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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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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上边也该热闹起来了,”她说,“去找点东西吃吧,你一定饿了。我想坐在这边吹着风歇一歇,等到库什姑娘开始跳舞了,你再来叫我,好吗?”
小侍女应下,跑出几步,回头央道:“大人,您可千万别挪地方呀!一会奴婢就给您送石榴酒过来,要是找不见您——”
“知道了。”她柔声剪去女孩的担忧,含笑目送她跑上阶梯,而后攀上石像底座,坐在狮身像直立的前腿中间,晚风一缕一缕吹拂,阶边水波轻卷,一波一波漫涌,涌过浅阶,翻扑到荷露斯神脚下,崩碎一地浪花,淅淅沥沥的消逝声。
天黑透了。
路过耳边的零碎曲调渐渐掩不住人声的嘈杂,夜宴已开,这般热闹,比宫宴更奢靡更自在,无怪人人趋之若鹜,男宾厅堂里有不知羞的婢女裸身侍酒,女宾庭院里讨人喜//。345wx。欢的花样也一定不会少——没关系,明天就能从侍女们那里听说,只怕要听得耳朵生茧,过二十年仍会在宫廊闲坐时偶然听见。
“侍卫官大人!下来啊!”
阶梯上方忽响起一声呼唤,她心上跟着砰然一跳,悄悄蜷起双腿,深深藏进狮身的暗影里,却俺不住耳朵,也不想掩住,听少爷的声音追来笑道:“对舞跳了一半你把我拉到这里干嘛?”
“等跳完了,大人您要么被别家姑娘缠住,要么就溜得人影化烟,想同大人说几句话都困难呢!”
“这招谁教给你的?”少爷笑着问,“我家将军夫人?”
“夫人只说大人你心肠软,说这既是好处也有坏处。妈妈总归是偏帮孩子的,何况又是梅瑞特夫人那般要强能干的母亲,她自然不能承认,大人您的坏处才不是心肠软,而是侍卫官大人您根本就没有心!”
“莫非我是个死人?”
说话的姑娘扑哧一笑,“可不敢这么说呀,”她娇声笑道,“这话又不是打我这传起的,都城里的姑娘都晓得——‘陛下不喜//。345wx。欢女人,而侍卫官大人他没有心。’”
“噢,原来陛下选中的七是个男孩啊。”
“七小姐是姑娘家没错的,回想上年得神眷顾,让七小姐重返王都,一时满城的姑娘都被北边来的风气波及,人人忙着养长头发绕金镯,呵呵,又有哪家作坊能打造出一个恩典之名,让千金们装饰在自己的假发套上?明里暗里传出的闲话,都说陛下只宠着她一个,甚至她没在都城的那些年,也没见哪家姑娘能进得了闺苑,只是这话如今可真得两说。自从她归来,各家府上都在等着女官来传喜讯,可等到今天连一丝将要迎娶的风声都没闻见过。天天那样亲近相处,便是个姿色平庸的姑娘也免不得要处出一两个孩子了,何况是七小姐那般容貌的姑娘?真要是那般喜//。345wx。欢,怎么能熬得住?从前冤枉长公主妒忌,后来怪怨小恩典不容,眼前百依百顺宠着的姑娘都不愿染指,陛下果真是不喜//。345wx。欢女人呢!”
“有理!有理!不愧是闺阁中的见识!”侍卫官哈哈笑道,短促毛躁的笑意听来很是敷衍,那位姑娘立刻察觉了,“大人,”她柔声问,“我惹得您不愉快了么?”
“你把我们了不起的荷露斯神说得那等浅薄,我光听着都觉得愧对陛下了,能感到愉快吗?”
“是么?”那姑娘轻快地笑着反问,“夫人叮咛过我,要我千万别提那柽柳田庄的七,别的说什么都是无妨,可是我没留心,说起陛下便将那柽柳田庄的七带到了话里,还真是碰不得呢。她是主神给了陛下的恩典,是要被荷露斯神供到至乘之地与大祭司分庭抗礼的贞女,碰不得她的人又岂止我一个?”
“难得,”侍卫官击掌赞道,“我家将军夫人居然能给你哄到这地步!大概她挑来挑去总算挑得眼花,就这么认定你了,她待你可真算是推心置腹倾囊相授了,你还有什么妙招没使出来?”
“大人您可太小瞧我了,”姑娘笑道,轻轻地从话里掷出钩来,“哪里敢劳驾将军夫人耳提面命地教导呢?我自有神明赋我的妙处,未必就及不上那碰不得的天真美人。”
侍卫官大人傻傻吞下饵,衔着钩儿问:“那就说来听听,你到底有哪几样妙处?”
藏身于荷露斯神影中的她,也一同等着旁听,许是神明给了那位聪明钓手太多难以言喻的妙处,她等了很久都没能听见那姑娘说出口来,却听见少爷含糊不清的低笑。她悄悄挪转身,极缓极轻地探出半边脸,小心张望一眼,找见那两人时才恍然,这般小心纯粹多余,倚立在莎草风灯旁的侍卫官大人怎还会有闲心警觉周遭?有位妙龄姑娘正踮起脚尖半依在他身前,凑到他耳边,笑颜漾过颊边,不知说的什么笑话,双双笑了一回,姑娘绕到另一边,摇曳身姿犹似曼舞,纤手攀住他肩,黏到他右耳边,给他另一个笑话,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侍卫官大人,于是醉了似地笑,灯火映过的他的笑脸,漂亮得祸害。
“好吧,”终于他说,“你要能将这杯酒喝到一滴不剩,我就能让纹在你腰眼上的那两尾河鱼翩翩起舞……”
那姑娘却幽幽叹出口气,“下了葬的人还要揣着自己的一颗心去觐见奥西里斯神呢,”她不无讥讽地轻笑,“可是少了颗心的侍卫官大人啊,除非你能将与心脏一般贵重之物投入我的酒中,不然你休想沉浸在我的花园之中自在起舞!”
受了奚落,少爷也不着恼,笑嘻嘻反问:“与心脏一般贵重之物?世上有这种东西吗?”
“您看不见吗?我的大人?”姑娘妙手轻抚他的额角,宛在点拨,“与心脏一般贵重之物,便是侍卫官大人您的承诺——许以我北地第一尊贵的承诺啊!”
“一个头衔而已,就能和心脏一般贵重?”少爷笑道,“不过你是不是提早了十年?眼下我连将军大人都称不上,怎么能给予你将军夫人的尊贵?”
“大人您这样聪明,我又何必在您面前自作聪明?一句遮掩便是一个笑话,不如剖开明言。大人,十年,或许二十年,我愿等候,只要大人您在今夜给予我承诺,只要大人您不忘兑现这诺言,我便——”
不知何故,姑娘骤然停口,留出漫长一段缄默无言,让偷听的人还以为是话说到尾,复又是香艳举止了结;旁听着小她一辈的美人这般玲珑剔透地谋划后半生的富贵荣华,她自愧不如,埋首膝上,难免深觉年华虚度,假使易地而处,同样岁数,她只知心无城府地偎依在荷露斯神怀中,孩子气地说“喜//。345wx。欢”,给他吻,让他吻,全不顾念明天。
这么一想,隐然又是个安慰,好歹此刻的她已经学会去想明天了。
便如真得着安慰一般舒了口气,和风过处,轻波拍岸,浮沫消融,开败了的青莲随水漂来,被河流遗忘在阶边,想要走去将它拾起,又怕惊扰了别人,她抱膝看着它,看着又一波潮涌,带它离去,没了行迹,空阶上游过走动着的人影,停步时立得笔直的身形,被灯火映画在阶上的他的侧影。
她扬起眼,望见少爷,立在荷露斯神的狮足边,对她笑。
刹那间似有股危险力道在心上汹汹扑涌,就要蹿出鼓噪,如被顽石截堵的溪流,如被逆风揉皱的湖面,一卷卷细碎浪花翻溅,燠热中飞落的点点微凉,心不由己,兀自急跳;他递来酒杯,兑水的石榴酒飘出淡淡甜醺。
教谕里说:“在水中你能望见你的脸,在酒中,心才沉浸在花园之中。”
她默默接过,直到仰头喝光,才想起问:“那孩子人呢?”
“玩够了自会来找,”他望住她,笑了笑,问,“偷别人耳朵里的话听,好玩吗?”
“好玩极了!”她偏说,冲着他笑,“那位自有妙处的小姐,就是少爷你今晚选中的新娘喽?那小姐讲话可真有点不公平,她自己只求做那北地第一尊贵的夫人,怎么还好意思苛责侍卫官大人少了一颗心?”
他不置可否,忖度一般注视着她,眼中流淌的异光似在缓缓沉淀;她心上捉摸不定的点点微凉,也在慢慢凝结。
“她是一等文书海努特大人的长女,”他谨慎地答,“蛮伶俐的姑娘,会说话,能听懂我说话,晓得怎么讨人喜//。345wx。欢,就是性子有点急,眼界有些浅,不过利落干脆总比胡搅蛮缠的好,长得也不错。”
“长得是不错啊,脸盘大得能开桌筵席,眉毛眼睛反倒像是小家小户仓促凑来的菜色,好在还剩着张嘴撑住半席,一笑起来半边脑袋都是她的牙和嘴,的确蛮像条‘翩翩起舞’的鱼。”
他听得一愣——连她自己都不免愣了一愣。
“她提到你时说的可全都是好话,又没得罪你,干嘛刻薄人家?”
她答不上来,只好重重哼了一声,拧道:“那也算是好话?”
“夸赞你美貌,羡慕你得宠,盼着听见陛下和你的喜讯,那还不算好话?”
“讥讽我天真,说我是个碰不得的摆设,笑话我是要被供去至乘之地与神官抗衡的砝码,还会有比这更刺人的话吗?大人您的耳朵眼是不是都让鱼小姐嘴上的胭脂糊住了?”
“即使真是这样,她哪句说错你了?”
她咬唇不语,眼看他得了理似地对她笑。
“她原本也不是说给你听的,”他微笑道,“七,用不着去计较偷听得来的真话,真话少有动听的。”
她瞥他一眼,“是,侍卫官大人,”她答应道,仍朝他笑,“都是我醉得糊涂了,尽说怪话,曼赫普瑞少爷,你用不着理会我,去陪着你中意的姑娘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乘一会凉,醒一醒酒。”
“好。”
他答,掉头就走。
等下一阵风拂过,他又给风带了回来,倚在荷露斯神的狮足旁。
“七,”他轻声问,“……还是我得罪你了?”
点点微凉已凝作深潭,听见他问,潭心起了回旋,有无数无形的小人踩着波纹,旋转,旋转,水花飞绽,舞在漩涡上,舞在心上,心在轻颤,抖落一地幻觉般空灵的愉悦,已许久未见。
情愿这般静静回旋,懵懂到天明,却不能不开口,这愉悦太过危险,不能不找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盼将它消解。
“是我不好,曼赫普瑞少爷,糊里糊涂老是忘了该说的话,”她抬起脸对他说,却不看他,“欢宴节那天我见着三哥了,他谢谢你。”
他“唔”了一声,对于努乌的感激毫不在意,顺口只问:“狩猎时节转回都城,他是特意过来看你的吧?”
“他是盼着都能见到的,可除了我,最终回来的只有他一个。过完祭礼他就去考普托司城了,也不晓得别的哥哥们这会儿又都分散在哪里?”
“塔内尼在下库什,随战车队过去的,常驻在瀑布边上;你那个最小的哥哥,眼下还在东边沙漠里走塔内尼走过的老路,多半也巴望着立功荣升;纳科特在步兵团,已先期发往西奈驻守边防;至于心眼不大活泛的那一位,他早几年前就去了法尤姆,没准在那里又娶了个金头发女人,也算是安居乐业了。”
她怔怔听着他一个一个地说完,糊涂中无端欣喜,像在泥沼中淘金。
“你早都知道?为什么你不早些告诉我?”
“为什么你不早些问我?”
“我从没想过——我不知道少爷你会握着我想要的答案——你提都没提过的,我怎么猜得到?”
“你尽可以开口问的。”
她低下头,捧起手边酒杯咽下口空气,咽回了呼之欲出的那句疑问——那不该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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