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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让端雩说完,太后用力地横了她一眼,与刚才的轻描淡写不同,这回太后眼中颇含着些威峻之意,让端雩噤了口。
再看去,太后容色转霁,一派如常的和睦雍容,她面朝着瑶虻,日光却是扫过殿中的每个人,说道:“宫里最忌讳说那些没根据的话,多少风波都是那些不老实的人搬弄口舌造出来的。”
太后瞥眼看瑶妃满脸涨红,欲辩解又不敢说,道:“哀家说的自然不是你,你进宫的年数比谁都长,哀家心里清楚你是个有分寸、明事理的人。佩姗无故病了这些日子,宫中的谣言早就起来了,哀家因身子骨不牢靠,难得出天颐宫去,到底是在宫中多少听闻一句,难得你有心能将此事原委告知哀家,让哀家不至于真成了耳聋眼花的老婆子。”
听得太后如此说,瑶妃神色大为宽解,细声道:“难得太后肯如此体谅妾身。”
毕竟瑶妃进宫十余年,太后对她还是几分看重。话语间,太后挑起颗樱桃慢慢嚼着,唇角的细纹深浅地展开,她笑道:“这日子眼见着要热起来,但天气炎凉不定,佩姗那孩子年幼,不慎伤着了身子也难说。若真说这病来得邪气,就像瑶妃说的小孩子眼睛干净,保不准看见什么。说不定就跟皓儿上回那样,惊风发热,撞见什么神了,让人送本祟书看看,再择个日子烧些纸钱送祟就行了。”
我听太后说着,想起前段日子我在文锦阁中,无意间听见湛露姑姑说起三殿下生病送祟什么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
见到瑶妃笑颜道:“太后说得极是,妾身受教了。”
今日天气有些燥热,天颐宫中四周蕉叶缠绻舒展,绿意苍润,看去蕉叶下藏着两只羽翎洁白的鹭鸶在戏水,激起串串水珠从细长坚硬的鸟喙上滑落下来。用过水果,高嬷嬷命人端上来银耳蜜枣羹,汤色雪亮,皆是冰镇得凉琼,拿到我手中的却是带些温热。
这时,太后和煦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笑着吩咐侍从道:“去把樱若叫来用些冰碗,别一味顾着玩了。”
樱若欢呼着一阵风地跑来,几缕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娇俏的小脸粉红扑扑,有乳母跟上来为她拭去脸上的汗珠,浣净双手。她乌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了眼,叫了声“祖母”又甜腻地依偎在太后身边。
太后抚着樱若头顶梳起的两枚小鬟,感慨般地说道:“唉,宫里的孩子自小生在富贵里,虽说是皇子帝女,身份都尊贵无匹,却都是多病多灾的命。像娉婷那样不必说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竟然养不大,而那月薏打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地闹些病症,如今也有九岁了,哀家看着她老是病怏怏,因身体不好性格也过于文静死板。现在又轮到佩姗无端端地就病成这样。只有那皓儿和暾儿是男孩子,体质倒还稍微好些。”
太后眼神爱怜地看着樱若,将那个小小的孩子搂在怀里,“若是个个都像樱若这样,身子茁壮,无病无灾就好了。”樱若开心地眨巴着眼睛要说话,太后却是拿手指轻点她幼小的鼻尖,说道:“但是千万别像樱若这么满脑子鬼精灵心思,时不时惹些事情出来,让哀家不放心。”
太后说完,众人都是会心一笑。
樱若委屈地嘟着小嘴道:“皇祖母,您到底在夸樱若,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在说樱若的不是,樱若哪里不乖,哪里惹皇祖母生气了?哥哥上学去了,明薏姐姐和佩姗妹妹都病着,他们都不来,那么樱若陪着皇祖母不好么?”
她微微侧着脑袋,鼓着腮帮子,那神情格外俏皮,乖巧无比地说道:“况且樱若心里知道皇祖母疼樱若,皇祖母疼樱若,就是疼父王啊。”
太后轻掐她的小嘴,满是笑意地嗔怪道:“你们瞧瞧她,这小蹄子就是会说话,平白地说她一句,倒是将她那父王都搬出来了。”
樱若调皮地吐吐舌头,瑶妃见樱若容貌生得娇美可爱,一时欢喜想要抱抱她,可是樱若避了过去,非伸出双臂要太后抱,瑶妃脸上笑容一滞,手就僵在那里。
灵犀担心太后劳累,就上前澹澹笑道:“小郡主,莫累着太后,肯让表姑抱抱么?”樱若看着眼前那名清丽出尘、灵秀迫人的女子,难得居然没有摇头。
那时,瑶妃笑了两声,掩饰了窘迫说道:“原来这位就是韶王的独女,韵淑郡主,上回寿宴时未看清楚,今日一见竟是生得如此标致,长大后定是美人无疑了。”
这虽是客套话,但太后素来疼爱樱若,点头微笑,听着亦是十分舒心。
此时端雩轻摇着扇子,笑道:“姐姐这话倒是,毕竟樱若的生母琅嬛是美人,女儿就算再不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像皓儿的生母慧妃也是美人,皓儿的模样不用说就是生得极好。”
瑶妃方才夸樱若的那句话,多少有些敷衍的意思在里面,但是提到三殿下高舒皓,那褒美之意却是真真切切地,她道;“公主说得不错,三殿下那模样生得简直就是无可挑剔,远远地要胜过其他皇子,真不愧是慧妃所出,也不得不说是继承了父母好皮相。”
太后微微沉吟道:“哀家看皓儿长得泰半像他母妃,不是十分像皇上。”
灵犀将樱若放在膝上,抓了些瓜果糕点等零嘴给她,听太后说话仅是抿唇笑着,“小孩子脸盘末长足,大概看不出来什么,等大了才晓得长得像谁。”
端雩随意地弹一弹衣袖,呵呵地笑出声,道:“母后,其实皓儿相貌生得清秀细致,若是乍一看,还真像是唇红齿白的女弦子,不过眼下只有六岁,等到十几岁就有男孩的样子了。”
絮絮地闲话一阵,端雩说乏了要先告退,瑶妃见端雩公主动身,亦是同她一齐出去,这下太后跟前惟余下灵犀和我,还有樱若。
原本昕大人讲话,樱若有些心不在焉,但听到三殿下她却是来了精神,樱若有时虽莽撞,但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小人精儿,见她们都走了,我跟灵犀都不大讲话,她支着脑袋,清脆地出声问道:“皇祖母,三哥哥什么时候过来呀?”
太后未答,而灵犀看看外头天色,笑着说道:“小郡主现在还是未时,三殿下许是再过一个时辰也就下学。”
太后却像是看穿她的小心思,道:“你乖乖地在天颐宫中。绝对不许像上回那样再偷偷跑到上书房去,皓儿本来就耐不住性子读书,你再这么去引逗着他,更没有那份心思了。”
太后摸摸樱若的小脸,笑道;“皓儿自小就淘气爱玩,现在倒好,让这两个小冤家凑到一块了。”
太后笑意盈盈地爱称两人是小冤家,想是打心眼里疼爱这双孩子,“樱若眼看着也五岁了,再过两年也可以将《女则》、《女训》等书学起来,女孩子家读书不为修成什么大学问,但凡认得几个字,通达些事理就足了。”
我心中忽然水漾般地一动,说道:“太后如此说,但《女则》之类文字深拗艰涩,不如先学嘉瑞公主所著的《闺阁训言》,文字浅显,表意直白,数十年来为胤朝女儿闺阁开蒙之书。”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点头道:“宸妃说得不错。”
颜倾天下遥山眉妩来时意4
那时,樱若看神色似已是厌烦,她乖顺地让灵犀抱了一会,但到底是好动的性子,左腻右腻地不肯安份了,刚才的冰碗喝下大半,这叫早就饱了,手指无聊拨弄着那些糕点,她手心中包着颗浑圆的樱桃,一时没抓稳“咕噜”地滚了出去,她“哟”地轻叫声,便要挣脱着从灵犀膝上滑下去找。
我见樱桃滚进某个旮旯角落里,伸出一只手挡住她,柔声劝道:“郡主,别捡了,滚着尘土不洁净,盘子中还有好些。”
樱若那一张细白纤巧的瓜子脸上,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难得肯听话地应了。我想到出来已久,也是时辰回去,太后是慈和之人,留下灵犀陪着,细心嘱咐两句,便让我回去。
我从天颐宫出来,走了还不到一射之地,听到身后隐约传来些响动,叫头竟是樱若跑着追上来,我见是她,一时诧异问道 :“小郡主怎么是你?太后不是不准你出天颐宫么?”
“樱若说想去冰璃宫那里玩,皇祖母准了,说不可烦扰着宸妃娘娘,并且只消半刻就回来。”樱若上前用两只肉绵绵的小手拉住我的农袖,满脸稚气地哀求道 :“宸妃娘娘,就带樱若去吧,樱若一定安安静静地不烦到您。”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那可怜可爱的小模样,真的让人实在舍不得拒绝,樱若见我不言语,以为我不答应,她一抬手,神态娇蛮地指着身后那名长相敦实的妇人,急得跳脚道:“瞧瞧,有乳母跟着,樱若绝对不是瞒着皇祖母跑出来的。”
我原先就不曾疑她,见她如此不禁展颜笑了,温柔地携过她一只小手包在掌心中,领着她朝冰璃宫的方向走去。
樱若是活泼开朗的性子,我手牵着她,她走路却是不大肯安分,一路上蹦蹦跳跳,看到新奇事物就挪不开眼睛,非要停下来瞧瞧。我自从病后,性情沉静许多,时常也不多说话,而她就像只欢快扑棱翅膀的稚鸟,开始唧唧喳喳地讲着她与三殿下之间一起玩的趣事。
外头阳光正好,天地明媚如许,前段日子刚抽出嫩芽玉苞的柳枝,原先单薄的新青之色现长成渐深的碧绿,远远看去那碧色连绵,磅礴如海。繁盛一时的单绡杏花、重瓣梨花等几经吹落后,花事寂静不少,太液池的清濯柔波中冒出好些小荷,亭亭玉立,那尖尖若蹙的花苞尚**紧密,未到盛开的时候。
放照看去,满日极好却有些寥落的景致。此刻,我忍不住暗想,在这宫中,我与她不过见过寥寥几面,不知为何,我会对这个樱花般娇美可爱的小女孩,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
想着想着,心思不由生出一线旁逸,想到那日上林苑中,在跌倒叫扶住我的那温若春风的力道,回眸时,惊鸿的刹那,那张男子俊美如俦的面庞,深深地倒映在瞳孔中,以及含在唇角那抹稀薄的笑意,他的手握住,但又放开。
想起邢晚,离开雪芙殿后,与那道孤清寂寥的身影比肩站在湖畔,良久却是默然无言,唯有仰首看着漫天璀璨的烟花,盛放之后化作无数银色的流星坠落,然后一朵一朵地湮灭在清冷的湖水中。
那样的眉目,那样的轮廓,仿佛慢慢地跟某个深藏着的印象重合。我不由得笑自己,怎么会无端地想起他来,他的身份是亲王,已有贤妻美妾,并且还有一个先王妃所出的女儿,而我是皇上的宸妃,是他名义上的嫂嫂,我们之间怎会存在什么交集。
樱若正说得开心,看到我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冲我喊了声:“宸妃娘娘。”
那声清脆的童音蓦然惊得我叫过神来,我浅笑着掩饰方才的失神,问道 “郡主很喜 欢'炫。书。网'跟三殿下一起玩么?”
“喜 欢'炫。书。网'。”樱若粉脸一红,那话不假思索地说出口后,她却是后悔起来,跺着脚矢口否认,愤愤道:“不喜 欢'炫。书。网',三哥哥老是欺负樱若,樱若蕞不喜 欢'炫。书。网'三哥哥了。”
“怎么,三殿下会欺负郡主?”我笑道
樱若点头,赌气般地嚷嚷道:“三哥哥他到底是哥哥啊,可是他坏得很,什么都不肯让让樱若,而且还爱耍赖,就像上次明明就是樱若的萤火虫比他多。”
我身后的侍女都笑了,我亦是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