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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前闪现出做姑娘时的情景—那个春日午后,她和天真无邪的妹妹在庙里还愿,年迈的姑子赠给她们姊妹俩一对打制粗糙的旧银镯子。这对于自小见惯珠宝金玉的官家小姐来说并不是什么可心的玩意,只是姑子后来说的话镇住了她—这镯子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你们姐妹命途多舛,此物可做暮年相认之信,你们好自为之。
她当时懵懵懂懂的收下了镯子,直至后来她和妹妹分别之时,才戴到了手腕上,谁料这一戴便是一十七年。
路雨烟握着和妹妹路秋池相见之信物,神思飘渺起来,直到胸口传来一阵钝痛才蓦然惊醒。她想给儿子说些什么,然那痛处却一下一下的更剧烈凌厉,就像有人生生的从心里抽离了什么骨血出去。
沈默平看着娘亲情形渐渐不对劲,赶紧扶住她肩膀,谁知沈氏却面上煞白,眼睛紧闭晕了过去。
这一时辰正是路秋池魂灭之际,老人们常说最亲近的人之间,冥冥之中总有一些看不见的维系。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无论距离相隔多远,特殊的时刻总会有些感知。
沈默平并不会意料到这些,以为自己耍花样刺激到了娘亲,暗暗后悔,连忙嘶吼着让人到医馆请人赶过来。未及来人看诊,沈氏却醒转过来,她看起来神思清明,急急的问起儿子关于这镯子的来历。
沈默平再不敢有所隐瞒,忙把在路瑶手上瞧见此物,发现和她曾吩咐他留意的镯子一模一样,据说这是路瑶母亲的珍惜之物等等详尽了说了一番。
沈氏不禁笑了,怪道那孩子与自己这样投缘,第一次相见时自己还想着何等眼熟到如此,却不曾想到命运弄人,瑶儿还会叫自己姨母。
“墨平,这次娘亲谢谢你了,不过你也为自己找到了姨母和妹妹”,沈氏叹道,“她娘亲如今还好?你可曾见过?”
“本来是要拜访的,听说姨母也是旧疾复发,还有这不是我先回家跟你证实一番么,省的你又说我莽撞。”沈默平高大的个子,在娘亲面前也像个小孩子一样撅起了嘴。
“这回你做的甚好,还有,事不宜迟,我和你姨母失散多年,明日一早我们便去认亲”,沈氏好似已忘了自己身体孱弱,把镯子收好,又要起身去准备送给妹妹和外甥女以及外孙的礼物。沈默平这下子劝也劝不住,只好多派了几个丫鬟婆子好生照应着。
沈氏几乎一夜无眠,五更时分便把沈默平揪了起来。他们仅仅带了一个丫鬟和车夫,便套上马车往陈家庄而来。因大雪封路耽搁了些时辰,沈氏在车上已有些坐立不安,心中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终于到了地方,却没料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墨平,快,快扶我进去,”沈氏在儿子双手支撑下勉强下了车,脚踩到厚实的雪地上却一下子跌倒,“我这腿怎么不听使唤了?”
沈氏靠着儿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抬头看见门楣上缠绕的白布,院里隐现的素衣人们,心中顿时凉了。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开了儿子的手,一步一步的朝着大门走去,那步子竟是越走却快。
竹远赶过想要行礼,沈氏已是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孩子,你快告诉我,瑶儿呢,你岳母呢?”
沈默平在后面无声示意,竹远不解何意,只好轻声说,“沈夫人,我带您进去。”
沈氏跌跌撞撞的迈进了灵堂,她顿住脚,只见满目素白,棺淳安放,路瑶一身白衣的迎了上来。
“瑶儿,你娘呢?快点带我去见她”沈氏已然泪流满面,神思恍惚。
“夫人,我娘她,过世了”路瑶还是第一回开口说出这个事实,那眼泪根本不受控制,正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纷纷滚落下来。
“我不信,我要见她。瑶儿,我是你姨母,你娘是我亲妹子啊……”沈氏从怀里掏出包好的帕子,抖擞着打来开,正是那一对银镯?p》 ?p》
路瑶已被这个消息震撼住,她茫然的看看一模一样的两只镯子,又看看沈夫人面善的容貌,顿时像发了疯般,冲到了棺淳面前,用手奋力的去推棺盖。
娘亲,你看,这就是可笑的命运,为什么你就不能等一等,等你最后的亲人来看你一眼,你快醒醒,你并不是孤苦一人,你最亲的人来了呀……
沈氏默默挪动到路瑶身后,看她奋力动手,忽然也上前帮着一起推起来,可是木头实在沉重,两人也没有移动分毫。竹远和沈默平也不管满屋的女子,连忙上前来阻止两人的疯狂举动。
“凌儿,不可……”
“娘亲,不可……”
林夫人听芙蓉禀报了这边纷乱的情况,正急匆匆赶来,进门便看到竹远抱着路瑶,沈默平扶着沈氏,各自劝解。
沈氏一看是老姐妹来了,多年不见,却没料到是在这种场合下重逢,心里又是一酸。她挣开墨平的手,急急走向林夫人,也不行礼,直接抱着老姐姐的手便嚎啕大哭起来。
第五十一章
光阴若可倒回去,一切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年路雨烟尚不到十七岁,青葱玉人泪别父母姊妹远嫁京城沈家。自小温婉善良的她,幸好遇见知冷知热的夫君,心中也渐渐踏实安逸下来。一年后,她生了第一个孩子,母亲和妹妹路秋池便千里迢迢的自山东老家到京城来看她。
路秋池十五岁,容貌清丽,无暇秀美。她和姐姐的脾性完全不同,冷漠倔强,自有一股清高之气。母亲私下里和雨烟说起来秋池的婚事,在家里给她挑了不少好人家,她只都看不上眼。
路雨烟为了给母亲分忧,便提出留秋池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她也好给张罗张罗,好赖她在京中富贵圈子里还能占一席之地。
两三个月下来,路雨烟也带着妹妹奔赴了不少名流宴席,参加了不少贵妇们的聚会。只是秋池总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对别人的示好,根本不屑一顾。路雨烟甚感此路不通,心中不由暗暗着急。
忽然有一天路雨烟发现了妹妹的变化,她不再整日里与诗书花鸟为伴,常常会带着丫鬟出门去。京中风气开放,春夏时节,多有出门游览的习俗。特意找了秋池的丫鬟询问了一番,小丫头只说小姐多去茶馆品茗,寺庙进香,并无和人有约,皆是独自一人。
路雨烟仍旧不放心,这一日便借故出门,实则去跟踪自己的妹妹,她怎么也没想到倒是自己促成了一段荒唐姻缘。
路雨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典型闺秀,到了京城之后也甚少上街。起先远远看秋池在前面走着,她也佯装散步状。后来小丫鬟忽然惊喜的发现秋池的身影,雨烟怕小丫鬟引起自己的暴露,便支开了小丫鬟,独自一人跟踪追击。
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她眼见着妹妹在前面走,忽的就隐没在人群中。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辨方向,这一日阴云天气,怎么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她怔怔的随着人流向前走,忽的眼睛一亮,妹妹鹅黄色的衣衫又显现出来,她奋力分开人群,谁料暗地里被人一推,身子不由自主的撞到了街边的摊子上。
一大摊子杏子滚了个七零八落,路雨烟好歹还知道银子能使鬼推磨的道理,立即从随身荷包里挑了一块碎银子搁在了摊上。摊主本欲破口大骂的嘴巴,顿时合上,摇了摇头舀过银子一副自认倒霉样,实则内心窃喜不已,这傻婆娘,这银子都够我卖一季杏子的钱了。
话说人不可有贪念,摊主见这女子孤身一身,又出手大方,贼溜溜的眼睛一转,立马佯装不依道,“你这婆娘,这点银子你打发要饭的呢?再舀一块出来了事。”
路雨烟本来看到周围有看热闹的聚拢来,已经有些不紧张自在,这一下子摊主撒泼,她更是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没有银子了,不然帮你捡起杏子来便是……”
“谁要给他捡,姊姊,你也太好说话了”路秋池本来在街上闲逛,忽然发现后面众人吵嚷,无意一瞥之下居然发现是自己那柔弱的姐姐遭人围观。她心中暗道糟糕,赶紧跑了过来。
“秋池,你看他,我都给银子了”,路雨烟也顾不上跟踪的事,呐呐的向妹妹诉着委屈。
“姊姊,你给了多少?”路秋池问道,她知道雨烟不通这市面上的行情。
“约有一两吧……”路雨烟小心翼翼的看着怒气上涌的妹妹小声道。
路秋池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摊主,说道,“我说这位仁兄,一两的银子可够买你十个摊子的了,你还想如何?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到沈氏医馆来找我们。”
围观众人已经露出讶异的目光,有几个好事的早起了哄,甚至嚷着摊主黑心无耻,欺负良家妇女。那摊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嘴碎的在一边小声嘀咕道,就这模样,还良家妇女,别是从京城红云轩出来的罢……
路雨烟为省事,早拽着妹妹要挤出人群,谁料偏偏让秋池听到了摊主的话。她顿时回过身,双眼简直要冒出火来,几步冲过去,纤纤玉手顿时扬起了巴掌,眼看着就要落下,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这等泼皮,何必和他动气,小心污了小姐的手。”
路秋池眼睁睁的看着摊主在自己面前被来人打的屁滚尿流,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他的腌臜相,索性转过了脸。
“请住手罢,他没那么大的罪孽”,秋池心中到底不忍,别扭的向那人劝道。
那人居然就松了手,整罢衣服款款到姐妹俩面前行了礼,“小生今日多事,二位小姐受惊了。”
路秋池看他身量魁伟,相貌英俊,衣饰非寻常人家可比,仗义相助还这样谦谦有礼,心中顿生好感,只是大街上和陌生男子相对,到底有几分尴尬羞涩。
路雨烟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低了头说道,“多谢公子相助,不知公子尊名,改日定当重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少年朗声笑道,“二位小姐家住何处,不如我让人送你们回府。”
“不敢烦劳公子,前面便是,我们就此别过”,路秋池看出少年笑意的狡黠之色,她不知这人有何用意,如此殷勤,不同寻常,赶紧拉着姐姐衣角,便要告辞离去。
少年不再谦让,在前面清出道路,让姐妹俩顺利的走出拥挤人群。直至两人慌慌张张的回到家里,路秋池才反应过来问道,“姊姊,你今日如何也出得门去?”
“我和小梅出门买衣料,谁知却走散了,无意撞到人家摊子。倒是你,怎么也在街上游荡?”路雨烟赶紧搬出一早想好的理由,也不知小梅的衣料买到了没有。
“我在家时也常出门游玩,来京城之后羡慕这里的热闹,便出门走走。”路秋池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神情,好像刚才那个敢为姊姊出手打人的她并不曾存在过。
路雨烟无奈的看着自己妹妹,她始终难以理解秋池某些不合常规礼俗的行为,好在她并不是出门与人私会,这倒让她放下心来。
路秋池居然很久不再出门,整日里一个人流连花园中,读书钓鱼养花逗鹦鹉,无所事事的时候便练下琴曲,性子越发出落的孤绝了。
她不再出门游荡,倒让一个人等焦了心,当日遇到的少年名姚宇祈,朝中翰林院学士大人家的公子。其实在那天出手相救之前,他早已见过她。尚记得第一次的惊鸿一瞥—她一个人带着个呆滞的小丫鬟在木兰茶肆临窗品茗,阳光耀目,美人如玉。窗外是一池春水,风拂过,却吹乱了某人平静心湖。
这既是所谓的缘分,他居然在各种场合中看见她的身影,大街,茶馆,古寺,甚至在一次宴会中看见她,她冷冷清清的神色,超尘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