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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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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汉臣也挺高兴,一连答应几个“嗻”字,连忙退了出去吩咐传轿、备马。

一轿二马从织造署向南,过了朱雀桥不远便到了夫子庙。江宁的建制是府,由江宁、上元两个县组成,朱雀桥以北为上元县,朱雀桥以南为江宁县。六朝居饭庄南对秦淮河,西侧夫子庙。曹在六朝居门前落轿,丁汉臣的儿子急忙下了马,紧走几步来到轿前搀扶老爷下了轿。跟着曹桑格去江北驿站的小听差,已经站在饭庄子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曹便迎上来请安:“回老爷,三老爷在楼上,我这就去通禀。”说完磨头就走。

曹为了不失官体、慢条斯理地走上楼梯,曹桑格已在楼梯口迎候了:“老四,先等一等,我来安排好丁家父子。”

第二章滴漏声催秋雨急(8)

丁汉臣带着儿子给三爷请安:“请三老爷安。”

“罢了,罢了。”曹桑格凑近丁家父子,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爷儿俩一个在一号雅座儿,一个在三号雅座儿,桌上有菜自管吃你们的,千万防止有人偷听,如有发现就敲三下隔断的板壁。明白吧?”

“明白。”丁家父子答应过后,各自离去。曹桑格转身看了一眼曹:“老四,跟我来的人在二号雅座。”

曹桑格引着曹走进二号雅座,屋里坐着一个下级武官,一见曹赶紧站起来请安:“给曹老爷请安。”曹一把抱住:“不敢当!不敢当!”

曹桑格过来代为引荐:“这位是两江总督衙门专给范大人跑密折的顾把总。还得回总督衙门哪,就让我给拉来啦。这是舍弟,江宁织造曹。”因为曹的职务品级与把总较为悬殊,何况曹又有钦差的头衔,能和两江总督平起平坐,所以顾把总仍要给曹请安见礼,却被曹桑格拦住。曹恭手让座:“一路辛苦,快入座,吃杯水酒,权当洗尘,改日定在舍间为阁下接风。”

“岂敢!岂敢!曹大人太多礼啦。”

三人入座,曹、桑格举杯敬酒:“请!请!”

一号雅座里是丁少臣,十五六岁,高鼻梁儿,浓眉大眼的挺有个相儿,可惜是个五短身材,显着矮了点儿。这小子进了雅座,先抄起酒壶来嘴对嘴儿,喝了一大口黄酒。然后拧下一只鸡大腿儿咬了一口,这一号雅座自然在尽头上,向南向西都是窗户,窗下是大街。少臣把朝西的窗户开了条缝儿朝下看了看,又把朝南的窗户也开了条缝儿,再朝下看了看,车马行人井然有序,一切都很正常,并没瞧见什么行迹可疑的人和事。但是他仍然不放心,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来刚要再喝一口,他却把手停住,自己告诫自己:“酒能误事,不能再喝了。还是吃鸡大腿吧,把这只鸡全吃了也没事儿。”丁少臣放下酒壶,又拧下一只鸡大腿儿,边吃着边巡视窗外的街道。

他父亲丁汉臣比他老练多了,桌上的酒菜连看都没看一眼,进到三号雅座直奔四号的板壁,听了听没有动静,是个空间。他还不放心,从身上带着的荷包里掏出来一把小镊子。在板壁木质疏松的地方钻了一个小洞,眇一目从小洞窥测四号雅座,果然空无一人。老丁放下点儿心,又打开窗缝向下看了看,没什么动静。他这才走到门口,隔着布帘向外窥视,以观动静。

这时二号雅座里已然酒过三巡了。曹见三哥还不提京里的消息,心里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他用试探的口吻问了一句:“顾把总,京里的情形到底怎么样?”

曹桑格听到谈话进入正题,立时从靴掖儿里取出来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双手递给顾把总:“这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

“不不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顾把总跟曹桑格两个人推让了有一阵子,终于顾把总还是把银票收下了。他把银票放进靴掖儿之后,一边解着上衣的纽扣一边说:“咱先不说别的,我给二位看几道宫门钞,二位就明白了。”顾把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内衣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油纸包儿,油纸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打开之后从里边拿出来几张纸,他从其中取出一张递给曹:“曹大人您先瞧这张。”曹接过来与三哥共同展视,只见上面写着:“上谕:谕内阁:命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克多总理事务。”

“这是谁的上谕?”曹发问时脑子里似乎已然变得一片空白。

“自然是新君啊。”顾把总把声音压得很低。

曹桑格这时感到有些歉疚地说:“刚才忘了告诉你啦,雍亲王已然即位啦!”

“啊!”曹慢慢地坐下来,神态木讷心情沉重。他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也想到啦……但是……”

顾把总等了一会儿,是为了缓和一下这样的气氛。他又递给曹桑格一张纸:“这是第二道宫门钞。”曹桑格接过来,坐在曹身边,小声地念给曹听:“谕总理事务大臣:朕苫块之次,中心纠瞀,所有启奏诸事,除朕藩邸事件外,余俱交送四大臣。凡有谕旨,必经由四大臣传出,并令记档。至皇考时所有未完事件,何者可缓,何者应行速结,朕未深悉。着大臣等将应行速结等事,会同查明具奏。”

第二章滴漏声催秋雨急(9)

曹点了点头,顾把总递过第三道宫门钞,曹桑格接过来继续念:“上谕:封贝勒胤禩为廉亲王、十三阿哥胤祥为怡亲王、胤祹为履郡王、废太子胤礽之子弘皙为理郡王。”

曹跟三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曹颇有几分欣慰地说了一句:“八爷封了亲王啦,好,好。”

顾把总把最后一张纸在手里掂了掂,满脸严肃地说:“这一道就不是宫门钞了,不是通发的上谕,是朱谕的抄件,而且对府上关系不小。”

“!”曹一惊,站起来双手接过抄件,他很想知道内容,但是又怕知道,只好仍然顺手递给三哥。桑格接过抄件,轻声地读道:“朱谕:谕总理事务四大臣等:西路军务,大将军职任重大,十四阿哥胤祯,势难暂离。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来,恐于心不安,着速行文大将军王,令与弘曙二人,驰驿来京。将印敕暂交平郡王纳尔苏。

军前事务,甚属紧要。着公延信驰驿赴甘州,管理大将军印务,并行文总署年羹尧,俱同延信总西安管理总督事务,及时具奏。”

“十四阿哥跟平郡王的军权一解,其安危自然……”曹桑格正想阻止曹说下去,这个时候正好堂倌来上菜,一个堂倌端着一盘油炸过的滚烫的锅巴放在桌上,另外一个堂倌端着炒勺,里面是烩好的什锦鱿鱼,往锅巴上一浇,就听见“吱啦”一声,那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引人食欲。

曹桑格举杯敬客:“来来来,干了这杯,吃锅巴,鱿鱼锅巴。”

顾把总吃了两块锅巴,把三道宫门钞和那道朱谕仍然收好,站起来恭恭手:“多谢曹大人跟三爷赏酒,事不宜迟,我得去参见两江总督范大人啦。”

“还有菜呀。”曹也并非诚意留客。

“不不不,回去晚了不妥当。二位也千万不要送,六朝居人多眼杂。下官告辞啦。”顾把总言罢一安到地,起身离去。

“多谢!多谢!”曹和桑格恭手为礼,与之拜别。

客人走了,曹仍旧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唉——”

“你先别着急,四阿哥初登大宝,给康熙老佛爷发丧,还有众多国家大事,够他忙一阵子的,江南三处织造的事儿,他且顾不上来,咱们正好借此机会把自己的首尾弄清爽……”曹桑格一言未尽,让曹摆了摆手给挡住了:“亏欠国帑几十万两银子,怎么把首尾弄清爽?这是仨瓜两枣儿的事儿吗?这其中的内情您比我还清楚……唉——凶多吉少啊!”

“唉!可也是。”曹桑格端起门杯,喝了个底儿朝天。

曹跟三哥议定,这消息已准就不能再瞒着老太太了,可是白天不能回禀,人多嘴杂耳目甚重。只有等吃过晚饭之后才好。

这哥俩好不容易挨到初更时分,双双来到老太太住的内宅大厅。正好晚餐刚过,三太太、四太太正陪着老太太聊天儿,里间屋的圆桌上,曹霑指点着翠萍描红模子。

曹跟曹桑格无精打采的走了进来,先给老太太请安,三太太、四太太也都站起来在一旁侍立。曹霑过来给曹和三大爷请安。然后各自落座。

“老三,茧子收得怎么样了?”

“啊!”老太太一句话,把曹桑格问了个蒙头转向,前几天三太太的谎言他哪里知道。所以一时回答不出。这回曹透着聪明,他马上插话说:“老太太咱先不谈茧子的事,我们哥俩有件大事回禀您老人家,但是您老人家得多镇静!”

“什么事这么正经?”老太太并没有怎么以为然。

“圣祖仁皇帝驾崩啦!”桑格回答。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日,甲午。”

“何人嗣位?”

“雍亲王,辛丑即位,明年改年号为雍正元年。”

老太太手一软,茶碗落地摔了个粉碎,同时高呼一声:“康熙老佛爷,您走的太早啦!”继而扑倒于地嚎啕大哭。

曹和桑格俱都跪在老夫人的两侧,极力相劝:“老太太您得节哀!”

第二章滴漏声催秋雨急(10)

“老太太您得保重福体啊!”

小曹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坏了,他一头扑在祖母的怀里:“太太,太太,您别哭了,我怕!我害怕!”

宝贝孙子的呼叫让老太太停止了哭声,她把曹霑抱在怀里:“我的命根子,太太不哭了,你别怕,别怕。”说着用手抚摸着孙子的头顶,三太太、四太太趁此机会把老太太搀了起来。三太太边搀边说:“这地下太凉了,您快起来吧!”

老太太被扶坐在短榻上,她看了一眼老丁:“汉臣。”

“嗻。”丁汉臣走上几步,请了个安。

“你去打开萱瑞堂,找几个人设好灵堂,我要连夜祭奠祭奠咱们家的大恩人……”老太太一言未尽,哀声又起。

萱瑞堂是这府里的正厅。平常日子门是锁着的,当然按规定的日子有专人进来洒扫除尘,七间两卷的正厅,就等于是十四间的面积,东西双耳房。垂花门内抄手游廊,东西配房各五间,南端皆配鹿顶。大厅一律是红木家具,不用螺钿镶嵌以示庄严。家具的尺码都比通常的大一些,中央的条案竟是一丈八尺,其余家具可想而知。据说这堂家具还是汉府的遗物,明朝的东西,抱柱上挂着雕工极细的紫檀对联,乃是圣祖所赐:

上联是:万重春树合,

下联配:十二碧云峰。

可是今夜的正厅已然变为灵堂模样,梁悬素幔,遍挂白幡,丈八的条案上五供已全,三斤的一对白蜡也被点燃,炉内一炷高香,燃烧中青烟袅袅。

三太太、四太太搀扶着老夫人,后跟曹、桑格和曹霑,人人身披白布,头裹麻巾,走进正厅,扑伏于地放声痛哭。老太太哭得很痛,别人也不能不跟着哭,可是哭过一会儿,三太太似有警觉,她左手拉了一把曹桑格,右手碰了一下四太太,向他(她)们摇摇手,示意不要再哭了。然后自己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老太太,不能再哭啦!”

“什么,不能?……”老夫人面有薄愠。

“老太太,消息虽然是准的,可滚单还没有到江宁,此时此刻除了两江总督范大人知道此事,全江宁谁也不知道。咱们家半夜三更的嚎啕大哭,倘若两江问下来,该以何言答对?倘若消息传出去……这可是一款大罪啊!再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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