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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4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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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丰比杜士仪还早三年明经及第;而后一度在外为官;开元十年回朝;当了两年监察御史就因屡屡上书指摘时政弊病而暂时卸职回乡。即便如此;对于当年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劫杀案;他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不明白杜士仪缘何此刻提起。

微微皱了皱眉后;他就点了点头道:“听说过;仿佛是杜侍御从东都回长安的路上;被左羽林卫中的奸人劫杀?据称还查出;当年杜侍御家中老宅被焚;亦是这拨人所为。”

那以讹传讹的所谓缘由;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杜士仪哂然一笑;见左右随从都自然而然散开一段距离;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公堂之上;总难免为尊者讳。先父先母去世极早;而我叔父又多年在外为官;祖屋被焚时;我尚且年少;谁会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不过是有人为了让事情听上去顺理成章;故而方才把早年那场失火的事故栽在这些凶手身上而已。凶手背后尚有人支使;但既然他们都认了死了;自然也就不能再追究下去。”

张丰之所以在御史台呆不下去;便是因为那会儿是在如今的御史大夫崔隐甫上任之前;御史台一副乱象;从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到侍御史;人人都是随意抓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后台;而他因为太敢言;就连父亲张齐丘这样的高官都护不住他。即便如今暂时赋闲在家;他一听到杜士仪这番话语;亦是不由得勃然色变;怒道:“竟有这样的事听杜侍御这般口气;莫非知道是谁支使?倘若如此;缘何又不继续追究?”

之前在陆宅遇到特意登门只为了传达那么一句话的张丰之后;陆偃固然无可奈何地连连叹息;而等到顾佑知道之后;却也不免亲自登门来见;对杜士仪解说吴郡张氏九郎从小耿直;有时候耿直到好心办坏事;甚至让乡党为之侧目。而因为张丰那性情;亲友之间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张齐丘身为父亲都不能制约。也正因为如此;张丰待下又较为严苛;远不及陆偃的名声无暇。

尽管陆偃张丰对顾氏多有不齿;但顾佑却实事求是;并未指斥两人任何不

所以;杜士仪先前的话便是针对张丰的直字下手;听对方果不其然直斥他应该深究到底;他便笑道:“张郎君以为我不想把幕后主使揪出来?京兆府夜审之时;从已故楚国公姜皎、霍国公王毛仲、已经死了的王庶人之兄王守一;再加上我之族叔祖朱坡京兆公齐聚;这才总算是压下了京兆府的那位司法参军事;把案子继续查了下去。而拷讯之时死了一个左羽林卫的队正;其余凶手全然不知情;你要如何追查?”

“这”

“当然;幕后主使也不是完全没露出端倪。宫中柳婕妤之侄;也就是睦州刺史柳使君之子柳惜明与我有隙;此前又和另一个和我有隙的羽林卫高官之子走得近;本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只是没想到他被逐出京城这么多年;竟然还敢故技重施”

直到这时候;张丰方才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杜士仪为何因为自己区区一番陈述;便让自己引路找到了这里来。尽管他并不知道柳惜明身为关中豪族子弟;却被逐出京城的缘由;但由杜士仪的话可知;总与前事脱不开于系。个中情由若是杜士仪不说;他也无从得知;兴许还会因此觉得自己有所亏欠;可如今杜士仪对他挑明了;也就不能借着这次遇刺的事要挟他什么;从这一点来说;这位新任的殿中侍御史算得上是光明磊落了

“若真的是此人;那此人端的是居心叵测;罪该万死”从口中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后;接下来这一路上;张丰便面露踌躇;再未开口。

河东柳氏不比蜀郡四大家那般;出蜀之后便只余财力;再无声势;即便是在这江左之地;打着姑姑和父亲的旗号;也足够柳惜明置办下丰田美宅。柳氏这座别院位于寒山寺之西;周遭千余亩良田都被他一并买下。别院后是一条发源自山泉;从山上潺潺流淌下来的小溪;清可见底;前任主人将其引入别院中建池蓄水;然后又造了假山;精心设计了亭台楼阁;恰是小巧精致的吴地风格。易主之后;整座别院也并未经过几分改动。

而来到这座别院前;让人通报之后;张丰便突然开口说道:“这座别院;本是贞观年间朱学士的别业。”

朱张顾陆;吴中四姓;尽管盛衰不同;但毕竟曾近同气连枝;彼此联姻;此话说出口时;张丰的脸上便露出了深深的惋惜:“朱学士精通《春秋左氏传》;深为太宗陛下敬礼;纵出使高丽百济纳美女为内宠;太宗陛下也并不怪罪。奈何此后朝中变故连连;朱学士后裔又不擅长为官;久而久之就败落了。朱氏其他各支也没多少出色人才;以至于这么一座朱学士当年辞疾归乡自娱自乐的别院;也落在了外人手中”

杜士仪对于吴中人物的了解;只限于如今这些有名的;对于朱子奢这样从前的人物知之甚少;但见张丰叹息连连;他心中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大师兄最喜爱的李峤那首汾阴行。不过;这种沧海桑田之叹只在他心中存留了片刻;就在听到迎出来的人一句生硬的回绝时无影无踪。

“我家郎君正在养病;不见外客”

“我和柳郎君曾有同门之谊;又有同乡之情;他若是知道我来;必定倒履相迎;怎会辞以不见外客?”杜士仪倏然前行一步;见那回绝自己的部曲脸色微变;他心中越发断定昨夜遇刺之事和柳惜明脱不开于系;当即哂然笑道;“再者;听说柳郎君之前从马背跌落受伤;我虽不才;却略通医术;也可以为柳郎君好好看看。张郎君身为吴郡张氏子弟;为了从弟之失上门探望;更是礼到人到;莫非你想要人笑河东柳氏不知礼?”

要说大帽子扣人;朝中都少有人比杜士仪更娴熟;更何况区区一介部曲?那部曲被杜士仪说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等到人从自己身侧径直走过;竟然是就这么进了大门;他方才为之如梦初醒。可此时此刻;张丰也已经紧紧跟随了进去;与之相随的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随从。面对这种意外的局面;他咬了咬牙慌忙转身急追;终于再次拦在了杜士仪面前。

“杜侍御;我家郎君真的是伤重在床;这是我柳氏私宅;倘若你们还要擅闯;请恕我等失礼了”

“哦?”杜士仪瞥了一眼此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既如此;我和张郎君就只好让袁使君亲自带着刺史署的护军一块来了”

见杜士仪转身欲走;那部曲咀嚼着这话中含义;登时遍体生寒;不得不再次阻挡了杜士仪。他垂下头遮掩了脸上的惶急表情;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是某想左了。郎君和杜侍御同门同乡;如今伤重之际他乡遇故知;必定只有高兴的道理。我这就带二位去见我家郎君。”

他这边厢一答应;那边厢自然有人立刻疾步去禀告柳惜明。等到杜士仪和张丰踏进了那座陈设雅致的屋子时;两人立刻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无事不登三宝殿;杜十九;你究竟想要于什么?”

循声望去;杜士仪很快就看见了那张长榻上被侍童扶起的人影。时隔六年多不见;对于柳惜明这个当初犹如跳梁小丑似的人物;他已经不甚记得了;可即便如此;看到那个发间清晰可见根根银丝;满脸戾气消瘦得几乎难以分辨年纪的家伙;他仍然愣住了。

柳惜明当年好歹也是翩翩公子;没想到竟然沦落到如此光景

而大约是杜士仪没有出声;柳惜明一时更怒;犹如毒蛇一般的目光又刺向了张丰。

“张九;你们张家人还害得我不够惨么?”

相比杜士仪;张丰的反应直接而又凌厉。他只冷冷扬了扬眉便淡淡地说道:“人人都知道坐骑对主人最是忠诚;倘若不是你怒加鞭笞;何至于坠马受伤?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五百章 失心疯

张九郎果然是战斗力强大

看到旧日仇人这些年分明是过得不止倒霉;而且还憔悴苍老;即便不说生出同情心;杜士仪总难免会多出几分微妙的怔忡。但是;当张丰当头撂下这么一番话的时候;他那一丝无谓的感慨终于完全丢在了一边;甚至还忍不住笑了

柳惜明原本就因为杜士仪和张丰恃强凌弱而气得够呛;这会儿再遭到张丰如此抢白;他登时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继而胸口猛然发闷发堵;竟是双手一按长榻边缘;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面对这情形;屋子里的侍童侍婢全都慌了神;有的上前收拾;有的上前扶住了柳惜明;还有的拔腿想到外头去请大夫;但也有一个婢女仗着主人的宠幸;怒视杜士仪和张丰。

“二位这不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气我家郎君的”

“我本来就不是来探病的。”杜士仪面色纹丝不动地把这话给堵了回去;见那宠婢气得脸都红了;他方才缓缓上前了两步;见柳惜明的衣襟上赫然还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他方才和颜悦色地说道;“柳郎君;还记得上次你吐血的时候;似乎是在京兆府试发榜的日子吧?你满心以为能够豪取头名;结果却挂在榜末;因而连次年的省试也没有参加;而是告病出京;据说是到了衡州去读书?一晃六年;你似乎没什么长进啊”

“你……你……”

柳惜明看到那一口血;从马上跌下来原本就伤情严重的他只觉得脑袋炸开来似的疼。可是;还不等他哆哆嗦嗦那手指着杜士仪;想要喝出赶人走的话来;杜士仪却突然提高了声音。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莫要觉得当年那场大案左羽林卫的人背了黑锅;你不过是被逐了出京城;那就一了百了。这种买凶劫杀罪大恶极的事情;你做了第一次;却又还死性不改做了第二次”

杜士仪此刻看到身边是一张宽大的黄杨木高几;他突然抄起手中一直扣着的那枚铜胆;重重击在了高几上。那砰然巨响骤起;所有人都只觉得一柄大锤猛地砸在胸间;而对于柳惜明来说;这声音让他剧烈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瘫倒了下来。

“更何况;此次你生怕不能得手;不是买凶雇的刺客;而是笃定自家麾下有得力的部曲;至不济也能跑得掉;故而直接用的自己人;你却不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那两个刺客已经全盘落网不但如此;他们也已经供出了是受你支使;留下刻有张氏印记的箭支;纵使不成也想要让我衔恨张氏”

张丰在路上完全没听杜士仪提到这一茬;此刻登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接下来便是森然怒色:“只因为一时龃龉便用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罔顾国法律条;河东柳氏真是好家教”

而柳惜明被杜士仪这番话一激;再加上张丰这番怒斥;他那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的脸上顿时更惨白了。

他在衡州整整呆了四年;直到王皇后被废;王守一被赐死;而后那位长孙刺史也一样连累被黜;他才总算得以离开那个荒僻的地方。可是;为了避避风头;父亲和姑姑竟然让他先不要回两京;他不得不在南方四处漂泊;说是游山玩水;其实一丝一毫兴致都没有。而且临到最后;父亲竟然让他在苏州置办田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因为王毛仲在朝正春风得意;父亲唯恐他回去之后;让王毛仲想起旧事

当初的事情功败垂成;都是王守贞用错了人;他的主意原本万无一失;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眼看着杜士仪三头及第名声赫赫;而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即便出为成都令;不过多久却再次进入了皇帝的视线;如今更是作为茶引使而南巡淮南江南;他心里的恨意几乎都把整个人烧得发狂了所以;他想起自己刚到苏州便和张氏结下了冤仇;索性想来个一箭双雕;可谁知道;这算得好好的计策竟然又落空了

“杜……士……仪”

倘若说此前柳惜明的脸上满是戾气;那么这会儿;他的脸上便流露出了绝望的死气。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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