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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登记,沈鹃儿与周忆见家属这一栏,一时面面相觑。然后周忆果断地将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签完后交了火化尸骨和骨灰罐的费用,才报着骨灰罐从里面出来。
走出火葬场,已经天黑了,抬头可见稀疏的星辰挂在天幕中,荒凉而黯淡。沈鹃儿问周忆该怎么办,是回学校还是回家去。这一问其实是对周忆手中的骨灰罐提出的疑虑。周忆其实也是惘然,原本只是想到陈园凭吊一下,却不想最后到此来替老人收拾遗骨。
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才发现这一意气之举将带来这么一个麻烦。两人都不是老人的家眷,本没有义务和权利去做这些的,且如今若把骨灰罐带回去,不知道湖会引来多少人的注意。怎么办呢?两人不由手足无措。前边就是汽车站了,必须赶快作好决定。
“老人以前说过死后希望有人能把他的骨灰撒在陈园的土地上,说是可以滋养一方草木。”周忆说道,“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撒骨灰只能等到明天。”
“你的意思是把骨灰罐先带回陈园,明天再来骨灰撒了?”沈鹃儿问到。
“不,我想把骨灰先带回家里,那样更安全一些。”周忆郑重说道。
“可是你那样做被你家人看见了,你怎么向他们解释呢?”
“我不让他们看见就是了。带回家去总比放在陈园里强一点。”周忆主义已定,沈鹃儿也不再反对,只好随他。两人一道上了公共汽车,一个回了家,一个去了学校。再说周忆回到家,小心地把罐子藏好,竟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一行为真是不可思议,但同时也觉得心安理得。
翌日,周忆带者骨灰罐,悄悄地去了学校。等他到达陈园,看见沈鹃儿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彼此更觉的心领神会,默默揭开罐盖,一人抓出一把灰土,往林地间慢慢播撒。林子里此刻非常安静,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并无别的人进来,因此,他们亦能安宁地把骨灰洒落在土地上。
刚触及骨灰的一刹那,两人都有些颤栗。以前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的,觉得无比庄重和肃穆。此刻他们手心里,抓的可是另一个人的骨灰啊。当那些骨灰渐渐洒落,蓦然间,仿佛看见岁月蹉跎,生命的无常,如此可悲。曾经的繁华几度,曾经的辛酸几斗,曾经的零丁几深。等到尽头,却都作古,从来都是路远马亡,殊途同归。又由此及彼,想到自己。是否今后也会重蹈覆辙,最终归于尘土二字。历史尚是悲剧的重演,个体的命运更不足为惜。
两人撒完骨灰,方又默默祈祷了一翻。内心深处,一直被那么多的为什么纠缠着。为什么生,为什么死?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欢喜?为什么相识?为什么分别?为什么残忍?为什么心疼?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
周忆从学校回到家中,终日郁郁寡欢。年少时候目睹一个突如其来的死亡,在他内心留下阴影。于是开始计算人生的意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不出去。唯一所做就是温习他的绘画功课,是能心无旁骛地作画。至于外面的世界,他也失去了解的兴致。人生不是该为那些无聊的事而存在。
然而却因为他给守园人收尸的事,他又一次被人打搅。那天,他妹妹从学校回来,向他问起那件事。
“哥哥,我听沈鹃儿说你们两人竟瞒着大家给那个国民党反革命分子收尸。你们也不事先向组织说起,真是太没有组织性和纪律性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们这样做后果会有多严重?”周忧疾言厉色地说道。在她看来,沈鹃儿和周忆的举动简直是骇人听闻。她一方面埋怨自己的哥哥不明事理,另一方面又担心沈鹃儿会把周忆出卖。“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沈鹃儿脑子糊涂了,你也跟着她一起糊涂了。”
“是我先提出给守园人收殓遗骨的,和沈鹃儿无关。”
“呵,你还学会替人辩护了,你还越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还要逞能。”周忧听周忆并无悔改的意思,更加生气。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周忆昂首说道,“要不人死后总要有人给他收拾尸骨。”
周忧这才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向周忆进行一次深刻地思想教育了。她的声色缓和了许多,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她说,你这固然是善举,可你也得分析好形势,那守园人是什么成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个反革命分子,是我们的阶级敌人啊。你别看他平时很友好的样子,指不定他后面有什么秘密呢。现在到处都在抓人,所有封资修一概不是好人,他们一心想要破坏革命成果,想搞复辟。你这样帮助他们,就等于是帮助敌人。要不别人知道了,那还得了。很有可能就被带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那你一辈子也不要想翻身了。接着她还举了几个例子。某某跟正苗红的同志因为在批斗自己的右派老师时意志不坚定,说了老师的好话。结果他有被揪出来和那老师一起挨批斗。还有某某因为在批斗一个走资派时看不贯走资派的儿子对走资派拳打脚踢而失声痛苦。结果也被认为是同情阶级敌人而被开除了红卫兵的身份。
“哥哥,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考虑到我们爸爸和妈妈啊。现在形势那么紧张,你要惹出什么乱子来,让大家一起受罪,你忍心吗?”
周忧说道后来,已是声泪俱下。她母亲听到哭声马上走过来。看见两兄妹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了什么周忧居然在一旁哭泣。周忧见她母亲来了,哭声更剧烈些。她把周忆的举动告诉她母亲,她母亲听了也很惊讶。
“我要不是听沈鹃儿说起我也还蒙在鼓里呢。想那沈鹃儿原来有些痴性,这回哥哥也可能是受了她的影响,两人才作出那样没天没地的事来。还好她也有分,量她也不敢污蔑我们。要是被供出来,我们也还有一个说法。可我就怕她一不小心把这事说漏了嘴,到时大家一起完了。所以才又私自叮嘱了她几回,要她别再提起这件事来。”周忧说道。她母亲则惊讶地说道什么完了的,听了叫人害怕。
“你们是没见过,不知道人心的险恶。现在外面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信任的。父子夫妻兄弟之间还有互相揭发来表现自己革命意志的。”说到此,周忧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忙问周忆,“那么有没有签字啊?”
“签什么字啊?”她母亲惊慌地问道。
“就是领骨灰时要登记家属姓名啊。哥哥,你们到底有没有签名字啊?周忧急切地问道。
谁知周忆此刻脸色悒郁,忽然生气起来。大声说道,“签了,签了。是我签的,怎么样?他们就是要来抓人,我随他们抓去批斗就是了。要是他们再会追究到你身上,你大可表明你的立场,和我这个反革命哥哥划清界线,我再声明此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便不会受到什么牵连了。”
一时间,周忧和她母亲都被周忆的话怔住了。周忆在她们眼中一直都是温和可亲的,今天忽然这样雷霆大怒,说出那样的话来。
“妈妈,你看哥哥。我也不过是提醒他,他却这样对我说话。”周忧也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委屈,向她母亲哭诉道。
周忆却听也不要听周忧的话,径直忘自己的房间去了。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周忧见了,十分的生气,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母亲拦说到,“好了,忧忧,你也是的。他是你哥哥,平时让着你,你也别太欺负人,就算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该这样对他说话。”
周忧听见她母亲也那样说她,更加难平。想想她这样苦心劝他是为了谁。他们竟一点也不体谅自己,也不由忘自己房间里去了,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因为这一次的争论,周忧和周忆两人生起了嫌隙,在双方看来,自己都是有道理的。然后距着各自的道理,坚决不认错。一时饭好了也都不出来吃。等两人都出来时,坐在饭桌上,也是拼命往嘴里送饭。抬头不见低头更不见的。等吃完饭各行其是。一个往学校去,并且之后一直很少回家来。另一个则一直躲在屋子里。只忙着自己的绘画。
周忆果然就一直在家里,不向其他年轻学生那样出去干革命。他只是全心扑在自己的画上,反而能够安然。可谓心如止水,除了有时候,想起尹如烟来。
尹如烟怎么样了呢?她还好吗?
第十章 抄家(上)
第十章抄家(上)
第十章抄家(上)
再说尹如烟自从进入城里的电影厂作演员,不觉间已过半年多。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演了好几部戏。而且由于其演技突出,还在两部戏中被导演推选做了主演。其后又凭着出色的表演,名气大增,并以一部《李无双》收获了许多人的眼目,成为电影界的新人。一时间声名鹊起。
然而,就在尹如烟即将要大红大紫之时,突如其来的革命将她的前途断送了。先是厂里的领导逐一带上封资修的帽子被批。接着造反派夺了权。最后工厂不得不关门以此拥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尹如烟也不得不回家去。
回到家中,尹如烟便一下子闲暇下来。她又不能像别的年轻人那样外出四处串联闹革命。她每天的功课就是坐在家里,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倒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时伤怀。对于演艺事业的废弃,她虽然也曾感到惋惜,但也不至于万般失落。因为她知道,得与失并不是自己能掌握的。
日时,便搬一个藤椅到院子里,拿出书来读。孜孜不倦,静静默默。一页一页的,随着时间的流动,度过的书卷慢慢积厚。依然爱读庄子。喜欢他独具风格的思想,喜欢他的望洋兴叹,喜欢他的蝴蝶物化,喜欢他的人生大梦。在那样一个淡泊而单纯的世界里,无所谓悲,无所谓喜。人心如蝉翼般透明轻薄。是能够拿得起放得下,举重若轻,看穿一切世俗伦常。回归至原始的大自然中。
一直读到夕阳沉坠,远远的边疆出现胭脂红云。黄昏如期而至。星辰若隐若现。然后才合起书本,到院中散步休息一阵。
也是因为清闲之故,一些过往的记忆渐渐浮现眼前,思绪开始回流。她想起那些孤身守望的夜晚,那个叫林子之的男人,那些朝夕不绝的思念。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此时此刻一再重复出现,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烟波浩淼。原来所有的爱恋并未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割断。她的心中依旧有一个无法遗忘的故事。她,还是他的,她逃不了了。
终于,她决定再去学校去见见林子之,哪怕仅只是单面看他一眼也好。这决定十分突然,她也没有经过什么剧烈的思想斗争。那时是八月的一天,她好好准备了一翻,乘车直奔大学故园。
此刻的校园,已是变了样的。门口的两个名人雕像不见了。校门的名字也被换了,且贴上一个巨幅领袖的画像。主干道上方挂满了各式标语横幅。“狠斗封资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修正主义“,”文化大革命万岁“。几乎所有墙壁上都贴满了厚厚一层的大字报。路边还插着红色的旗帜。行人多是身穿绿衣手挽红袖章,盛气凌人的样子。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广播喇叭声几乎冲彻着整个校园。
再往前走,见一群人正围着一处高声喊着口号,也是震耳欲聋的。尹如烟知道那是在批斗,她早已司空见惯。便匆匆转过一条小路。有看见有几个头带高帽胸前挂着木牌的人正拿着扫帚,低头打扫路上的垃圾。样子十分委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