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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代州到如今天子所在的洛阳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路上并不用太赶;日行八十里到一百里;也不过小半个月就到了。上一次他还是在宇文融罢相之前回过长安;洛阳却已经阔别多年了。他特意绕到了洛阳诸多城门中;坐北朝南最为壮观的定鼎门;随即对身边的张兴说道:“奇骏是第一次看东都气象吧;觉得如何?”
张兴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来到洛阳这座大唐东都。刚刚从北边穿过洛水;继而来到了定鼎门;他对那高大肃穆的城郭叹为观止;再见一座座门道内排队等着进城的众多百姓;其中多有高鼻深目的胡人;他更是觉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此刻听到杜士仪问话;他不禁叹道:“怪不得人说;不到两京;枉为唐人
此话一出;赤毕等原本就出自东都的从者顿时大笑了起来。
赤毕更是在笑过之后说道:“张郎君;若是有缘进宫;方才知道何谓叹为观止。洛阳宫乃是当年天后在世时一再修缮;富丽堂皇不逊于长安大明宫兴庆宫。而洛阳南市;也是绝不逊色长安东西两市。进了定鼎门便是天街;就是长安的朱雀门大街;也不比天街更加宽敞。”
众人在说笑之中验了过所进城。果然;在通过长长的定鼎门门道之后;面前的黑暗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条东西宽几十步;两边尽是杨柳的天街。然而;远处隐约可见的高大宫阙固然让人心生神往;可如今已经是夏天;两边的杨柳树荫只能遮住一丁点;走在太阳底下那种暴晒的感觉;让张兴很快就没心思再欣赏这东都风光。若非两京明令不得驰马;一行人恨不得打马飞驰。等到了杜士仪在观德坊的私宅;早就得信将宅子内外洒扫整理得于于净净的吴九就迎了出来。
这座宅邸;还是当初杜士仪从万年尉升任左拾遗的时候;王容授意他向千宝阁刘胶东租赁下来的。只不过他之后手头宽裕;也就将其买了下来。平日里只留着几个仆人负责打扫以及修缮等等日常管理;现如今因为他回朝升任中书舍人;吴九自是早早备好了一应使唤人等。他把安置别人的事情全都丢给了儿子吴天启;等到陪着杜士仪来到了最深处的寝堂时;他也不唤侍婢;等杜士仪坐下后就在旁边跪坐了下来;低声说出了一句话。
“郎主;广平郡公宋丞相数日前上书以病老求致仕;陛下已经应允了。”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六百七十五章 送客茶后莫登门
宋憬罢相至今;整整十二年;相比罢相之后就迅速耗尽了光和热;不数年就撒手人寰的姚崇张说张嘉贞等人相比;他可谓是得天独厚。然而;并不是说宋憬心里就没有遗憾;并没有恼恨——他固然风骨硬挺;人品卓著;可终究不是圣人;就连孔圣人都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更何况他?十二年来;他当过京兆尹西京留守;当过吏部尚书;当过尚书右丞相;若不是力不从心病痛在身;再加上眼看着朝堂上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也不会最终不顾儿子们的劝阻上书致仕。
紧挨着定鼎门大街东边的明教坊深处;就是宋憬的私宅。这是他在武后称帝年间官居凤阁舍人的时候;那位君临天下的女皇御赐给他的。他至今还记得;在这位前所未有的女帝之下为官的情景。尽管武后偏爱男宠;军略不足;但却盖不住她那高明的帝王心术;那巧妙的政治手腕;以及最重要的……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魄力纵观开元这些名臣;姚崇也好;张说也好;他也好;张嘉贞也好……一个个人能够崭露头角;都是武后亲自拔擢重用的。
“天后陛下……”
躺在软榻上的宋憬有些怅惘地念叨了一声;随即苦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侍婢毕恭毕敬的声音:“家翁;杜中书求见。”
杜中书这个奇怪的称呼让宋憬为之愣了片刻;等到醒悟过来杜士仪刚刚调回朝升任中书舍人;他立时一骨碌支撑着坐起身吩咐道:“快请”
一个请字过后;他便连声吩咐人取见客的衣服换来。然而;两个伺候的侍婢都是已经三十出头;宋夫人挑了又选的人;此刻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个便为难地说道:“夫人严词吩咐过;家翁就算会客;也不能时间太长;二郎君也特地嘱咐过……”
“杜君礼岂是寻常客人”宋憬厉声一喝;见两个侍婢都吓着了;慌忙手忙脚乱地找了衣服给主人换上。等到不多时;外间人领着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年轻人进来;两人全都不由自主盯着人看了许久;最后方才醒悟到失礼;慌忙垂下头再不敢窥视。
“广平郡公。”杜士仪长揖为礼后;便看了一眼身上这官袍;无可奈何地解释道;“因刚刚前往尚书省吏部关领上任;又去了中书省拜见萧相国;也没来得及回家更换衣物就匆匆前来;还请广平郡公见谅。”
“刚刚回京;有的是事情要做;有的是人去见;何必先来见我这致仕之人?”话虽如此说;宋憬的脸上却是笑着的;精神也一反这些日子的萎靡。吩咐了侍婢烹茶待客后;他就令她们暂且退下;等到招手示意杜士仪在身边坐下;他也不寒暄;径直问起了其在代州的所见所闻;以及这次幽州出兵的经过;如此一问一答;几乎持续了两刻钟犹如公事奏对似的对话之后;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时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多年来的习惯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都已经是致仕的人了;竟然还改不掉这个老毛病。”
“广平郡公身在家中;心忧天下;士仪每每想及就觉得钦佩。”杜士仪见宋憬比两年多前相见时清瘦了许多;而源乾曜业已在去岁年末去世;他不禁开口说道;“不过;既然已经致仕了;广平郡公还是多多安心颐养;外头那些纷乱的事由;让应该管的人去管就好。”
“你说的我也知道;否则;我也不会上书请致仕。”宋憬微微闭上眼睛;轻叹一声道;“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已经都记得模模糊糊了;陛下虽恩准我免朝;可是;我不想别人问我一件事;我却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更不想自己说出口的话;一转眼却忘得于于净净;又或者一个不留神;举荐什么才能平庸的人;抑或是君前提出了什么昏庸的建议。我曾经要强了一辈子;不想日后却被人记住那丢脸的样子。趁着我还没有完全糊涂;我唯有请求致仕;更何况……”
说着自己这些年来力不从心的感受;宋憬在更何况之后;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用几乎只有杜士仪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朝中风气;已经不如当年了。陛下虽然还能听得进一些谏言;可是;那些只会拍马逢迎的人在御前越来越多;我不希望自己一朝老糊涂了;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杜君礼;不要忘了当年你以梅花谏劝时的风骨无双;不要忘了你为姜皎封还制书时的铁骨铮铮;也不要忘了……”
杜士仪见宋憬说着说着;突然面色一阵潮红;仿佛是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登时大吃一惊;连忙又是推拿;又是揉按;好一会儿;终于让宋憬恢复了过来。他本待想请这位老人好好休息;自己改日再来拜访;却不想宋憬竟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要忘了;源翁也好;我也好;对你都寄予厚望君礼;外间流言甚多;只要立身持正;邪气不能伤”
杜士仪没想到宋憬也察觉到那股暗流了;连忙正坐长揖答应。而这时候;外间送茶的婢女也已经来了。然而;她才刚刚给杜士仪送了一盅茶;就只听宋憬开口说道:“喝了这杯送客茶;你就走吧。记住;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闭门谢客养病的寻常老人;你不要再来看我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这话不但让那婢女为之一惊;杜士仪也一下子怔住了。然而;面对宋憬那虽则已经无神;却依旧坚定的目光;他终于知道;宋憬已经决意退出朝堂;当下;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那一盅滚烫的茶;放下茶盅后就站起身道:“广平郡公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见杜士仪起身施礼后大步离去;宋憬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虽有几个儿子;但无一继承他那硬挺的性子;本待致仕之后含饴弄孙;可孙儿们已经大了;他也力不从心了。倘若他能有杜士仪这样的儿孙;也许就不用担心死后令名了吧?
离开宋宅;杜士仪不由得心头沉甸甸的。生老病死原本乃是人生常事;可见惯并不等于能够习惯。今日他刚刚回到洛阳;从公务到私事一圈转下来;已经有些身心俱疲;而家中妻儿不在;他不禁不太想回到那空空如也的地方;而岳父王元宝在此前的消息中并未到洛阳来;而是仍在长安;玉真公主金仙公主虽在洛阳;傍晚去访也不妥当;他想了想后;回到观德坊私宅门口;叫了张兴出来会合;便对赤毕吩咐道:“去永丰坊。”
这三个字一出口;张兴便有些吃惊地问道:“使君前去拜客;我随行是否有些不妥?”
“刚刚去拜会广平郡公;带着你也许不妥;但眼下是去拜访一位长辈;带你去也无妨。”杜士仪见张兴仍然有些心中惴惴;待其上马之后追上了他;仅仅落后半步;他就笑着说道;“想当初我家道中落;虽求学于嵩山卢师;可家中书卷因为大火散失殆尽;所以一度寄居于妹婿崔十一郎家中。永丰里清河崔氏藏所藏珍籍不下万卷;我几乎日日浸淫其中抄录浏览;至今那段日子都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经历之一。”
“我以前就听说杜使君抄过书;那会儿还有些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张兴自己就经历过这种艰苦却痛并快乐着的日子;一时更加觉得惊异。大唐建国以来;出自五姓七望的名臣不计其数;崔泰之崔谔之兄弟原本并不起眼。然而;当他听杜士仪说起崔谔之竟是接连参与了诛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而后又诛除韦后;这才得以爵封赵国公的那段经历;他不禁肃然起敬。
要知道;身为世家子弟却敢从任所潜回;参与这种最要命勾当的;足可见胆色谋略无一不出众
“只可惜;赵国公去世实在是太早了”
杜士仪如此叹息了一句;张兴深有同感;而一旁本是出自崔氏的赤毕;想到当初崔谔之率领他们杀进皇宫时的情景;竟觉得恍若隔世。一晃;他跟着杜士仪已经十几年了;而崔谔之辞世也已经十几年了;尽管崔家兄弟们并不算出类拔萃;可相比某些人家长辈故去便立时门第倾颓;崔氏门风犹在;杜氏这门姻亲暂且不提;就连女婿王缙;入仕之后步子也走得很稳;足以为崔家兄弟们的臂助。
永丰里崔宅门前列戟的景象;因为崔谔之的辞世;已经不再得见;但乌头门内朱漆门的显赫之姿犹存。杜士仪带着张兴骑马进了乌头门;到正门前头下马之际;正值里头有人出来;和自己面对面撞了个正着;却是王缙。
王缙也没料到杜士仪今日回洛阳;打了个照面一愣之后;他便立时上前一把抓住杜士仪的袖子;连声说道:“我正想你几时回来;打算找你说话;没想到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来得正好;今天先陪我喝个大醉再说”
这是王缙?不是李白王翰王之涣那些酒鬼附体?
杜士仪只来得及对张兴吩咐了一声跟上;就被王缙给拽了进去。总算等到进了崔宅走了一箭之地;王缙方才终于松开了他的手;随即面带苦涩地说道:“都说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尽皆法吏;公正严明;如今看来;简直狗屁眼看着两个无辜孩子求到我门上;我却只能狠心把人拒之门外;暗地里给了些钱;只当成没这么一回事;公理不能伸;律法不能明;这法吏当得着实没有半点滋味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六百七十六章 此心此情,可昭日月
如果王维眼下越发像个出世绝尘的人;那么;王缙就是一个现实入世的人;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理想;有的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的决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