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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明了。”豪格沉吟了一下又说。
泽润一怔,抬了头:“什么?”
“太医说,是因为气血上冲,淤塞的经脉。”豪格闷闷的说。
“还有的治么?”泽润沉默了片晌。
“太医正在想办法,还好只是急症,用几天针药,相信没有什么大碍。”
“需要微臣做什么?”泽润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看着豪格。
“去劝劝她,让她配合太医治疗。这病是心病,需得宽心才好。”
“三妹又给王爷添麻烦了。”泽润叹了一口气,恭谨的请罪。
“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豪格苦苦一笑,冷冷吟道,“不管怎样,就算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没有枉辜人命的道理。”
“其实,臣有一番肺腑,一直憋在心里到而今。如果臣当初有勇气对王爷说出来,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打定了主意要说,又何必兜圈子呢。”豪格将手中的火钳顺势摔了开去,直起身子,“说吧。”
“臣其实不想去劝说三妹,臣没有这个脸面去劝三妹。在三妹面前,臣是最没有资格说话的人。”泽润的声音闷了下去。
豪格闻言,忍不住去看泽润。见他已然红了眼圈,微显干瘦的脸颊,虽然不见得苍老的痕迹,眼睛里却已是沧桑满目了。
“自从臣来到这里,才了解到三妹的痛苦。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压力,还要独自负担男人都觉得吃力的责任,心除了用冰雪覆盖,什么都不敢奢望,平安就是最大的幸福。”
豪格没有说话,只是皱紧了浓浓的眉,默然地注视着泽润充满伤感和痛惜的双眸。他读不懂,读不明白,为什么这兄妹俩的眸子里总会闪烁着同样的哀伤。
平安?幸福?
为什么要放着眼前的荣华富贵不去享受,却把向往的生活放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泽润的唇角漾着的笑,是那么的寞落,那么的无奈,让他的心越发纠结的难受,喉咙也像被堵住了一样,憋屈得厉害。
“在谢弘说出,死在三妹剑下,是他的宿命的时候,臣突然间从来没有过的恨自己。如果当初我抛弃了家族的利益和脸面,配额哦憩了贞烈名节的追求,成全了他们,放他们双宿双飞,怎么会有今天这个悲剧。”泽润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眼眶中已经濡湿了一片,强忍着不许泪水落下来罢了,“是臣这个做哥哥的太自私,害了她一辈子。臣宁可死在她剑下的人是臣,而不是那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那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我知道……”豪格平静的舒了一口气,“她从一开始就是恨我的,一直恨了十一年,即使有了富绶、瑞格儿,她还是只有恨……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只是我觉悟的太迟了,付出的感情是收不回来的……”
“王爷这么说,是因为王爷根本不了解三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她对你只有恨,就不会那么痛苦,那么犹豫,更不会让人调开你,自己去劫狱救人。她不想伤害你,因为在乎你,所以才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这样做。”泽润哽咽着一笑,“她所谓的恨,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从何而来。不过都是对命运的恨,却不知觉的把爱放在了里面。而今能说动她,给她倚靠的不是臣,而是王爷您。”
“我……我的心已经死了……”豪格复又偏过头,避过泽润充满期待的灼灼目光,“回想这十一年,我真的累了……或许成全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泽润眸中燃烧的期望湮灭了:“人已往生,多说无意。”
“往生?”豪格心里一阵刺痛,带着酸楚长叹道,“我倒宁可此时死去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泽润不很明白他的意思:“王爷何出此言?”
“太医救的及时,他还活着。”
“王爷……”泽润不由得大惊失色。
“我救他……”豪格咬了咬牙,不知当如何解释自己的心情,“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敬重,或许是……”
泽润沉默了一下,颇为难做:“王爷今后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豪格看着泽润的眼睛,满是信赖,“我能体味到大人你当年抉择的两难心境,成全或是不成全,皆在一念之间。”
“就算王爷有心成全他们,依臣对谢将军的了解,他便是苏醒过来,也会一心殉死的。只怕那样,三妹会更痛苦。”
“他的命虽然保住了,可是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意识,此生怕是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豪格惆怅道,“便是我成全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想绎儿能有个好归宿,哪怕她对我……”
泽润知道豪格说到了痛处,于是缓缓起身为他解围:“既然如此,臣斗胆求一件事情,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你说……”
“王爷有心成全,那么不妨将此事告知三妹。三妹若是心灰意懒,救请王爷将三妹交给臣带走。臣从此隐姓埋名,照顾三妹和谢将军了此残生。”
“不可!富绶和瑞格儿他们还小,不可以没有额娘照顾,况且我……”豪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儿,立时语嫣了。
是了!曾几何时,他已经学会了把一个女人深深地种在心里,去呵护她,体谅她,让她幸福。他已经再不相信有人能替代自己的地位,替代自己的责任,替代自己的感情去爱他。如今,有人突然要将她从自己的身边从心里带走了,他也突然间张惶了,恐惧了,竭力挣扎起来,不愿就此失去一切,失去他内心里最充实的幸福。
他想说,他是那么的爱这个女人,纵使这个女人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想过他,念过他,甚至只是恨他。
这十一年,从恨到爱,从征服到被征服,这个女人教会了他太多原本不曾放在心上的幸福与责任,让他了解到了爱一个人的全部痛苦和全部幸福。
他忘不了这个女人第一次在他怀里哭得纵情的模样,也忘不了两人隔着摇床一起逗弄孩子的甜蜜,更忘不了她忧郁的眼神,还有那一汪清泉时而缓缓滑落的伤感。
原来,冥冥之间,被征服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
“王爷……”泽润有了几分不甘,声音也激动了起来,“如果您已经对三妹绝望了,就请放她一条生路,还她自由吧。”
“你不要多说了!”他虎得站了起来,强硬到不容辩白,“既然进了王府,就没有出去的道理,是生是死,都与祖家无关。”
他这是在食言么?因为自己舍不下,自己的私心根本就舍不下这个女人么?
“王爷……”
“你下去吧!”他扔下了一句话,揭帘而去,只留下泽润槁木死灰样的杵在原地。
外面的雪下得好大。
“爷!”德希看到豪格出来,赶紧将端罩披了上去,“怎样?”
豪格一把挡开他递来的端罩,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已然被初临的夜笼罩的雪原:“去把马牵来。”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德希关切道。
“去把马牵来!”
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冷静下来,把一切都想清楚。
“要办什么事情,奴才去就……”
“我让你把马牵来!你聋了!”他高声喝道,到了吼的地步。
“嗻……”德希喏喏的只能反身跑开了。
窗外的雪将屋子里反射得蒙蒙亮,而这种亮对于绎儿而言,根本察觉不到。她依旧裹着翻毛的端罩,双眸无神的坐在榻上,脸上只是木木的,看不出什么念想。
外面的风雪似乎很大,呜呜的哭叫着一般,夹杂着战马打响鼻和不断惊嘶的声音,有些让她恐惧。
这是一份曾经熟悉的恐惧,一份荒芜了十一年又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恐惧。
十一年前的风雪之夜,她也是在这般的恐惧和痛苦种挣扎中,被她的仇人,现在的丈夫强夺走了苦守的坚贞。从那天起,她已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人了,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死了灵魂的躯壳。
可为什么十一年后的今天,她这个死了灵魂的躯壳又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在为谁痛?她不知道!她一遍遍的质问自己,却总得不到答案。诚如她当年情窦初开时,傻傻地质问自己“爱是什么”一样。只是她现在了解了爱的寒意,品尝了爱的幸福之后,突如其来的痛彷佛已经彻底将她击垮了。
这一刻,她又在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爱是什么?为何在她读不懂的时候抑郁,读懂了却又交杂着幸福和更过的痛苦呢?是不是她真的理解错了?还是她其实根本就不曾了解?
现实是,谁也不能够给她确切的答案了、
因为,最爱她的男人死了,她最爱的男人也死了,剩下的这个与他若即若离,消失在了他触手可及的视野里。
不知觉中,孤独已在瞬间占据了她的身体,她的支离破碎千疮百孔的心。
她,觉得这雪夜更冷了,比是一年前的夜更冷,更死寂。
她喘不上气来,周遭的一切好像一个巨大的魔影吞噬过来,她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海中,时光飞快的倒退着,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漆黑里,过往的记忆,那一幕幕的画面格外鲜活。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耳边依稀又回响起了那一首《临刑口占》。原来,自己已经将督师的未酬壮志铭刻在了心底,融化进了血液。
督师死了,虽然他的壮志未酬,灵魂不灭,可毕竟是死了。那一片忠魂,他口中的忠魂却已经埋藏在了每一个决心完成平辽大业的人心里。这中间,也许有他的同僚,他的知己,他的朋友,甚至是他的敌人。
因为发誓要“知其不可而为”,因为决心要完成平辽大业,要生生世世与辽东的山河共存,因为知道“一寸山河一寸血”的辛酸与痛苦,所以哪怕拼尽了全部的热血和青春,甚至终身幸福,自己也和所有人一样,在所不惜。
可是,为什么现实却离自己的期望越来越远呢?自己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为什么什么也洠У玫剑词チ烁嗟亩髂兀恐灰蛭约赫娴奶靶牧嗣矗渴亲约阂奶嗔嗣矗�
虎死留皮,人死留名。
想到这句话,她禁不住笑起来,凄凉的笑。
一时之间,她忽然明白了当初多尔衮听到这慷慨的言辞时发笑的原因。
是的!虎为皮死,人为名亡。
就像多尔衮嘲笑的那样:“军人的子弟总有些憨气,将门之后也必然有些愚忠。”
这一刻,她生起了一丝恐惧,越是压抑,越是被无限的扩大。只觉得自己的脊梁仿若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抽走,自己却根本阻挡不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十一年的痛苦煎熬是不是咎由自取,开始怀疑这十一年来的忍辱负重是不是白费心机。
想到这里,她蜷缩在一处,萎了一般,嘤嘤得哭了起来。
人人都膜拜英雄,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英雄的心里是要流血的。
她以为自己的心如同槁木死灰可以无坚不摧,却发现而今的寞落似的自己如斯脆弱和不堪一击。
如果谢弘死在自己的剑下是他的宿命,那么,自己的宿命有是什么呢?
一阵风起,吹得遍体冰凉。
隐隐约约的,伴着声声喃喃的诵经声,是什么在向自己走来?
是死神么?
她努力伸出双手,摸索着,含着泪的笑。
她宁愿相信自己的想象,她宁愿承认自己是个十足的懦夫。
她要的,终究得不到,不要的,偏偏接踵而至。
这一世,她生不如死。
乱世!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