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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淳。”
妙子仿佛和活生生的人说话似地对着照片喊了小淳的名字,隔壁房间突然传出咯噔一声,简直像在回应妙子。
“有人在隔壁吗?”岛崎指着隔壁房间。
“没人啊,是静江弄出的声音吧。您看。”
这时有人敲了门,进来的是宫野静江,她手上的银托盘丰盛地摆了三明治、烤牛肉和水果。
“谢谢,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先下班吧。”
宫野静江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会客室,但她离去的脚步声并非走向隔壁房间而是厨房。
“夫人……”岛崎说出他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让司先生失踪之后,你有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呢?”
“没有,完全没有。”妙子神情疲惫地摇摇头,“他一直没回来。这人也眞是的,到底上哪儿去了呢?”妙子的语气仿佛在聊别人的事。
岛崎望着墙上的书法字问道:
“那是您先生的书法吧,请问那个字是‘知’还是‘和’呢?”
“应该是‘知’吧,因为他的求知欲很强,像《源氏物语》那种古书,他不用査古语辞典就看得懂呢。”
“这样啊。不过这字体相当特殊呢。”
“他是无师自通的,那是他自己独树一格的书法字。”
“相当具有震撼力,仿佛正要从画框里飞出来似的。”
“我先生如果听到您的称赞一定很高兴。”
妙子杯里的冰块融解,发出清凉的声响。
“您先生是在小淳高三时失踪的,所以算起来也差不多十年了?”
“是啊,我先生就是从那扇窗出去的。”妙子转头望着阳台说道。
“这扇窗吗?”
会客室的窗户开得大大的,窗帘宛如活的生物般随风摆动,现在是盛夏,外头吹进来的风却凉飕飕的。
“嗯,这扇窗之所以一直开着就是为了让他随时能回来。要是窗子锁住了,他应该很不方便出入吧。”
“可是门户开着不是很危险吗?”
“没问题的,有次郎在呀。”
这时,狗儿像在应和她似地出声低吼。
“咦?会不会是他回来了?”妙子起身打开窗帘。
岛崎的脑海突然浮现地下室那个“异人”。
“对喔,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妙子歇斯底里地笑了笑拉上窗帘,岛崎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那么,我先失礼了。”岛崎拿着提包朝大门走去。
“咦?要回去了吗?”
身后传来妙子的声音。
一过晚上九点,六义园这一带变得相当安静,只有偶尔传出车辆呼啸而过的声响,旋即回复寂静。
六义园高高的砖墙旁,街灯一盏盏矗立,夜里有些雾气,街灯周围洒下朦胧的光,如果突然拉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来这里对他说这是伦敦的监狱围墙,他大概也会相信吧。
突如其来的夜雾之中,岛崎打着哆嗦快步走向车站,然而不管走多久,六义园的围墙仿佛永无止境,一路通往黄泉之国……
岛崎会觉得冷不完全是因为这场雾,刚才听到小松原妙子的那席话也有不少影响。
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这附近发生的连续女童命案,这一带的样貌其实没什么改变,时光仿佛从那时便暂停了,如果现在黑暗中突然冒出连续杀人魔也不奇怪吧……
“不可能啦。”他自言自语。
背后传来脚步声。在这当头出现这种音效也太妙了吧,如果背后那个人是杀人魔,他一定很懂恐吓的要领。
岛崎回头张望,能见度只有十公尺左右,再过去只见乳白色雾气的微粒在街灯下缓缓流动 。
是多心吗?岛崎再次踏出步子,前方突然出现一名男子牵着一只大型犬,就像《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样。岛崎吓了一跳让出路,男子慢跑经过他身旁,狗儿则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味望着前方边吐气边拉着主人往前跑。
慢跑男子消失在雾中,岛崎听到那只狗发出低吼。
“嘘!安静!”男子制止了狗,还对着某人道歉:“对不起啊。”但岛崎听不见被道歉的人是否说了什么。
岛崎走到围墙尽头之后向左转,左侧仍是一道长长的围墙。在白天这里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雾这么浓,搞不好会有人突然冲出来随机伤害路人呢。
前方突然出现脚踏车发着光的头灯,原来是巡警,他只瞄了岛崎一眼便骑走了。
看到巡警让他安心多了,于是他放慢了步伐,正走过闭园的六义运动公园前方,突然觉得背后有人,岛崎一转头,后脑勺当场狠狠吃了一记,他失去意识之前似乎闻到一股尸臭味。意识逐渐远去,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从遥远遥远的过去重回现在……
“喂!振作点。”
身体剧烈地摇晃,意识慢慢恢复,眼前出现的是刚才那名巡警。
“你怎么了?”
岛崎摇摇头睁开眼睛。
“咦?我怎么会……”
警察弯下腰看着他。
“你昏倒在这里啊,怎么搞的?”
“嗯……有人突然从后面敲了我的头……”
岛崎的提包就在身旁。
“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
岛崎打开提包确认,钱包还在,访问名单和记事本也都在。
“既然东西都还在,歹徒的目的应该不是钱吧。”
一看手表,快九点半了,这么说自己离开小松原家没多久,昏过去也只是一下子的事。应该是那家伙吧,被狗吠的那个人。
岛崎慢慢站起来,看样子只有头上肿了个包,没什么大碍。
岛崎先去一趟本乡路和不忍路交叉口的派出所,壨暌恍┍砀瘢煜壬眯牡厮狄才潘弦皆海浩榭推匦痪蟊憷肟伺沙鏊�
到了驹込车站,岛崎又回头看广看,然而那道始终死缠不放、令背脊刺痒不已的视线已经消失了。
岛崎坐上山手线电车,开始觉得头痛欲裂,也愈来愈想吐。他在大冢转乘东京都电车,到了东池袋四丁目下车,站台上不见其他乘客,岛崎扶着站台栏杆吐了,喉咙被胃酸呛到,他激烈地咳着。
雾已散去,岛崎在沾满露水的杂草上抹了抹手,起身往住处走去。脑袋昏沉沉的,岛崎走进家门之后再次检査提包。
从小松原家带回来的磁盘片和录音带都不见了。原来如此,跟踪岛崎的人目的是他身上的磁盘片,之所以不再跟踪是因为目的已达成。警察还在的时候自己竟然没发现磁盘片不见了,眞是个大笨蛋!
现在马上联络警方……
不,冷静一点,磁盘片应该复制过了。岛崎看了一下文字处理机的软盘槽,里面果然插着磁盘片。
他打开文字处理机电源叫出档案,撰写至今的部分都好好保存着。
磁盘片被偷当然很令人火大,还好这段日子的辛苦工作没有百忙一场,岛崎松了一大口气,看来袭击他的人并不知道磁盘片能够轻易复制。
只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偷岛崎的磁盘片和录音带?当然那个人一定是想看岛崎写的内容,但知道了内容又怎样?
3
岛崎原本以为伤势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隔天耳鸣了一整天,头已经不痛了,却提不起精神工作。
他买了头痛药吃但没什么效果,仍旧整天躺在床上。他打电话到小松原家请假,妙子一如往常不在家,接电话的是宫野静江。
“我会转告夫人的。”
宫野静江连一句“您要不要紧啊?”之类的慰问都没有,老样子毫无感情地说完便挂上电话。
岛崎一直以为休息个一、两天就会好,没想到足足躺了一星期。八月中旬的酷暑加上整天吹电风扇,他还得了重感冒。
这段期间,小雪音讯全无,岛崎打电话给她,但她公寓的电话线好像拔掉了,话筒只传来待接铃声。岛崎也没力气提笔写信,瘫在家里一日过一日。
病倒的第十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四日,他好不容易恢复一点体力,却来了不速之客——他的母亲。
起初听到敲门声时,岛崎并没应门,只听见访客的脚步声远离,过一会儿又听到门外不止一人在说话,接着门锁发出一阵金属声响,门被打开了。
“您看,在呀!”开门的是公寓管理员。这个月的房租明明付过了,岛崎不明白管理员为什么会闯进来,这时管理员转过头对着某人说话:“太太,您儿子在家啊。”
“啊呀,眞的耶。”管理员身后探出头的是岛崎的母亲。
“妈,怎么了?”岛崎仍躺在床上,勉强睁开眼看着母亲。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呢,生病了吗?”
“嗯,不大舒服,感冒了吧。”
“这样啊?”
母亲向管理员道谢,目送他离开之后便进屋里。“我路过这儿想顺道看看你,没带备钥又懒得回去拿,就请管理员帮我开门,不过我还眞是来封了。你啊,一个人住更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我知道啦。”眞不想被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工作顺利吗?”
“很顺利啊,我比较担心你,成天在外面跑来跑去不累吗?”
岛崎的母亲是女子大学讲师,教授日本近代文学。
“一直待在家里身体会变迟钝的,这样跑来跑去刚好当运动,何况现在学校放暑假又没课。”母亲一会儿打开冰箱,一会儿检查流理台,“你啊,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呀。”
从小母亲就很照顾他,几乎到了过度保护的程度,或许是因为父亲对他太冷淡,母亲心里不舍吧,可是母亲这么做只让他觉得厌烦。
“你气色很差耶,我看不只感冒吧。”
“嗯,还好啦……”
岛崎含糊其词,终究骗不过母亲的双眼,还是乖乖地招了。他告诉母亲自己工作结束的回家途中遭到不明人士袭击。
“报案了吗?”
“报是报了。”
“歹徒呢?”
“没抓到,不过无所谓啦,又不是什么大伤。”
“可是你那次也是这样啊……”
母亲说的“那次”指的是两年前的案子。岛崎获得纯文学新人奖之后并没有因此发迹,所以两年后他改往推理小说发展,参加甄选顺利取得新人奖,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岛崎在颁奖典礼当天的回家路上遭不明歹徒袭击。
岛崎带着满心不悦回忆那段过往。当时他发现靠纯文学写作无法温饱,便转而挑战推理小说领域,他的第一篇作品写了七十张稿纸,是一篇结局出人意外的社会派短篇。
他心想一定会落选吧,也没抱期待,甚至是在接到得奖通知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曾投稿参加甄选。
岛崎还记得自己的获奖感言是这么写的:“我在推理小说这个领域完全是个外行人,没想到第一次投稿就能得奖,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能力。我将以本次的得奖做为跳板,期待日后更上一层楼,赢得更高的荣誉。”后来想想,当时实在是太轻狂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他和编辑去银座喝酒,结果回池袋住处的途中,在公寓附近被不明人士重殴后脑勺。
“混账东西,开什么玩笑!全被你搞砸了!”
当时歹徒的吶喊至今仍紧紧附在鼓膜上,对方肯定对岛崎心怀怨恨,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遭人怨恨的事。
听母亲说,他被殴打之后一整个星期都在死亡在线徘徊,后来警方并没抓到歹徒,他出院后身体状况也一直不好,足足半年的时间什么事都做不了,得奖后决定性的第一篇作品因此迟迟无法写出,当然也没有出版社上门,最后他仍然无法靠撰写推理小说赚钱,只得回到原先写杂文谋生的生活。
岛崎不时会思索那名歹徒到底是谁,但愈想只是愈气,现在他都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件事。
“要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