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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面对她这般表情;为了分心不去想那些政治上的麻烦事;杜士仪便笑着说道:“那今天我就给你讲一讲。战国末年七国争霸;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各国昔日王侯大族无不只能蛰伏。西楚霸王项羽;乃是楚国大族项氏之后……
玉奴仔仔细细地倾听着杜士仪用低沉的声音讲述项羽破釜沉舟击败秦军的故事;带着江东好汉转战天下的故事;比刘邦晚一步抵达关中的故事;不够信赖谋臣范增以至于放走汉王刘邦的故事……一个个和阿姊讲的那些截然不同的故事完完全全吸引住了她;尤其是那位西楚霸王最倾心的虞姬;更是让她的双眸闪闪发亮;竟是连时间都忘记了。当听到虞姬在一曲翩然若惊鸿的舞之后伏剑自刎;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一片。
等到再听到十面埋伏;项羽不肯过江东;最终在走投无路之下自刎;她竟是本能地觉着胸口一痛。一贯对那些大道理似懂非懂的她第一次明白了;师傅为什么说她即便熟悉了曲调;也依旧弹不好楚汉;她哪里知道这铮铮之音中;竟是还隐藏了那么一段悲壮的故事。紧紧攥着衣襟的她死死咬着嘴唇;最终从口中迸出了一句话。
“师傅;这些事……是真的么?”
对过了年才刚八岁的玉奴讲这种悲剧英雄和悲剧女主角的故事;杜士仪不是不知道不合适;可玉奴一定要学楚汉;而他一时又心情郁结;故而把这么些故事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这会儿心里也是不无后悔。可是;看着这个泫然欲涕的孩子;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比虞姬更加名传千古的杨贵妃;最终安慰的话就变成了一声叹息。
“是真的。”
“项羽真是好可怜…要是他当年听范增的话;杀了那个刘邦就好了;这样虞姬不用死;他也不用死……”玉奴死命地揉着红红的眼睛;想要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
见此情景杜士仪苦笑一声;暗叹还是不要把某些大道理拿出来说了——项羽固然打起仗来兴许是一代豪雄;但坐了天下未必就比刘邦更好。他尚未得天下就能不信范增;得了天下还不得信心爆棚;只想着成为第二个秦始皇?好大喜功这四个字;几乎能够评判所有称得上明君的帝王;甚至不少昏君也符合这四个字。因为当人拥有四海;每个人都会口口声声赞颂其英明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人;而是自以为神。
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从这一点来说;无论唐太宗李世民和魏征;这对君臣是否古往今来最好的演员;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有魏征;兴许就没有太宗晚年的征高句丽之败……说起来太宗至少还有些臣子一直相伴到老;而当今天子李隆基;如今不是已经显露出了好大喜功的苗头来?等等;好大喜功;好大喜功……
杜士仪一下子暂时撇开了玉奴;嘴里喃喃自语着这几个字;面上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突然;他霍然起身;一时抚掌笑道:“好;与其当人手中的枪;不如我趁此机会主动出击;也算是他们制造一个机会”
玉奴被杜士仪这句话给吓了一跳;待见杜士仪负手而立满脸自信;她方才从座位上一骨碌起来;上前使劲拉了拉杜士仪的袖子;好奇地问道:“师傅要去打仗?可打仗不是很危险;动不动就要死人的?师傅可千万不要死……”
听到这些话;杜士仪刚刚生出的一腔豪气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谁活得好好的;被人说一句不要死;都会和他同样的心情;可玉奴那眼睛亮闪闪的关切模样;又让他不忍心斥责于她;只能板着脸于咳道:“师傅说的出击;不是打仗;不过却胜似打仗记住;这是师傅和你的小秘密;绝不许对旁人说;一个字都不许”
“嗯”
玉奴满口答应着;甚至还伸出小手指和杜士仪勾了勾;低声叨咕了几句小女孩子一起玩耍时常说的话。等到她还想磨着杜士仪继续学琵琶的时候;外间却已经有人开口提醒道:“郎君;杨家派人来接杨小娘子了”
“啊?”玉奴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不早。一想到还要五天后才能再来向杜士仪学琵琶;尽管大姊一再告诫她杜士仪很忙;让她不要任性撒娇;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软磨硬泡道;“师傅;能不能不要每旬再多来一天?我想多和师傅学一会儿……”
小丫头难得露出如此痴缠的模样;杜士仪一愣之后;顿时陷入了两难。要说以他如今恨不得分身两人又或者三头六臂的忙碌态势;每旬抽出一两个下午来教玉奴琵琶;已经很奢侈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自己没事非得揽事;放着又清闲又省心的成都令不做;非要往身上加了一个两税使;又嫌不够再加了一个判茶引使。可是;他对玉奴除了喜爱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以至于他最终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师傅是没空了;倘若你真的要学曲谱;可以去找你师娘。”
玉奴惊呼了一声;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喜:“好;当然好上元节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师娘了;我要去和师娘学曲谱”
“既然如此;三日之后你再来;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去你师娘那儿。”
一口答应了小丫头后将其送出门;杜士仪回过头来便禁不住在心中嘀咕了一声;回头一定得给王容捎个信过去;免得同样忙得火烧火燎的她埋怨自己给她添麻烦。这难得的一下午轻松之后;等到用过晚饭;他再次回到书桌前;前日得到崔俭玄传信后就不曾动笔的那一份奏疏草稿;终于被他再次摊开了来。他提笔在那一方端砚之中蘸了蘸墨;思忖老半晌;终于重重落了下去。
他一向属于思路敏捷的人;但这一次却写得很慢;中间甚至还涂抹过好几次;堪堪花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大致写出了一篇自己满意的文章。等到重新誊抄了一份之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在旁边临帖的陈宝儿;突然开口吩咐道:“宝儿;若要你离开这成都故乡;你可愿意?”
抬起头的陈宝儿最初还不甚明白杜士仪的意思;等到从那明澈的眼神中意识到杜士仪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顿时愣住了。左思右想好一阵子;他才咬咬牙道:“杜师;如果真是如此;我要禀告了阿爷才行。”
“如果你阿爷答应了呢?”
如今父亲每隔一个月就会进城来探看他;有时候甚至还会带着母亲和兄长来;陈宝儿简直无法想象兴许会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见不到亲人。可他已经不是刚刚走出小山村的那个童子了;杜士仪对他的真心提携他当然懂得;更知道此刻不是什么试探。他仰起头来直视着杜士仪的眼睛;言辞恳切地说:“那我就一切都听杜师的安排。”
“好;如果真有机会;到时候我会带着你去看看;这大唐天下;究竟是怎么一个光景”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四百六十一章 决胜于千里之外
东都安业坊宇文融宅;连日以来仿佛和平日一样;始终门庭若市。这是自从宇文融步步高升;始终执掌财计以来的常态了;因而;哪怕如今来往其间的;除却宇文融引为同列的御史中丞李林甫;还有御史大夫崔隐甫;也并没有显得太扎眼。同在御史台为官;又是一把手和二把手;旁人只当是商量公务。只有在门前遇上;彼此对视一眼后心领神会的李林甫和崔隐甫两个人方才知道;今天这番见面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
“杜十九郎的上书;今日已经到尚书省了。”
对于杜士仪;崔隐甫可说是闻名已久;但最高兴的;还是杜士仪赶走了在他之前任河南尹的王怡;而让他得以从太原尹转任河南尹;稳稳坐上了这个位子。除却封禅泰山;天子这两年来几乎都盘桓在洛阳;这也让他这个河南尹有更多的露脸机会。否则;张说都已经打算下黑手授他金吾卫大将军了;当今天子又怎会突然横插一手;在裴璀擢为吏部尚书;御史大夫一职空缺时;转授了他为御史大夫?
一进宇文融书斋就撂下了这句话;他见宇文融立刻喜笑颜开;他却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据我听到的消息;杜十九郎并未参奏范承明;而是提请年底将茶引司从蜀中推广到其他各州县;包括江南淮南。难道你们没有把话对他说清楚?”
得知杜士仪竟没有按照他们游说和授意的那样;翻范承明的旧账;李林甫登时眉头大皱。
而宇文融却在蹙眉的同时;用指节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桌;颇有些犹疑。突然;他指了指案桌上一个开封的小竹筒;沉声说道:“这是今天早上杜十九郎给我送来的私信;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含糊;此刻想想;兴许他暗示的就是此事。崔兄;李贤弟;你们一块看看。”
崔隐甫和李林甫对视了一眼;后者便上去拿起了竹筒;打开之后从里头取出了那一张薄薄的纸笺;复又回到崔隐甫身边坐下。两个如今主宰了整个御史台的人近乎头碰头地看完了杜士仪这一封信;崔隐甫便哂然一笑道:“此子能够不数年而转三任;在成都令任上尚且能名达天听;果然是有独到之处。他这暗示的意思很明显;范承明就是因为不明就里撞在茶引司的事情上倒台的;现如今杜十九郎还想把摊子继续扩大;张说若是再没有反应;不但对范承明说不过去;而且他这说一不二的宰相就又吃闷亏了。趁着张说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头”
“我们就把他于的那些好事全都揭出来”李林甫立刻接了一句;见宇文融亦是欣然点头;他想想杜士仪如今不过是外官;就算理完茶引诸事重新入朝;和自己的差距还大得很;不存在多少利益冲突;对于杜士仪这不按计划行事的怨气也就淡了很多。微微一沉吟;他便开口说道:“可要和源相国通通气?
三人之中;李林甫和源乾曜的侄孙源光乘交好;此前几次升迁也都有源乾曜的提携;而宇文融也是源乾曜在京兆尹任上举荐的人;至于崔隐甫;为人精于严肃;却是对源乾曜的和光同尘最为不满。
“源翁稳则稳矣;可在政事堂却几乎任由张说为所欲为;若得知此事;兴许反而觉得我等太过急躁知道的人越多越是不美;单单我们三人;那是御史台对宰相的正常弹劾;若再牵扯其他;反而会给张说留下可趁之机”
崔隐甫既然如此说;宇文融想起这位御史大夫自从上任之后;整个御史台上下受责备之人众多;上上下下无不凛凛然;就连李林甫这个御史中丞亦然。若不是他如今更多的精力集中在户部;只怕也有些消受不起如此上司。可这等说于就于的人;在如今这样的大行动中;却是最牢靠的。
“好;一切便听崔大夫的”
杜士仪那一份洋洋洒洒近千言的议建茶引司;果然就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中引来了众多热议。因此前他两番建言;都是在小范围试点;旁人固然非议;可也禁不住天子有些小小的心动;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折腾;顶多就是少许御史非议罢了。可这一次;杜士仪要把茶引司推广到整个剑南道;甚至还要染指淮南江南等各地产茶区;他们的反应就不同了。
其中;张说这个中书令对此最为愠怒。在中书省大发雷霆的他回到了城南康俗坊的燕国公宅时;依旧怒形于色;甚至在长子张均上前行礼说了些琐事时;他毫不留情面地径直斥责了回去。
“这些小事也用得着来对我说;你是于什么的?朝中狗鼠辈沆瀣一气;家里也不安稳;你是想让我早死才安生?”
眼见得吓了一跳的张均慌忙长跪于地不敢吭声;他便拂袖径直回了书房。等到裴璀和崔日知匆匆赶来;他方才不无恼火地说道:“若不是宇文融那狗鼠辈因建言括田括户飞黄腾达;怎会一个个都学了他?杜十九三头及第;何必用此等言利之举挑动君心;竖子可恨;我一再退让;他反以为我无能前时若非我按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