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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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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梅首先赞成:“这是个好办法,给走黑道的人照个亮儿。”

“对,有道理。”敦诚也很赞同。

“怎么样,文善兄,一四七您来唱岔曲,二五八我开大书,如何?”

“您饶了我吧,打我们家到香山,来回一百里地,一个月九趟,您想累死我,这把弦子我双手奉赠,您自个儿唱吧。我们家还要我哪!”文善的一番话,引得众人笑声一片。

登高的盛会大家尽欢而散。雪芹回到黄叶村,仍然日以继夜写他的《石头记》。

这一天,雪芹在书稿上写下一条回目:《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他刚要动笔,却又停下来默想沉思:“借省亲写南巡,为了一场虚热闹而鱼肉百姓自然是好主意,可是傅家的贵妃替皇帝被刺死在木兰围场,和宝珠姑娘代公主和番的事,仍然不能告知天下,这……应该找谁议论议论呢?”

黄叶村中别无可谈的对象,只有找大师兄,故而雪芹翌日绝早便来到张宜泉的家,向其说明来意。

张宜泉想了想说:“这的确是个难事,既不能明说,又要让人知道。我也没什么高明的办法。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能受些启迪。”

“好,好。”

张宜泉与雪芹登上香山,来到一处废寺,断壁残垣荒草满径,人烟罕到,满目苍凉。

张宜泉指着这些遗迹说:“雪芹你看,这座废寺原名广泉寺,年久失修故而倒塌,烟火久断,寺无僧侣。但是你看这些基石、断壁、碑座、石阶,可以想象当年的轮廓,似乎有呼之欲出,唤之可现之感。我还做了一首小诗,你且听好:

君诗曾未等闲吟,

破刹今游寄兴深。

碑暗定知含雨色,

墙可见补云阴。

蝉鸣荒径遥相唤,

蛩唱空厨近自寻。

寂寞西郊人到罕,

有谁曳杖过烟林。

雪芹吟哦着其中的两句:“‘碑暗定知含雨色,墙可见补云阴。’就是说只见其影,不见其形。”

“也可以说‘一歌而两声’。”

雪芹频频点头,体会着“一歌而两声”的用意。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0)

雪芹和张宜泉从广泉寺归来,经过村口的酒馆,掌柜的出来将雪芹拦住:“曹二爷、张先生二位请留步。请进来喝壶茶、歇歇脚。我还有下情回禀。”

雪芹和张宜泉走进酒店坐定。掌柜的献上茶来,然后在桌上放了四两银子:“曹二爷,您那张墨竹卖了四两银子,我拿一两顶酒账,下余三两您收好。”

“这一两送给你做酬金。那二两存在柜上,我要有用自然来拿,不用就顶酒账。”

“好嘞。谢谢曹二爷啦。”掌柜拿了银子,还请个安。雪芹说:“给我们上酒吧,今天我请客。”

“别价!今天我请客。您稍候,马上就到。”掌柜的满心欢喜的备酒去了。

雪芹继续跟张宜泉议论写书的事:“一歌而两声的道理我是懂了,但真的运用起来,又容易不得要领,比方说:隐真,极易,演假,也不难,难在隐真又得让读者知真,演假也能让读者知假。”

“这些事只能在运笔中表达,局外人不知作者胸中构想,难于做细致的论断啊。”

“可也是。”

酒馆掌柜用托盘上酒上菜:“酒到,菜到。”

鄂拜一步走进酒馆:“我也到了。”

“哈,真巧!”雪芹挺高兴。

“请坐,请坐。”张宜泉让座。

鄂拜还没坐稳,自个儿先给自个一个嘴巴。

“哟!这是怎么啦?”雪芹问。

“唉,都怨我多嘴,那天打这儿回去就跟我们佐领夸您的画儿画得好,没想到,招了事啦,他兔崽子让我求您给画张扇面。求您吧,给您添麻烦我不落忍,不求您吧,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又惹不起他,你们二位说,我可怎么办?”

雪芹说:“那就画吧。”

“唉。他还有要求呢!”

“什么要求?”张宜泉问。

“他儿子要去赶考,一要画一幅喜雀登梅画,二要题上一首吉利的诗,三,他说他们家祖上出过王爷,要把这份意思写在诗里。”

“唉——这不是岂有此理吗?”张宜泉面呈不悦。

“嘿……”雪芹一阵冷笑:“好,我给他画,而且条条依从。扇面儿哪?”

“带来了。”鄂拜从怀里取出扇面儿,铺在桌上:“掌柜的,借你的笔墨颜料用用。”

“有。”酒馆掌柜立时拿来摆好。

雪芹面呈嘲弄之色,抓起笔来抹抹点点一挥而就。

扇面上画的是,一只麻雀站在一枝梅花上,所题的诗为:“扇扇取风凉,王子上学堂。八月中秋考,头榜状元郎。”

鄂拜连声夸赞:“真棒,《喜雀登梅图》诗也题得好,三条要求都占全了,得,我算交差了。”

张宜泉接过扇面儿:“让我瞧瞧。”他呷了一口酒,原要欣赏扇面儿,但是刚看了一眼,一口酒全喷在扇面上——噗!

“嘿,您这是怎么啦,张先生?”

张宜泉缓上一口气来问鄂拜:“你会没看明白这首诗?这是藏头诗啊。”

鄂拜接过扇面儿,用手挡住后边的四个字再念:“扇王八头!我的妈呀,这要让那个老家伙看出来……”

“嗐,你都看不出来,他能看得出来吗?”

雪芹回到家中,发现嫣梅已经来了很久了,收拾屋子,做好了晚饭。

嫣梅问雪芹:“你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又喝多了吧?”

“没有,酒入宽肠不会醉的。”

“有什么喜事儿?”

“鄂拜让我给他们佐领画一幅扇面儿,还有题诗,我给他画了喜雀登梅。题了一首打油诗,是藏头诗:“扇扇取风凉,王子上学堂,八月中秋考,头榜状元郎。”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1)

“哟,原来是扇王八头。哈……”嫣梅笑弯了腰:“你呀,你呀,你大变了。年轻的时候循规蹈矩,立志著书……”

“二次遇祸后,我也消沉过,下江南找到你跟表大爷,听到你们的遭遇,又目睹官府的黑暗,再加上如伞脑缟ィ攀刮颐托眩蟪勾笪颉�

“还加上点儿玩世不恭。”

“是,对于这个世,不能恭。对于这个天,不能补,只能拆。”

“这倒是。咱们先吃饭吧,边吃边谈。”

“好。”雪芹、嫣梅坐在炕桌上进餐。

雪芹接着说:“早晨我去找过大师兄,讨教‘隐真知真,演假知假’的办法。”

“他怎么说?”

“他也没有什么细致的办法,不过有一句话,倒也耐人寻味。”

“什么话?”

“一歌而两声。”

“一歌而两声……”嫣梅沉吟半晌,突然二目一亮:“雪芹,还记得一件往事吗?”

“什么往事?”

“当年你被圈禁在悬香阁撰写《风月宝鉴》,玉莹姐为你抄书稿,我还为你画过几幅绣像。”

“怎么不记得,画得挺好啊。”

“你就在金陵十二钗的册子上加一幅画。《红楼梦》曲子里写得更清楚,更细致。这样就能达到隐真又让人知真的目的。”

“好办法。可是画什么呢?让我想想……”

两个人异常兴奋,连饭都不吃了。嫣梅撤去碗筷,擦净炕桌,备好纸笔。

雪芹拿起笔来,蘸了点墨,边想边说:“在元春的判词上画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椽……”

“你的意思是椽音谐元,说元春死于弓箭之下。”

“对!《红楼梦曲》这样写。”雪芹写,嫣梅念:——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芳魂销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寻相告:

儿命已入黄泉,

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好!‘荣华正好,无常又到,望家乡,路远山高’正吻合傅家贵妃的遭遇,还点明她不是死在宫内,而是路远山高的木兰围场。可是,这是个什么牌子呢?”

“这个曲牌也要自撰……《恨无常》如何?”雪芹问。

“妙极了,正好点题。”

“探春远嫁画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哭涕之状,岸上有两个人在放风筝。读者能解吗?”

“反正我能解,一女子飘洋过海登船而去,自然是嫁到异国和番,和番必是公主,探春去和什么番,必定是代公主和番,而且如断线的风筝,一去不返。”

“愿世人都能像你,我来写《红楼梦曲》。”嫣梅念:——

一帆风雨路三千,

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想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恐怕只能如此了!”

“好,那就一齐画。”这时传来三更天的梆声。

嫣梅看了一眼雪芹:“天都这么晚了。”

“不管,一气呵成。”雪芹说着铺纸洗笔开始做画。

“我给你烫点饭吃吧。”

“吃烫饭……这又使我想起在江南,晚上要吃宵夜,多半是烫饭,真好吃啊。”

“那是因为你饿了,二是当年的烫饭都是好东西,自然好吃,你再尝尝今天的烫饭,全是素的。”

“哎,嫣梅,提起江南,我倒有句话要问你?”

“什么话?”

“……算了,不问了。”

嫣梅从雪芹的眼神里,感到一种爱慕的神情,自己立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翌日天光大亮,雪芹睡在外屋。嫣梅睡在里间,二人睡犹未醒。

李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见他们睡梦正酣,没有去惊扰他们。他仔细看过铺得满屋子的画,不免摇头叹息。他找了一张纸,提笔写下留言,然后便轻手轻脚的走了。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2)

日上三竿,嫣梅醒来,走到外屋先见到伯父的留言。嫣梅将雪芹推醒:“大爷来过了。”

雪芹翻身坐起:“人哪?”

“进城给庙里办事去了,留了个条儿,你看看。”嫣梅将留言递给雪芹。

雪芹看完留言,一声长叹:“唉——弓、船太露,极不可取。那咱们不是白干了吗?”

嫣梅一笑:“我大爷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人,他总觉得要有大祸临头。我为你抄书,偶有所感时而加批,大爷也看也批,我留意了一下他批的内容,多为忆昔感叹,泪笔伤怀之注,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支言片语,所以咱们不要去管他。”

“嘿……你的主意可真好。”

“真好!这支曲子给起个什么名呢?”

“《分骨肉》如何?”

“骨肉分离,真点题。秦可卿的绣像,画一座高楼大厦,楼者天香楼也,楼中有一美人悬梁自缢。从而表明这美人不肯同流合污,又无法反抗,只有自裁了此残生。”

“说的好。就这么办。《红楼梦曲》这么写。”雪芹提笔书写,嫣梅念道:

画梁春尽落香尘。

擅风情,秉月貌,

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

家事消亡首罪宁。

宿孽总因情。

雪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好了,一层窗户纸,总算捅破了。”

“还不行。”

“怎么?”

“只有这三个人有绣像不是欲盖弥彰。”

“着啊,这么说,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全得画一幅。”

李鼎带着一个小男孩回到刚丙寺自己的住处。嫣梅闻声迎了出来,一见这男孩先是一愣:“大爷,这孩子是谁呀?”

“你猜猜。”

“猜猜……咱们在京里举目无亲……这孩子是……”

“姑姑。”男孩向嫣梅狡黠地一笑。

“姑姑?你真把我弄糊涂了。”

“我是松儿啊。”

“曹松?我的天哪!我的宝贝!都这么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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