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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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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的怀里。剑刃贴住她的脸颊插入紧绷着的亚麻布,从未如此小心地使力,他屏息凝神,数着纺线一根一根地断开,碎裂的布条下露出了她的眉眼,鼻尖,看似恬静的容颜,他满怀感激地吻着她阖起的双眼,把她拥在胸前,倾听她在他耳边呼出的声息,听得到她齿间的轻叩,当她的双手软弱地攀住他的肩,他高兴得笑出了声,眼眶发热,如释重负的喘息,曾一度停摆的心脏忽在胸腔内跳得如此真切,全身的血液都正加速流淌,垂眼望见勒在她脚踝上的血痕,想像着她独自捱过的那些此刻,被缚在无人惊扰的柱影里,束手待毙!那些隐在宫殿庙堂里的歹人不敢真的对她下手,只会使出这种恶毒下作的诅咒以示不甘,只因她是荷露斯神倾心的姑娘,就该在主神驾临的今日成为祭品?
“图特摩斯……我害怕……”
她的轻叹微弱得像飞蛾纤薄的鳞翅在空气里掠过的弧影,他醒过来,却将她抱紧,让她完全倚靠在他的身上,隔着亚麻布递来她肌肤上的微凉,还有她满衣襟的赞叹香。似曾相识的酸楚溢满心脏,似琴弦在心上摩擦,吟唱般悦耳,痛到只想要给她安慰,哪怕轻轻一吻——仍凝滞在夕照边的肌肤相亲,如止血瞬间伤处的麻痹,究竟谁在给谁安慰?
“……图特摩斯……我害怕这地方……我来的那天……也曾是这样一间屋子……四面八方都是石柱……就像是找不着出路的森林……”
“七。”
“嗯?”
“陛下就快到了——你别怕。”
她往后仰,看清了他是谁,眼睫扑闪,嘴角一牵,倏地红了眼圈。
“曼赫普瑞少爷?”她像是在对他微笑,像是还在眩晕里迷惘,“你不生我的气啦?”
他怔怔望住她,法老给她的鹰羽,被她倒系在赤金发圈上,垂挂在她发绺边,全没了唯我独尊的气势,却有蛮族姑娘跳跃山林间的伶俐与不羁。
他举手拨开她的双羽,“我就没见你戴对过!”他皱眉说,“把神物当成饰物,怪不得穆特女神不愿护着你!”他攥过她的手,摸出藏在衣袋里的护身符,给她结在手腕上,“往后你还是戴它吧,总不会有人来跟你抢这个的。”
她困惑地与久违了的哈托尔女神对望,百里香的芬芳正悄然弥散。
“我的护符牙牌……”她小声说,“我把它留给了祭司哥哥的……”
他没有答话,埋头扒掉缠住她的亚麻布。
“七,”他再说,“……你别害怕。”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宛在聆听他说不出口的决心,直到真的听见“陛下驾临”,她急着站起,他忙伸手搀扶,又听她疼得倒抽口气,转眼跌坐回去,她无奈靠在他臂弯里,抬脸望住疾步而来的两地之君。
“陛下,”她抱歉地朝法老笑,“我动不了啦,膝盖都僵掉了。”
法老疾步走来,俯身将她抱起,她攀住他,倚在他肩上,因他不详的沉默而忐忑,又因这忐忑而倍觉委屈,他嵌满天青石的赤金环领硌着她的肘弯,生疼;垂眼看见跪了满地的祭司们,惶恐,无辜;她仰起眼,他神色严峻的脸庞与红白双冠铸在一起,黑沉沉的眼里寻不见半弯波动的涟漪,主神还停留在那里——主神是否会怜悯?她再不敢直呼他的名,这一此刻,他是重临人世的两地之君。
两旁密植的纸莎草柱一路退去,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沙黄色的石柱随之扑面而过;洇在视野边缘的一地沙尘,似有水光波动;初始池上铺满了莲,在她遇见祭司哥哥以前,在那以前,她已站在了池间小径上,在那以前,她已站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青莲绽开,像是在等着它开。
那时,我在等谁?





42

42、第四十二章 节 庆 。。。 
 
 
仿佛醒了,感知中仍盘桓着睡意,如乌云压城雨未停,徘徊在梦的边境;似有碎语闲言路过枕边,轻渺如日光里浮动的尘埃,旋即化入了呼吸,可还是觉得不安,手摸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温热的象牙剑柄,忙忙握紧,算是安下了心,只想,要是上到神庙里能带着它,那该有多好……
不敢再往下想,怕勒不住思绪的缰,重回到迷惘失措的当时,复又惊动了幼时残存的记忆,所以逃也似地睁开双眼,骤至的光芒眩得她满目迷离,隔了好一会,才认出笼在斜阳余晖中的棋桌与沙盘。
不禁迷惑,为什么他的寝殿会有她藏在自己枕下的短剑?
手离了刀柄,侧身望去,半透明的隔帘后边,是他等着她醒来的背影。他已卸下红白双冠,换上了头巾,多像是从神殿高墙上逸出的浮雕真身,某天还会再回到墙上去,复与传说中的众神与君王并肩而立。大半年来她早已熟悉了他这般装扮,只是当她眼被蒙住,嘴被堵起,手脚被牢牢缚紧,背脊贴住沁凉的石板地,任人拖过纸莎草柱间,亚麻布条一圈一圈地将她裹起,那个时候想起的他,仍还是留着长发的少年,骑在马上,戴着蓝冠,曾那般愉快而低回地叫她:“阿洛!”
那般愉快而低回的呼唤,她知道是再也听不见了;每倚在他怀中,都能感觉到他肩上负着的南北两地,便如此刻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不得不去想,如羔羊般跪了满地的那群祭司,会是如何境遇?那些对她发难的魑魅魍魉,此刻又会藏身何处?他们不敢真的与荷露斯神为敌,只能借助无法确证的卑劣偷袭来恐吓她,一旦得手,即刻逃窜,他们躲去的巢穴,会不会往北宫方向?
他在隔帘那边转头向她望了一眼,她与他微笑,于是他掀帘进来,沿阶而过的尼罗河水借机捎来泛滥季的泥腥,冲淡了今日里无处不在的节庆香,她朝他伸出手去,浅浅笑着,问:“陛下还会补一头神牛给我吗?”
法老没有出声,握住她伸去的手,俯近来;而隐约在他颊边吻见了微妙的笑意,她暗暗祈求这笑意快些泛起,给他的亲吻里边,满是谄媚般甜软的小心。
“那时真不该贪心的,只要向陛下讨要牛肉就很好了,也只有农庄里姑娘的那点心思,才可以让节庆过得风平浪静,才不会延误了主神的巡游与陛下的重临——”
“我会补给你,”他剪断她道,“你不用担心。”
她只好轻吻他的眉心,权作给他的回礼。
“那么奥诺瑞斯神将护佑着您,陛下,愿您旗开得胜,安然返乡。”
法老不禁微笑,宛如听见了确凿无疑的吉兆。
“今天主神也曾这样对我说。”
她瞅着他,问:“主神还说了什么?”
“告诫我不要重复母后犯过的错。”他望住她说,她没听明白,有些不知所措,他已拂开她鬓边的鹰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轻抚她的脸颊,如同摩挲着失而复得的至宝,“阿洛,”他低声问,“在你莽撞地将自己带入未知之境以前,你想过潜伏其间的凶险吗?你想到过我吗?”
从他指掌间传来一股脉脉无言的安定,他的责问如过耳春风,也许是有埋怨,却只记住了他温和的语声,还有语声中与教谕格格不入的眷恋,她立时便忘记了红白双冠下他冷峻威严的面容,那时未敢期待的安慰,此刻听见,难得会有如此妥帖的补偿,倒像是奖赏。
“就是想到你才会去的,”她悄声说,“我有多么警觉,你知道的……没料到会经过那样一座厅堂……一走进去,不知为什么,马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所以我就慌了神,他们——那些人从我背后扑来抓我,我伸手抽刀却抽了个空——就是这一下给他们占了上风……”
他复又倾身吻她。
“……还怕吗?”
她晕红了双颊,在他怀里摇头,其实少爷对她说“你别害怕”的时候,就已平复了惊惶,或许在少爷给她结上护符牙牌的时候,她就已经忘记了害怕。
“要是带着你的短剑,我才不会束手就擒——要不是你一定要我上到神庙里等待,我也不会不带着短剑——要不是你突然拿来了项链,我也不会忘了戴上你给我的荷露斯之眼——要不是你对我说有始有终,我也不会突然又变回了柽柳田庄的七,满心想的都是祭司哥哥的事,只想着快点了却——”
“噢,原来这些都是我的过失,”法老含笑道,“就应该饶过那些祭司,转来向我自己兴师问罪,对不对?”
她也笑了,“是我错了,可我也受过罚啦,”她软声央求,“那些真正作恶的人,还藏在暗处等着看我的荷露斯神大发雷霆呢,小祭司的性命,他们才不会在乎,陛下,你先不要对神侍们生气,好不好?”
“真动听啊,”他微笑着叹气,“阿洛,只要你在,我从不能再多想别的人与事,你能不能有我一半的专心?”
“我的荷露斯神另还有南北两地,而我却只有你,还不够专心么?”
“又是狡辩,”他笑着将她拥紧,“不能对那些祭司生气,也不能再责罚你,好吧,那我就只能去怪罪那柽柳田庄的七。都怪那姑娘只要一想到她的祭司哥哥,就会彻底忘了两地之君,瞒着他去向他的宿敌讨要主意,轻信她的天敌,他一听说她不见了踪影,慌得几乎冒犯了出游的主神,可她却只看得见别人的无辜,盘算着如何求取他的宽恕。柽柳田庄的七,我确实怪罪她,这名字就像是逐之不去的恶咒,我的恩典明明是从初始池上来的姑娘,反被这个名字扰乱了心绪,不断地给我提醒,一定要我记得她是田庄里来的七!”
“我宁愿只做柽柳田庄的七!”她冲口而出,“主神会为一时高兴送来一个恩典,也会为了另一时的高兴再将她领回去,比起去留难料的恩典,难道不是柽柳田庄的七更令人安心?”
“去留难料?”法老笑了,“不会的,主神可没有给我这样的凶兆。”
“会的!”她故意犟道,“只是主神怜悯,不愿在今天给你预兆,离别最好永远别有预兆,如遇见时那般突然,眨一眨眼就换了人间。不过你别担心,主神会送另一个恩典给你,她不会变老,永远听话,离开你就活不了,心里也不会存着一座柽柳田庄,只有一切如新的记忆,好比是重新开始的纪年,图特摩斯,这样一个恩典,才是你想要的恩典,不是吗?”
他皱着眉头听她说完,“她也会让我等她十四年吗?”他问。
她哑然。
“轮转的恩典,重新开始的纪年,”法老低声念,话音里沁出淡漠的笑意,因无奈而疏远,“这就是今天你在神明跟前领受的指点?以主神之名,对我危言耸听?”
急涌到鼻尖的酸楚涩得她泪眼模糊,她攥住他只是摇头,他替她解下颈上的石榴石项链,手指梳过她的发绺,轻吻她手腕上青紫的淤痕,像是怜惜,像在原谅。
“母后曾相信,只须以恐惧封住众人的口,关于父王的记忆就会自行消散,再不能传到后来人的耳朵里。阿洛,我对于你,也正做着同样可笑而无用的努力。我早该醒悟,在一段无从逆转的过去里,我的恩典曾经是柽柳田庄的七,柽柳田庄庇护过你,我不能永远将它搁置不提,更不该期望你忘却这段过去。阿洛,我会把你的哥哥们都找回来,准许他们常来看望你,奈巴蒙祭司领受的神谕,等到了时机,我会帮你理清,直到此刻我依旧无法将你视做柽柳田庄的七,但如果这是你的意愿,那就继续做柽柳田庄的七吧。”
“我宁愿只做柽柳田庄的七,”她重复着对他低语,不识好歹的依旧坚持,却相信这才是祛魅的咒语,“她走不出你的南北两地,不会去往你不熟识的人间,更不会让你煞费苦心想尽办法地为她正名,她只是西岸田边的姑娘,只能给你爱与关怀,直到用尽心力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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