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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暄殿,郁郁沉沉,又度过了一天。
至夜时,宸旭又宣我去侍寝。我想到晋封贵妃的事,悉心梳装了一番。本就是个脱颖而出的容貌,再饰以独具匠心的打扮,不禁美如画中天仙,迈一步似踏雾摇云,回一眸照秋月星辰,绰约之姿,令一众观者止息。
刚刚踏下宫阶,碰巧遇到丽妃,我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借以夜色,发现她眼中妒恨深浓,有些不自在,便匆匆别过。
是夜,仍是在御书房侍寝。
我进殿时,宸旭正凝心阅读,漫不经心的瞥我一眼,便被我的装容深深吸引。女为悦己者容,我却不是,纵然穿得色彩纷呈,人生于我,也不再美好。
又是一夜春宵缱绻。
我婉转的向宸旭套问了册妃一事,听他的意思,果然是想让我一步登上贵妃之位。我暗自寻思,当上贵妃以后,想寻到惩治张媛尤的机会就会更容易些。
第十章 惊睹血荷两心知 (6)
她得到报应了,我也就该退了,是死,或是想个法子隐去天边,总之,便是一个寂寞归宿!
至于太后,为了不让宸岚难过,我就不与她计较了,把那丧子之恨、火焚之怨,都藏进对宸岚的爱护之中吧!
“宸岚……”
梦境中,轻轻唤了他的名字,我一惊醒来,不安的看看身侧,宸旭睡得正香,这才放下心来,又昏昏入梦。
翌日清晨,闷雷滚滚,我醒来时,宸旭已经去上朝了。
照例,我也要回紫暄殿丽妃宫里去。等候銮驾的时候,信步在书架前瞻仰,偶然瞥见有本书斜到了书列外面,本想把它推回去,它却掉在了我的手中。
见是本普通的诗文收录册子,我随意的翻了几下,却意外的发现了一叶书签。这书签以青竹叶制成,边缘一转以金线绣着镂空桃花,当真精致至极。
然而乍瞥一眼,还未及细细品赏这极品书签,我就被书签上的小字吸引了。宸旭的字迹,刚劲而不失逸美,堪比书法大家的杰作,我一眼便能识出。
他在这青绿色的书签上,以犀利笔锋写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的诗句。
相传,曹植的哥哥魏文帝妒恨才华横溢的胞弟,一直想要杀他。某日,魏文帝要曹植在七步之内作成一首诗,不然就要杀他的头,曹植愤然而作。彼诗中的精华,便是这两句,其喻意本是劝戒勿要兄弟相残,可不知怎的,见宸旭收笔如剑,我竟似看到了相反的意味。
不及细想,瑞儿已经进来叫我,我赶紧将书签插回书页之中。
回到紫暄殿用过早膳,有宫女来传话,说皇后叫我过去,有要事商榷。
皇后找我“商榷”要事!
会是何等大事?我想了想,嘱咐瑞儿,一会儿到坤音宫,要多留点儿神,若感觉有什么不妥,帮我禀告皇上。
出了殿门,见张媛尤洠私跗旆煞锏暮篥抢唇幼约海腋巧钌畹刮艘豢诹蛊偈毕氲接敲终靡凰怠U沛掠热绱诵耸Χ氐慕游夜ィ潞蟊厝灰刈畔斩褚跄薄�
怀着忐忑之心到了坤音殿。头上乌云压顶,天地间昏暗沉闷,如阎罗殿一般。
轰隆隆两响惊雷滚过,大雨即将来袭,我在宫女的催促下步入殿门,步步谨慎。
坤音殿中布置繁复,摆饰罗列,金丝红绒帘幕更是重重落落,一路走来,所见尽是金堆玉砌的华丽,较太后的宫殿少了分庄重,又较宸旭的宫殿少了分气派,未见美感,只觉庸俗。
到了一间殿室外面,宫女先进去禀报,我再以平民身份晋见。红漆雕花门扇轻轻打开,第一眼飘进去,竟看到了千婉长公主的身影。她的肚又见隆起,倍显沉重,仿佛即刻便要坠落下来。
第十章 惊睹血荷两心知 (7)
拖着这么重的身子,为何还来宫中呢?
事情蹊跷,一股不安的预感自发根穿梭过去。
张媛尤和千婉长公主分站在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圆桌边。桌上摆着各色饰物,俱是奇珍异宝,在一柄高烛的照耀下,它们流动着奇异的光芒,耀人眼球。她们俩个挑选着各自喜爱的饰物,纤手把玩,品看赏析。
见我进来,皇后摆出一脸亲切笑容,招呼道:“品嫣过来,看看这些,都是西子国晋献的宝物!”
我奉命站了过去,刻意站到离她们稍远的地方,不敢松懈警惕。千婉长公主厌恶的睇我一眼,向旁站了站。我知道她厌我是因宸岚,并不介意,依礼,先向张媛尤福了身,道:“多谢皇后娘娘!不过,民女卑微,不敢染指娘娘的奇珍异宝!”
她向千婉长公主递了个狡猾的笑眼,嘲讽我道:“听听,都快当贵妃了,还跟咱们这儿打马虎眼呢!”
长公主不屑的撂下眼皮。
我路上已然料到,张媛尤找我,多少会和晋封贵妃一事有关。她如今虽被禁足,却终究是皇后,宸旭想晋封我,必要支会于她的。
这一桌子的奇珍异宝,恐怕,也是宸旭为了顺顺当当达成心愿,赏给她一点甜头。他却也太小看他的皇后了。张媛尤如果是一个可以用财富满足的女人,那她就不是让我在两世、两次死在她手上的张媛尤。她的可怕,没经历过的人,想都不敢想,我现今死过两次还能站在这里,也算是奇迹。
见我沉静不语,她又对我笑了,亲昵之态,能令人掉下一层鸡皮疙瘩。随即,她将我拉到桌前,抓起一把光华夺目的珍珠链子,道:“品嫣,这些都是皇上刚命人送来的,让咱们俩个先挑,挑剩下的,再分赏给别的嫔妃!可见,皇上有多看重你呀!”言罢,她又看一眼千婉长公主,恍然道:“哦,对了,这些宝贝在宫中也属珍奇,我擅自作主,把长公主也请了来,让她挑几件回去。你不会不高兴吧?”
她是纯心想在我和长公主间挑起不愉快。
我怎么会让她得逞,微一颔首,恭谦道:“民女岂敢!这些东西太过名贵,只能陪衬像皇后娘娘和长公主这样的贵人,民女纵然勉强跪受,亦会惭愧心颤。”
她与长公主交流了一下神色,脸上尽现傲慢和对我的鄙夷。而后,她拈起一只红得滴色的镯子,向腕上试戴了一下,把玩着,道:“哎呀,你也不用为了让我欢心,尽说些自贬的话。你指望我,是个没有心胸的皇后吗?其实你们,都不明白我的心。如今我身子重,不能服侍皇上,而这后宫又是一档接一档子的出事儿,没尽好愉悦君王之事。如今,难得皇上指了名要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十章 惊睹血荷两心知 (8)
言罢,她将镯子从腕上退了下来,递向我道:“你看,这就是传说中的贡觉玛之歌,好看吗?”
我刚要接过,她又将它收了回去,慢悠悠戴回自己腕上,道:“这镯子举世难寻,本宫先戴戴,哪日戴厌了,就赏给你了!”
我不屑理会她这些无聊的挑衅和揶揄,目色沉静,语气淡然,道:“启禀皇后娘娘,那不是贡绝玛之歌,而是一只在尸骨中藏了至少百年的血玉镯子,有邪性,娘娘双身之人,最好别戴!”
我对玉器不感兴趣,但前世时,宸旭尽拿些世间稀有的宝贝讨我欢心,有时还饶有兴趣的对我讲述它们的特性,我便知道了一、二。张媛尤宝贝的这只镯,初看好似高原特有的珍奇贡绝玛之歌,细看其中诡色逼人,确实是一只以尸血浸过的血玉镯子。
当然,血玉镯子或有灵性或有邪性,我是无法断言的,这么说,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她初时有心将镯子摘下来,但想了想,又冷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心计,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呵呵,就要当贵妃的人了,日后行事说话,可要多注意德行与才情!”
我颔首受教。眼前正是要当贵妃的关键时刻,我还是宁神静气,学做个受气猫,让她把威风使尽就是了,暂且息事宁人吧!
此时,千婉长公主现出倦意,扶着腰直起身来,向张媛尤道:“娘娘,我倦了,就先告退了!”
张媛尤笑颜灿烂道:“也好,你肚子里孕着两个,自然容易疲倦,既然选好了,就早些回去歇着吧!”言毕,她向一个侍立在桌边的宫女吩咐:“把长公主挑花的物件儿都小心抱好,送到车上!”
“是!”那宫女应一声便要去取桌上的东西,刚抬步,脚下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向前一扑,拉着了桌上的红绒盖布。
红色的盖布载着琳琅珍宝向侧一滑,咻,将矗立在桌面的高脚烛台拉倒了,火光呼的燃起,一瞬间,竟像暴发的火焰山,窜升上去。
我一阵害怕,恍忽觉得有只火魔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想逃却挪不动步子,浑身都被炼烤着,一寸一寸焦烂,痛不可挡。
“皇上,救我,救我!”慌乱中,我抓住一只手,却反被她狠狠束缚起来。
随即我的思维愈加混乱,好似回到了两年前的冷宫。火焰无情的炼烧着我,炼着我腹中的骨肉。到处都是烈焰,到处都是痛楚,逃无可逃,我无助的叫喊,无助的挣扎,终于在巨烈的痛苦中闭上双眼。
世界……安静了,身子向下一滑,逶落在冰凉的地面,耳畔,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第十章 惊睹血荷两心知 (9)
之前,在往坤音宫的路上,我猜到不会有好事发生,已是万般提防,却没料到,张媛尤比我想像得更狠、更阴险。当我意识清醒时,眼前已是一片血流成河……
千婉长公主死了,被人一刀割喉,而那把沾着血的利器,就抓在我的手中。她仰面朝天躺在我的面前,肚子高高隆起,身下一片血河,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我,样子实在令人心悸。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握着凶器,蜷缩在地上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真的不知道。刚才畏火之症发作,我对自己做过什么并不清楚,只记得,好似有人死死抓着我的手。既然他们抓着我,我又怎么会杀人呢?
阴谋,都是皇后的阴谋,我却无从去考证真相。
空气中掺杂着血腥味儿和红毯烧焦的气味儿。
宸旭在宫女们的哭声中进来,见到眼前的惨相,愕然退了一步。张媛尤抱着肚子扑到他的身边,喘息着道:“皇上……品嫣她见了火,突然发狂,先是将妾身推倒在地,又杀了长公主,妾身……啊!”她惨叫一声,倒在宸旭的臂弯。
一注刺眼的血流,顺着她的凤头绣鞋蜿蜒流出。
宸旭一直在意她腹中皇子,见她突然落红,再也不顾看我,抱起她急呼太医。而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蜷缩在地上发抖,握着莫名其妙的凶器。
不多时候,太后也赶来了,命侍卫将我押去禁宫。禁宫在沅明宫的西面,离冷宫不远,却远离其它宫殿。
雨越下越大,肆虐的风吼一阵阵穿过耳骨,我抱着膝盖坐在靠墙角的地面,怔怔盯着前方,一会儿想起死在这座宫殿中的惠妃,一会儿又想起千婉长公主可怕的双眼,寒意早已渗透了每一个毛孔。
此际,我后悔了,后悔回来报仇。到此时我才明白,自己不是她们的对手。
我怕了,我怕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那些血腥味儿已经深深印入脑海,怎么也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