌乱。阳明君这个人,实在是难以捉摸。他年幼时候就顽劣不堪,经常丢失书籍而被先王责罚,声名远播。有人说他是最重情义的大丈夫,但他同样又因为不愿受束缚而不肯成婚,活脱脱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时常成为笑谈。
大家都察觉到了阳明君的心思,所以都心生退意,大家心里都在想,只要有人站起来,自己也顺势跟着起身。但是大家都在等待别人做出头鸟,没有人肯先站起来。他们是觉得王要驾崩,想快点找一个靠山,深知他们想法的阳明君抹掉笑容,脸色一沉,拿起了旁边的佩刀。
“现在殿下明明还活着,你们就敢议论王位……”
虽然是沉稳的口气,但是已经让人毛骨悚然。在人们惊讶之际,阳明君从鞘中取出佩刀,用眼睛扫了一眼雪亮刀刃,直接把刀拍到了书案上。人们还根本来不及思考他想做什么,阳明君已经用指尖推着刀刃慢慢地划来划去,说道:
“你们想让我先砍下谁的头呢?我会拿着它进宫面圣。要是我说这是圣上患病期间筹划谋逆的人的头颅,圣上会不会赏赐我些财物呢?一个头颅换取一匹丝绸,算是便宜吗?”
“谋,谋逆?您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荒诞的话来?大家都赶快回去吧!真是的!”
一个人终究按捺不住,率先起身,其他人马上跟着鱼贯而出。最后,厢房只剩下了阳明君一个人。
“殿下,可不要给微臣产生贪念的机会啊。”
阳明君低下头,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冷的书案上,良久才起身,策马驰向景福宫。
阳明君显然是白跑一趟。王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通往康宁殿的路口还没有解禁,宫中依然不能随意通行。他磨了半天嘴皮,软硬兼施,好歹到了通往寝殿的向五门,但也仅止于此,即便是王子,也不能再向前走一步,反而因为他是王子,更需要在此时回避。不管他再怎么说,向五门也没有打开。
对于阳明君而言,暄不仅是王,还是有着同样血脉的兄弟。但是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他总需要把这份骨肉亲情掩藏起来。他苦笑着,觉得自己这么折腾真是白费力气。但他转而又想,如果暄现在还清醒的话,就不会把自己隔在向五门外,由此可见,他现在的状况已经非常不乐观了。所以被拒之门外的阳明君仍然不肯回去,抓住士兵,反复地询问王的情况。他们也是同样不知情,所以回答都是一样的。
阳明君精疲力竭,依旧一无所获,最后只好选择放弃。正当他打算回府的时候,看到许多人向向五门走来。仔细一看,发现是义禁府判事和士兵。其间却有一道非常惹眼的白色,在夜间显得分外鲜明。不只是颜色的问题,从身形来看,这明显是一个年轻女子。因黑暗的关系,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是在官中,很少有人会穿着素服,所以阳明君的眼睛直接盯住了他们。
一行人越走越近了,阳明君越来越无法从那女子身上移开眼睛。起初只是被她娉婷的身姿吸引,再近一些,她的脸庞被火把照亮,美得不似真人,那张脸太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阳明君开始努力地搜寻自己的记忆。一行人没有发现在黑暗中站着的阳明君,径直走进向五门的时候,门口明亮的灯光打在了女子的脸上。那一刻,阳明君的腿突然软了下来,他马上站直,但是惊骇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难道这是……烟,烟雨姑娘?〃
阳明君用力地摇了摇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大概事隔八年之久,他的记忆产生混乱了吧。但是忘记烟雨,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张脸已经深深印在心里,擦也擦不掉。为了确认自己看到的并不是鬼魂,他走向了守卫向五门的士兵。
“刚才进去的女人是谁?”
“我们不清楚。”
“那怎么可以让不知身份的人进入向五门内呢?”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让我们说,也说不出来啊。”
“她是活人吗?”
“什么?”
“我问她是不是活着的人!”
“这……当然是活人。”
守门人以为阳明君这样奇怪的问题是因为他惊讶于那女子的美色,并没有当回事。她是星宿厅的巫女,当然非寻常人可比。阳明君再一次想进入向五门,但是再次被士兵阻拦,无奈之下只能放弃。怀着一颗焦躁的心,他直接骑马去找炎。
阳明君直接骑马闯进仪宾的院子里,还没等下人抓住缰绳,他就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入厢房。下人都来不及向炎禀报他的到来。
炎自从听到王昏厥的消息之后,一整天都不吃不喝,一直静坐等候消息。他认为作为臣子,不可以在殿下性命垂危之时还自行饮食。炎这样静坐着,旼花也不肯用饭,跟着自己的夫君坐在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