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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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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桩家务事案子杜士仪偏向哪一方;都会彻底得罪另一方;如此客户居人之争可以直接拿上台面;范承明固然乐见其成;届时他这益州长史也有了出面的理由;可现在这时候他却绝不会踔浑水。至于四大家的家主们;则更是旗帜鲜明了——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和他们何于?

在这纷纷乱乱之中;须臾便到了正月初七。县廨之外挤满了不能进去看热闹的人;而县廨里头获准旁听的;认识不认识的都在交头接耳。当形容憔悴的刘张氏被一个女尼送进来;继而又有妇人带着其上了公堂的时候;众人更是无不伸长了脖子。果然;就只听得杜士仪尚未升堂的大堂之上传来了一声怒吼。

“你这恩将仇报的贼妇人;我和你拼了”

刘良哪曾想到;懦弱蒙昧的刘张氏竟会突然这般胆大包天;因而看到她现身上堂的一刹那;尽管在牢里已经有人给他递过消息给过保证;但他仍是恶向胆边生;扬起巴掌就往刘张氏的脸上狠狠扇去。然而;就当他以为和从前一样;那个只要挨过他的打;就必然会吓得唯唯诺诺的妇人;这一次却并没有倒在他的巴掌下。

因为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原本还想挣扎两下;却不想那粗壮大汉骤然用劲收紧;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的他登时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面对这样的情形;同样上了堂的张家父子三人虽说心头暗自解气;但发觉那之前见过的精壮从者如此凶狠;他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明公升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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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四百二十九章 无效婚姻

升堂之际;杜士仪仿佛根本没看到捂着手腕在地上抽搐的刘良;径直到了主位坐下。而县丞于陵则;主簿桂无咎和县尉武志明全都陪坐在侧。王铭挂冠而去的前例让前两者都赔足了小心;至于武志明;面对杜士仪的给钱给人给信任;出身剑南道;又是流外起家的他索性就一心一意地跟着这位新任成都令。就连此次的案子;他也悄悄地提醒了杜士仪不少细节。

坐定之后;自有人将此前刘张氏请县廨令史代书的状子高声诵读了一遍。等到这言简意赅的状子读完;外间旁听的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在这状子之上;刘张氏除了把刘良诱骗其离家私奔;之后又打骂不休;靠妻度日;最终打落其腹中胎儿之外;也把其离家私奔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

原是父兄要高价将她卖给年已六旬的行商换钱

尽管这等事情自来并非罕见;可关于刘张氏此前私奔的传言太多;最初那为父兄变卖的理由反而并不占优势。此时此刻;张家父子三人登时气急败坏;也顾不得刘良捂着手腕呻吟不绝;张家老大便立时怒喝道:“哪有这话;是这贱妇自甘下贱;放了我们给她找的大好婚事不要;竟然与人私奔;害得阿爷和我兄弟颜面大失……”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得一声惊堂木乍响;接下来那骂骂咧咧的话顿时断在了口中。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淡淡地说:“刘张氏;所陈之情可有证据?”

尽管答应了善性;今日会豁出去上堂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日子讨个公道;可面对父兄犹如仇人似的冷眼;面对昔日良人的狰狞面目;刘张氏个性中的软弱不知不觉又占了上风。就在她呆呆愣愣的时候;猛然间听到啪的一声厉响。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杜士仪那严厉的眼神。

“有”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答了一个字;接下来竟是用前所未有的快速语调说道:“我父兄要卖我的事情;街坊尽皆知情;甚至还有人看到过他们拿着一纸卖女书去买新宅至于刘良;左邻右舍全都是见证”

刘良终于从手腕的剧痛中回过了神;当即骂骂咧咧道:“当男人的管教女人;天经地义我一直不在家;她在家里勾三搭四;天知道那孽种是谁人骨血

尽管已经看透了那个男人;但听到这样的污蔑之词;刘张氏立刻眼圈通红;竟是怒骂道:“你说一直不在家;是在外头行商;还是种地;抑或是与人佣工?这么多年;你可曾拿回家里一文钱?没有我念在你当初曾经救我脱离苦海;含辛茹苦种菜洗衣;甚至给人缝缝补补;这些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都给你赌光了你还有脸说孽种……家中四邻全都可以做见证;倘若曾有半个男人进过家门;让我永堕阿鼻地狱”

这凄厉的赌咒让刘良登时打了个哆嗦。第一次见刘张氏如此和自己抗争;他很想故技重施用拳头威吓;可一抬头看见赤毕那张冷冷的脸;再加上手腕上仍然一阵阵传来的剧痛;他立刻打消了这个主意;却是冷笑道:“这些鸡毛蒜皮;你也敢拿到公堂上来说?这是家务事”

看到张家父子暂时偃旗息鼓;分明是想等着自己先审刘良;杜士仪便哂然一笑道:“你是说;律法管不着你这家务事?”

刘良闻言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杜士仪便从容说道:“永徽律疏上斗殴律中;写得清清楚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可不曾提到;殴伤妻子便是无罪”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来人;带人证物证。”

在刘良又惊又怒的目光之下;他只见堂外几个自己见过的街坊邻居一一上堂。虽则在他的怒目以视下;有的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目光;但大多数人都根本无视他的怒视。几个人参差不齐地磕了头后;便一个个说出了各自证言。又看到刘良对刘张氏拳脚相加的;有人看到过他直接用竹枝抽人的;甚至还有人看到他用过马鞭;在这各自不同的证词之后;更有一个老妪拿出了一件血衣。

“这是刘张氏腹中胎儿落下时穿过的血衣……那时候;只差一丁点;她就连命都没了”

“大娘”刘张氏见到这一个个替自己说话的街坊邻居;不禁泪盈于睫;甚至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这是串通好的”刘良此刻已经为之词穷;却还色厉内荏地嚷嚷道;“这些人证物证我要多少有多少?”

“那便把你的人证请来;物证拿出来”

杜士仪一句话问得刘良猛然噎住;尽管他很不愿意受那个苦;可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就算是我曾经打了她;可这些人证物证都是时过境迁;真假莫辨按照手足殴人;不过笞四十;夫殴妻减二等就是二十我认了罚就是;娶了这种失德妇人;算我倒霉”

笞杖最细;二十下他自忖挨了也绝不会伤筋动骨。可是;正暗自思量着回去怎么好好收拾那贱妇的时候;他却不料想耳畔又传来了一记重重的惊堂木声

“笞二十?不想你一介庶民;却还通晓律法”

杜士仪心知肚明有人想故意把这案子上升扩大化;因而刘良此前羁押之际;也必然有人里外捎带消息;可别有计较的他却压根没有去费神阻止。揭破了这一点之后;听到堂上堂下果然为之窃窃私语;他便冷着脸说:“只可惜;你要说她是你的妻室;有何凭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为凭;这三者你有哪一者?”

刘良没想到被人突然抓着这一条;登时面色剧变;而刘张氏则是发起怔来;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听见杜士仪说;“既无婚书;则所谓成婚自是无稽之谈;所谓刘张氏;应为张氏时”;她这才猛然醒悟到;自己竟是真的能够摆脱这个恶棍;一时眼泪夺眶而出;丝毫没发现张家父子三人同样为之狂喜。

“明公怎能如此武断;我和她有夫妻之实……”

“拐骗在先;殴凌在后;如是种种皆为极恶;所谓的夫妻之实;莫非奸人妇女了;也要算作是夫妻之实?”杜士仪不等刘良再辩解;就重重拍下了惊堂木;随即声音冷冽地喝道;“所谓伤者;见血为伤;更何况活生生殴落胎儿;以至于其险些殒命?律法有明文;伤耳鼻双目手足者;徒刑一年至一年半不等;腹中胎儿虽不是人脏器五官;其罪下徒刑一年一等;当杖一百来人;立时架出去决杖”

刘良已经把别人向自己通风报信的那些斗殴律条都硬生生死记硬背了下来;可杜士仪竟是硬指他这婚姻无效;他这着实措手不及。当差役上前架了自己的时候;此前还犹豫不决的他立刻把心一横;高声叫道:“我是杨家放良部曲;如今家主正任蜀州司户参军;若无家主在;这些罪名我决计不认我娶妻之事;自有家主为证”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而张家父子三个对视一眼;张老翁立时哭天抢地了起来:“这杨家明明只是外籍的衣冠户;如今他们放良的部曲竟然也欺压咱们本地居人;这天理王法何在?我苦命的女儿……”

见父亲骤然如此作势;想想长兄刚刚对自己一口一个贱妇;刘张氏只觉得心中又是轻蔑又是凄凉;却是一声不吭冷眼看他们惺惺作态。这边一个把杨家的名头掣了出来;另一个则是口口声声地外籍衣冠户纵容部曲欺压本地居人;杜士仪却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听任张家人和刘良唇枪舌剑。

直到外间通传进来;说是杨家人来了;他才吩咐了一声请。然而;登堂的既不是杨钊;也不是此前就去了蜀州的杨蛞;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拄着拐杖的他上来之后先是颤颤巍巍一个长揖;便站定了说道:“老朽是河内杨氏杨伯峻;因蜀中山清水秀;一时就跟着蜀州司户杨参军到了这儿来安居。这刘良确是杨参军放良部曲;他虽已经放良为民;可主仆之义仍在;婚姻之事也曾禀告过杨参军;至于婚书;也是藏在杨参军处。至于殴伤妻子;固然是他的不是;可这妇人私奔为婚;却是因此次事发;杨家上下方才知情;故而还请明公秉公处断;从轻发落”

年纪一大把的他一口气说到这儿;这才仿佛有些气短;但转头去看张家父子三个的时候;却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夷:“至于这父子三人;能够把女儿卖给行商的贪得无厌之辈;所说的话岂能相信?”

尽管杨伯峻是否出过仕还尚未可知;可毕竟是士族衣冠户出身;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气势;张家父子为此所慑;竟是不由自主为之语塞。这时候;杜士仪却是温言问道:“那依杨老丈所言;杨司户对此是知情的?”

杨伯峻想都不想地点头应道:“正是”

“可杨家七郎刚刚上蜀州去见了他那伯父;杨参军可不是这等说来人;去请杨七郎上堂”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四百三十章 失道义者需教化

几天之内在蜀州治所晋原和益州治所成都之间跑了个来回;杨蛞已经是累得精疲力竭。原本他对杜士仪让他这般隐藏形迹前往蜀州很有些嘀咕;可刚刚隐身在后听到了这些交锋;尤其是看到杨伯峻这个算得上他祖辈的老者出面;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老翁虽说年长辈高;外表道貌岸然;可实则是个贪得无厌之辈。河内素来名门辈出;河中杨氏只是弘农杨氏旁支的旁支;这几代又没有尤其出色的人才;而杨伯峻这一支就是最没落的。

这老翁虽一大把年纪;可却因为贪财之故得罪了人;在河内呆不下去;因杨玄琰在蜀中为官;便厚颜带着子孙投奔了来;又借此置产安居;大有就此迁徙的势头。可就是这么一个依附于人的老家伙;现如今却不知道犯了什么失心疯;竟是为刘良这么个名声坏透的放良部曲说话

于是;他上堂之际用冷冽的目光剜了其一眼;这才对堂上的杜士仪躬身一揖道:“明公;因街头巷尾人人都说;这刘良是我伯父放良的部曲;我自知兹事体大;便快马加鞭去了一趟蜀州晋原;见到了伯父。伯父也着实没想到;一介放良部曲竟然会如此胡作非为;若非州官无事不得离开本州;他几乎想立时赶回来如今人虽不得立时回来;他却令我带回他的亲笔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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