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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爹爹要去哪里啊?”尹如烟耽着两只明亮的眸子,头上的羊角辫一上一下地翘动着。“爹爹去哪我也要去哪。我跟着爹爹。”尹如烟并不理会父亲的驱使,很执拗地说道。
“你怎么不听话了,”接着父亲又缓和地说道,“那好吧,我们去那边的龙岭走走。你去屋里帮爹爹把那个短竹竿拿来。”
尹如烟雀跃着进了屋子,接着把父亲平常吹的短竹竿拿出来。父亲便牵着她的手,漫着步子出去了。他们穿过一条古旧的巷子。青石铺成的阶梯上,苔痕拾阶而走,路色凄清,墙角偶尔有几处霉斑,因为照不到阳光,那些绿色的苔藓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
他们又走过一片桃树林。夏天的桃林结着丰硕的果实。时不时有熟烂了的桃子掉落。满地疮痍。再等候行人伫立,抬头只见果实不见树叶的枝头,有着灼灼其华的繁盛。
又迈过一条通往山间的乡闾路途。眼前是阡陌交通,平平仄仄的梯田田埂上,站着农人在耕作。然后是那些水渠沟壑,蜿蜒盘旋,像一道道经络。如此毗邻而又相互远离。此时的稻子也黄了。风一摇,扶起一层层的稻浪从远处行来,尤为气魄。
等他们父女两人走到龙岭的山脚,父亲便蹲下来,“来,来,如烟,爹爹背你。”趴在父亲的背上上山,一路颠簸。呼吸到父亲身上的气味,那是他身上的汗水和特有的体香混合的气味。那种味道,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但教人难忘记。
终于到了山顶。这里的山顶,十分的险峻。夕阳照在山顶的林间,氤氲着一种古老的尘寰气息。许多的树木安然独立,各自为政,却又相依相存,共同守护着这片和平的土地。
父亲放下尹如烟,自己则先坐在地上的石块上喘了几口气。方又嘱咐尹如烟不要乱跑,别掉到山谷里去了。
这龙岭山顶边有一处悬崖。断层的山石崖前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谷。
尹如烟兀自答应着,也不管什么,丢下父亲转身就走了。山顶有一个破庙,香火既断,潦倒无人问津。她走到那座破庙前,看见眼前是一地坍塌落地的碎瓦片,很荒芜的样子。对此,尹如烟却不懂畏惧。她走进破庙里,抬头看见两尊菩萨,那菩萨的面目一个可爱一个可憎,倒让她觉得恐怖。听人说菩萨会保佑跪拜它的人,尹如烟便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一个破旧的草莆上,接着又不假思索地磕着头,又双手合十,学着大人的样子,边磕头边在口里胡乱的念叨着,喃喃呢呢的,亦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东西。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声音,朗朗的,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尹如烟以为招来了神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自己的父亲又在吹那根短竹竿,而所谓的神民不过是自己的父亲。
她追着声音走到父亲的身边。才在不远处的地方,看见他正坐在断崖边吹奏。只是父亲面朝深渊坐着,他的两只脚垂在悬崖下。但见他一副忘我的样子,尹如烟想不出他要做什么。然后等她想到,心中倏忽一酸,哭喊着,“爹爹,你不要这样子。”
父亲置若罔闻。尹如烟则依旧很难过的看着他,以为他会跳下去。她想伸手去拉住父亲,可又不敢,才哭道,“爹爹,你不要我了吗?”
父亲这才回过头来,望着尹如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了。“来,来,来,如烟,过这边来。”
尹如烟木然地站着,半晌才回过头去,一样坐在断崖边。两只脚悬在悬崖下边,感受山风呼啸而过。然后随着父亲吹出的声音打着拍子。等那声音一停下来,尹如烟才回过头来,望着父亲。
父亲的眼神依旧暗淡,映着霞光,茫然一片。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远远的天边有一片云霞,云霞下面有一个村庄,接着又看见一条河流,一座桥,一条小路。尹如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去问,只觉得天地间,一片壮观。
接着又望见父亲回过头来,靠近尹如烟,双手擦拭着尹如烟的脸庞和眼睛。
“爹爹,我没有,没有哭。是你,是你在流着眼泪。”
父亲惘然若失,然后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如烟,爹爹也没有,没有哭。爹爹,脸上的是汗水,不是泪水。”
“可是汗水怎么会是热的呢?”尹如烟伸出双手去接父亲脸上落下来的水珠。她不解地望着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是流泪的男人。
这时,父亲便叹息一阵,尔后偎依着如烟入怀。没有言语。两人亦只是看着天边的苍茫云霞,一片片的云霞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直到天灰。
第二天,父亲就要回家了。父亲在城里有他自己的家。尹如烟知道她无论怎么样也强留不住父亲,便在第二天早早起来,和外婆一起帮着父亲打点行装。待到父亲起床见她这样那样的,总是别着脸,尤有忧色。
“如烟,你去送送你爹爹。”外婆对她说。
依然是走过巷子,走过田埂,走过七棵大枫树的边上,接着又走了一段山间小路。晨曦微微起伏。尹如烟牵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并不觉得路途遥远,只觉得时间仓促,还没有见到阳光,便已经到了村口了。
“如烟,你回去吧。”父亲望着她说道,“我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奶糖来。”
尹如烟依旧没有动静,不舍得的样子。她把父亲的手牵的更紧了,以为那样就可以留住父亲。父亲重复了他说过的话。尹如烟却像听不见。到最后,父亲才蹲下来,用手抚摩着她的脸,许久,尹如烟才松开手。
也就在一瞬间,尹如烟假装不小心跌倒,靠在父亲的肩上,努力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想要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可以通过回忆气味来想念父亲和父亲的样子。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心思却比一个大人还要细微。父亲当真不知道她是故意的,才又搂着她。过了许久才对她说,“如烟,你该回去了。外婆在喊你呢?”
父亲走了。尹如烟站在山间小路上痴痴地站着望着。过了很久很久才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走过山路,走过七棵大的枫树林,走过田埂,走过巷子。外婆正在喊她吃饭,见她回来,不由骂她,“傻丫头,又在外面玩疯了。”
一时间,尹如烟叹了口气,好像很沮丧的样子。
“你一个小孩子,叹什么气啊,”外婆很惊异地看着她,“快过来吃饭。”
尹如烟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的一生有许多的故事。夜晚乘凉的时候,尹如烟偎依在外婆怀里要她讲故事。外婆的故事是从少年的时候开始的。十七岁嫁给卖豆腐的外公。朝夕勤勉,生活的也不窘迫。生儿育女。岁月侵蚀着她的容颜。所以外婆很快的变老了。再过两三年,脸上出现皱纹。接着是荒年,日子开始难过起来,她的工作就更加繁重。
外婆的故事还伴着泪水。每讲完一段,外婆的泪水就像河水一样,哗啦啦的往下流。这时,尹如烟便会抓起外婆的衣角给她揩眼泪。外婆便把她搂的更紧了。
有一年夏天,由于赶着暴雨在田间收拾稻子。回来时,外公便一下子病的躺倒在床上。外公的双手动不了,一日三餐都要别人在一边伺候。生活上的重担也一下子压在了外婆一个人的肩膀上。她做编织洗衣烧饭拾柴的活尚可,而农耕上的活还是很困难的。等到这年年末,一家人终于让疾病,贫困和苦役累垮了。米缸见了底,三餐没有着落。年也是像邻家借了一升米过来的。
当时枫树坪外的几里地的地方有一个地主,因为是那家地主婆不能生养孩子,便想要典一个妻子。于是有人就向外婆提起这件事,问她有没有打算去典当,租期为三年,一百个银钱。外婆也想过,这些钱正好可以弥补家里的急需。可是典妻这样的事,听听就让人心寒。一年三百多天,三年就是就是——罢,罢,罢。外婆推说了。给人家生儿子要受多少苦啊。怀胎的辛苦不计可这生养的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啊。三年期满母子俩可能从此再也见不上面了。这样的难过,谁能忍受啊。
然而,可是,前面的路已经绝了。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把这件事和外公说,一切有他来做主。外公其实也是无语。然后,终于狠下心来。
在地主家的生活自然是富足些,可是外婆依旧是过着自己在家时过的日子。毕竟在地主家里的吃穿用度都要算钱的,她也过不起那样的日子。心里也想只要自己能够生个儿子,只要她能顺利的服侍好这家的人就什么都好了。
说到这,外婆忽然又止不住地流眼泪。那泪水真的可以装满一个酱坛子。外婆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情景,好像这辈子要难忘一生似的。
第十八章 往事(下)
第十八章往事(下)
那个地主对外婆其实还算好一些。除了偶尔发脾气,打外婆几个耳刮子,平时倒还很和气。怀胎的时候还给她买各种名贵的药品,且都是外婆这辈子从未奢望过的东西。喝了那些东西,外婆的气色果然比以前好了很多。
相比地主,地主婆就要凶多了。地主婆经常用一个锋利的锥子刺外婆的手心,说外婆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又经常地让外婆下跪。还有时候,在外婆怀胎的时候,地主婆经常背着地主用脚去踢外婆肚子里的孩子,以此来发泄自己不能生育的痛苦。有几次,差点把外婆踢的昏过去了,也差点小产。最后还是那地主婆也许是因为不忍心,也许是想那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是属于她自己的,才罢了脚。
那鞋尖——,外婆说,又止住了,不说也罢。
外婆生的是个女娃,那女娃也就是如烟的母亲。一见到外婆没有生出儿子,那地主婆竟然想当场把女孩掐死,说是不算,要外婆重新生过,必须生个儿子才罢,否则就要把典妻金收回来。躺在床上的外婆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人掐的哭都哭不出来,从床上滚了下来,向地主婆磕头不止,把头也磕破了。最后还是那地主说算了,女娃就女娃,才见孩子救了。
月子还没有做完,外婆就被地主家赶出了家门,说她是个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窝囊废,又另请了个能一边做工一边能带孩子的奶娘来照顾那个孩子。
你娘的命真苦啊,从出生那天起就——外婆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她的喉咙仿佛是被那些往事堵塞住了,只有叹息。又是那次做月子时染了风,才落下现在这个毛病,两只脚合不拢来,走路时一颤一颤的,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外婆是个信佛的人,内心无比虔诚。如所有的信徒一样,总希望过完了这生,下一辈子就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也至少比现在这一生要好。所以外婆对外公的死和儿女的误解记恨以及后来对她的不管不顾她都能真心接受。“佛啊,佛啊——”夜深时,尹如烟依稀听见外婆喃喃地祈祷。那声音亦是一种暗示。每次到此,尹如烟总会被惊醒,再也无法安心。
她的眼前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画面。有穿着红衣的狼,有会说话的老虎,有没有了头的山鸡,有长着翅膀的兔子。它们离她是那么近,就在眼前,可当她伸手想去摸它们的时候却什么也摸不到。
它们去了哪里呢?尹如烟哭着问道。外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以为她是被梦魇住了,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哭了。那都是梦。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回来呢?”
可是尹如烟一直相信它们的存在,而且它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