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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赐那斑白了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腮帮上长着参差不齐的胡子。中山装的纽扣散开着。两颗转动的眼睛仍很明亮。
前年,对陶天赐判刑不了了之。这次,上头动了真格,决定将这个花岗岩头脑的人驱赶回老家去劳动改造。这两个红袖章汉子,就是奉命将天赐押送回老家的。
家,本来是一个十分迷人的乐土。小孩子在外面玩腻了,要回家;青年学子在外求学,寒暑假要回家;奔波在外谋生的游子,逢年过节也要回家。正因如此,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有对自已的家表示热爱、敬仰的篇章。陶天赐对自己的家也十分热爱,漂泊在外,时时都记着他娘曾经告诉他,他是在陶家新屋四合院右侧下一间平房里出生的。他爱这个家,更爱家里这间平房。他还爱闻家中那种独特的书香味,他还爱庭中那棵白玉兰树,更爱玉兰花那香甜的芬芳。但是,在这些年代里,在这特殊荒唐的时期,他对自己的家却很害怕。中国有句成语叫“谈虎色变”。陶天赐却是“谈家色变”。怎么谈家色变呢?他的家是专政对象,他本人也是专政对象。七年前,符荣华被驱赶回家劳动改造,陶天赐是右派、黑帮,又被说写文章攻击党,污蔑社会主义……现在,也踏上了这一条归途,甚至境况会比荣华更槽、更惨。这样,一谈起家,怎么不使他色变?
在车厢里,人们唱着“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语录歌。陶天赐却蹲在脚落,看着车窗外面渐渐向后逝去的树木、房屋、山坡、梯田……
家乡的车站??鹤阳县车站,停车场虽然有好多坑坑洼洼,但多处还是用混凝土浇灌,不像苗山脚下那个车站满地都是灰尘、泥巴和垃圾。不过,这个县一级的车站,像是刚刚遭受过一场浩劫。车站候车室的窗玻璃几乎全被砸破,窗框间破裂的玻璃张牙咧齿,被风吹得吱吱作响,这是武斗存下的杰作,墙壁上残存的裉了色的大字报的纸迹,仅存有扭曲了的灯罩,灯泡已不翼而飞……
下车以后,两个大汉把陶天赐押送到生产大队去。生产队长金牙镶就把天赐带回到陶家庄去……
夕阳像个金红色的铜盆,搁在远处的山坳边。它的返光把浮云、山峰、树梢、屋顶都抹上了红色。高音啦叭在空中不停地播“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陶天赐跨着沉重的双腿,走上了鹤阳河上的石拱桥。桥下滚滚东流的河水,也被夕染上了金红色。这河水又使天赐想起了不少往事。
进了家门,见一棵小树婷立在废垣跟前。小孩手掌那么大的叶子,柔软而润湿。在夕照的反衬下绿叶上浮出一缕缕透明的浅黄色的薄光……天赐心中自言自语着:这不是玉兰树吗?前年这树已被砍了,后来又在树桩上长出了幼枝。他想起了一首古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九九七年中旬动笔
二000年中旬写毕
二0一一 年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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