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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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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对着因逃难无门而疯狂的中国老百姓,将他们隔绝在租界外,凡闯必杀。
生路就这样断了。回首来路,是被轰炸和扫射后的残瓦断砾,再望过去,就是遍野的尸蜉了。
人类生如蚍蜉,仰赖卑微的依附。铁门边是最后的生机,他们不敢离去,就在那里的路边巷角搭了简易的棚。绝望无尽,悲辛无限。雁飞停了好一会。前几日她也路过这里,这里尚放难民进来,没想到今日就锁了。好在还有三五人给那边的难民发粮食。但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得近乎狂乱的人们已无剩多少自尊和悲悯,男人的骂娘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闹声,震天动地。他们还用溅血的方式来适者生存。
真不像那年在难民船上,大家都蹲着,鸦雀无声望着头顶的轰炸机。忽然,雁飞悟了,因为那时的人都觉得必死无疑了,但这时的人们都拼着命要生存的!
无论哪种,都卑微到极至。她两者都经历过,不想再回首。转身,惟有离去。她又徒步去了教堂,就在西藏路上面,轰炸的余灰下,沐恩堂的十字架竖立在天空之下,霞光之中,弥撒音从空中洒下来。雁飞停住了,一身一条影,萧条伫立。天主教堂的门口并不安静,簇着一群人。“为民族大义,为国家荣辱,为前线将士,我王某不才,捐助三万元为将士们购买军衣,添置军备!”在人群中间说得道义凛然的竟然是王老板。雁飞微讶,料不到竟碰到为抗战捐赠的王老板。人群中的他,穿一身挺刮轻薄的西服,还是那副款款的老板派头,一腔一调,气势十足,一词一语,激动人心。一席话说得这些教徒们响应号召,纷纷拿出积蓄,丢进募捐箱里。王老板看到这幅争相捐赠的情景是满意的,满意他的号召力在人群中起了作用。
他很志得意满。举目四望,上海滩上忠行义举,他都带了头,一群人拥护他,称他做“王大善人”,连那群知识分子也竖了大拇指尊崇他。越来越隆重的声誉拥护了他的事业。他的眼越过人群,本想看北面,北面前线的战事忧扰着他。但这里是看不见北面的硝烟,却一眼看到了雁飞在人群后的那张微微笑着的冷淡的脸。又是这张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脸。他隔着张张激涌着爱国热忱的面孔,看住那张年轻的、美丽的、总是透出一脸清冷的面孔。
第一次看到这张面孔,还小小的,习惯低着头,身量也未长成,整个人的形态都怯弱。
她把茶送到他的面前,摆下托盘,道一声:“老板,喝茶!”放下茶杯又无声无息隐在了所有人身后。也许只有他在现场所有宾客杯盆交错中,注意到这个垂着托盘,斜着脸望着屋檐下一只燕子巢的女孩,和女孩一脸充满渴望的神色。他不知道她脸上的生气是何时完完全全丧失了。抑或是那场火灾?那次的她,长发上燃着火,疯子一样从那栋小石库门里飞奔出来,好像一只着火的燕子!
他救了这只鸟,也望见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的她,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团漆黑的面容之中,竟绽开一朵笑。淡淡的,漠不关心的,好像并不是自己自愿被救一样。经年之后,当那张小脸明艳起来,就一直带着这样的神情。正如现在。雁飞走到王老板面前。“干爹,姿态摆得太高,会跌得很痛!”“唉!那可怎么办呢?我已经习惯摆这样的姿态了,一日不做便会头疼。”
“如果您跌得起,那也不妨事!”“阿囡,你真觉得我在摆姿态?”王老板问。“生意是一种姿态,声誉也是一种姿态。”雁飞说。“阿囡,我是向来说不过你的!”王老板笑着摇摇头。“我一直直爽,说真话的人不太容易被人反驳吧!”雁飞说着,把手上一只碧绿生青的手镯除下来,丢到身边的募捐箱里。“这手镯?”王老板看一番,是做工考究的古玉。“日本人的,在战场上还给日本人罢了!”雁飞并无所谓。“这可是一块日本古玉,藤田真有心了!”王老板笑得若有所思。“有心吗?”雁飞微仰头。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太阳光射在那上面,反出金光,就看不清了。
藤田智也会不动声色没有预兆地给她送礼,小喷壶,玉镯。每次想到就送了,或说“用的很好”,或说“你戴着会很好”。送的人无所谓的样子,收的人也是无所谓的样子。雁飞又说:“这样抵的了几条中国人的命?”她不等王老板答,手指着那十字架:“你说上海人能指望上帝吗?”“阿囡!”王老板轻轻叹息一声。雁飞也轻轻叹息:“干爹,你那个辰光为什么要救我呢?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她摇了摇头,是的,不能指望。谁能那么天真靠着指望别人活着?她心里冷着,想,如果军队撤光了,这里还不是留下一群挨宰的羔羊?霞光散了,夜风起了。北面的枪炮声好像的确是渐歇着。这是战事疲软了,城郊在进行无序的溃退。这仗,在溃败,一泻千里,不是租界内的人们能想到的。孱弱已久的病人要爬起来,没有想象中容易。捷报传得越来越少,伤兵却越来越多。高连长的病也反反复复,就像上海反复的季节和反复的战事。归云的心,也反复着。
这些天她帮着照顾了不少其他的伤员,看到重伤不治的伤员牺牲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控制不了自己悲伤之,还有无尽的恐慌。她看着伤势好转的军人直接撤去了嘉定,从那里,是要出上海的。上海滩上的人们会有怎样的命运?租界可以躲多久?洋人的军队是否真可以保护的了中国人?
一会儿惊一会儿哀,如这大城市里的人一样在恐慌中迷茫。病房越来越空,归云来回踱步,“踏踏”的回音是无尽的空虚。但前来探望的人们还是有的,归云看到一间尚有伤患的病房门外,有人同那位杰生大夫说话。
那人穿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提了暖瓶,是位中年太太。那太太正好在问:“卓阳可来过?”“来过几次。”杰生大夫说。他们竟然在说卓阳,归云留了心在听。那太太说:“我总担心这孩子,整天跑那些危险地方。”杰生大夫安慰:“阳是个很勇敢的年轻人,上帝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他又好几天没回来,如果您看到他,可要他再忙也回来让我看看好歹!您是不是就要回国了?”“大使馆已经安排好,一切按国际公约执行,不会受到日本的阻拦和袭击。”
那位太太叹气:“卓阳不肯走,怎么说都不肯!”“您放心吧!上帝会保佑你们的。您又带了那么好的汤给伤员,您总是那么好心!” 杰生大夫在胸前划一个十字架。“看着他们伤的都那么重,心里总想要做点什么!他们喜欢喝这汤,我也安慰了!”
那太太侧了身,归云看清楚相貌,有些眼熟,不及确认,有人医生急急跑了来。
“杰生大夫,麻烦您来看一下高连长!”杰生大夫旋即随着那人奔跑过去。归云一听是“高连长”,一下心也慌了,跟着他们一起往高连长的病房跑。
但只她被闭在那扇病房的大门外。房门是绿色的,外面的天渐渐阴沉了,这绿,也绿得阴阴的。外面在起风,还挟着点点的雨丝,打入走廊,打到归云的身上。归云躲到檐廊下,双手抱着臂蹲下来,把头埋在肩窝里。这天的阴雨缠绵了很久,归云带了伞,但还是被困在空旷的伤病医院中。
她一直趴在高连长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写信――这是高连长临终前拜托给她的最后一件事,为他远在北方的妻子写一封丧报。高连长的妻子闺名“翠莲”,复杂的笔画使归云无法写得漂亮。但她牢牢记住高连长留给妻子最后的话——“切勿哀痛,保重身体,侍亲育儿,以待胜利之日”。她一直默念着,生怕忘记半个字。抬眼望去,病床上空空如也,人不知归处。心头空空落落,异常难受。医生见她写的艰难,要帮她写,被她倔强地拒了:“高连长要我给他写的,我一定要做到!”
高连长临终前这样对她说:“小姑娘,恐怕我要麻烦你的这件事情会让你很为难,这封信句子不多,你能亲自写给我妻吗?其实写字并不困难,难的是永远不去写。连长叔叔相信你能克服困难。”
那时候,他很虚弱,神思在消逝。但对她说了这样的大段话。她才了解,军人也是细腻的。
临终前千般嘱咐,是要和妻子诀别,也是要给这位在最后日子里抚慰过自己伤痛的小女孩最后的鼓励。所以她坚持写,要写的漂亮,要写的娟秀。但是,泪也不停流,顺着笔杆子,落在信纸上,让一张张纸变得虚软无力。这支钢笔是她为了给高连长写信时买的,在商店里挑挑拣拣,买不起美国的牌子派克,但也不想买得太差,售货员向她推荐:“这支笔是国产的,牌子老好的,叫‘博士’。国难当头,我们要支持国货。”她立刻就买了下来,回到病房对高连长说:“这是我第一次买笔,国产的,听人说不错,写起来应该好。”后来卓阳写了信,高连长夸道:“字好,国产的钢笔也好,我们中国人生产的东西不比外国人差。”最后钢笔回到了她手上,成了高连长的遗物。她望着这支黑色的,戴着镶金边的笔帽的钢笔,庄重、深沉,捏在手里重千斤。
她不断写,仍旧写不好这字,不断气馁。“你说,我来写。”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回头,是卓阳,站在他的身后,一裤腿的湿痕,头发也湿了,贴在耳际。
他锁着眉,望住她一脸未干的泪迹。她慌忙掏出手绢再擦泪,擦好一看,竟就是他上次留给她的那条。他总是见到她哭得不成样子。“我要自己写。”归云仍旧坚持。卓阳低低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拿过她手上的钢笔,说:“你来说写什么,我写好一张,你压到信纸后面临摹。”他的确写得一笔好字,高连长都夸赞过。这也是一个好主意,不然她耗了整天都没办法写出这些字。归云转述了高连长的遗言,卓阳一边“刷刷”地就写好了,把纸递给她。
字是磅礴有力的,肩肩骨骨棱角分明,和他的人一样挺拔俊秀。归云把那纸压在自己要临摹的纸下,接过卓阳又递来的笔,临摹他的字。
一笔一划,沿着他写过的痕迹写。第一遍还是不像样。眼角看到他尚站在旁边看着,鼓起勇气,再写。卓阳就看着她临摹了一张一张又一张,右手用力捏着拿笔。不肯放弃,就像前线不肯放下刀枪的战士。待到最后一张写的已经像了样子,也工整了,外面的天色也微暗下来。归云执起那信纸,仔细看,再转头学生似地问卓阳:“能看了吗?”卓阳看去,是模仿他的字,但是工整,有力,仔细,干净,就点了点头。
归云小心翼翼地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站起身,对着那空空的床位说:“连长叔叔,我答应你的终于可以做到了,虽然做的不那么完美,但是我坚持到底了!”眼前又温热,咬住唇,忍下去。
“我送你回去吧!”卓阳当作没有看到她的泪。卓阳仍是骑了那辆更显破旧的自行车载了归云回去,他又没带雨具,坐在车后座的归云便撑开油布伞,笼着两人。入秋的上海,渐阴冷,雨丝打在油布伞上“滴滴答答”的,还有踩着自行车的“嘎吱嘎吱”声。都是无休止,像前线无休止的枪声。“你住哪里?”归云问卓阳。“我回报社。”卓阳说。“你先回报社吧!我有带伞,不会淋湿。”归云说,看到他浑身上下的淋湿的痕迹都未干,又添上新的湿痕。他说:“先送你回家。”“淋湿了会生病的。”归云转念一想,觉得他仍会拒绝,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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