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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跄走回屋内,子夫找了火煤,掌起灯来。
摇曳灯火下,看着一封空白的绢帛愣愣出了神。
公主说,他答应了,不会要陈阿娇的性命,可是公主说,他也肯定,他会夺了陈阿娇的封号。子夫的手轻轻颤了起来,陈阿娇的贬黜,意味着什么?自己和自己身体里的孩子,又意味着什么?
历史……自己不止一次的去尝试阻止不该发生的错误,嘉玥、王恢、灌夫、窦婴、陈阿娇……可是一切仍旧照着原先的轨迹慢慢前行着,一切都没有改变。子夫前所未有的害怕起来。那个自己熟悉的卫子夫,那个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卫子夫……不,刘彻真的会亲手夺取了这个孩子的生命么?
如果是那样的结局,宁可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抬手摘下颈项上的玉佩,子夫拾起一旁的笔墨,在那幅摊开的绢帛上轻轻写了几个字……
宣室里,刘彻听着张汤的回报,冷冷看着书案上象征皇后的印玺和绶带,缄默无语。
“皇上,娘娘……不,翁主今日一早移居到长门宫了,那里已有奴婢二十人,伺候翁主今后的生活起居,所给的奉金和食禄全按原来的品级。还有,长公主一直在长门宫等着,看见了翁主,抱头直哭……”
“行了,安排好了,就是了。”刘彻挥手,蹙着眉,“福宁宫里原先的那些人呢?那楚服?还有……秀儿,灵儿……”“全部照着皇上的意思,在长安菜市口枭首示众!”张汤略想了一想,“对了,全部涉案的有三百一十六人。”
“朕知道,”刘彻点头,示意他停止。“阿娇的事情结束了,朕还有别的要办。你先下去吧。”“臣遵旨。”张汤依言而退。
刘彻喊来了小唐,神色已然轻松不少,“小唐,这里有一封诏书,你……等下就拿到公主府去宣昭。”“公主府?”小唐愣了一下,接过诏书去看,“啊?皇上,您要册封太傅为夫人?这……怎么不等太傅回来了,直接给她?”
“你懂什么!”刘彻笑了,“有了这诏书,子夫才是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要不是时间太急了,等不了一年半载的,朕可想直接把这些都送过去!”抬手指了指案上的东西。小唐低头便笑了,“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
说完,起身就往外头去,却不经意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哟,这是……”小唐抬手扶着差点跌落的头冠,“公主殿下?您这是……”“呀,你快让开!”公主一把将小唐推到一边,急匆匆的跨入宣室,“皇上……皇上不好了!”说的气促,喘极了。
“怎么回事,皇姐?”刘彻站起身来,“这样着急的来见朕?”公主摆手,大换了几口气,随即白眼看着刘彻,“你……你个糊涂的东西,还愣着这里,子夫……子夫她不见了,她走了!”
“皇姐你说什么?”原先还没有反应的刘彻,突然瞪大了眼,一把抓住了公主的肩膀,“你说子夫什么?什么不见了?什么走了?什么意思?”一迭声的问询,加上无意识的摇晃,几乎把公主给弄晕了。
“你放手,你先放手!”公主甩开了刘彻的手掌,拍着胸口,不停喘气。“皇姐,你说话呀,子夫怎么了?什么叫做她不见了?她去哪里了?”“我……我怎么会知道!”公主缓过气来,连连摆手,“我今日一早,去她房里探视,可是她人却不在屋里。我原本还以为她是出去散散步就回来,可是等了一个时辰,连孙太医都来了,都没瞧见她人。”
“那……她会不会是走远了?”“我也这样想,就派人到附近去寻。可是,我却在房里找到了这个,”公主从怀中取出了一封竹简,递过来。刘彻忙接过,打开去看,上头只是几个篆字,笔迹有些滞涩,刘彻认得却是出自子夫之手。
——珍重,毋念。
“她……她是去哪里了?”刘彻怔怔后退,差点撞倒了身后的书案。“皇上,小心啊。”公主拉住他,又拿出了一封细长的木匣,“还有这个,跟竹简一起,我不认得上头的字,可是我想,该是给你的。”
刘彻见到木匣用一封绸带扎着,匣面上写着一个字——是子夫那独特的简体字——彻。
“这一定是子夫留给你的,”公主看着刘彻紧紧攥着那木匣子,“她一定留了什么话,是跟你说的,皇上!”“子夫……子夫留的话。”刘彻忙不迭去抽开绸带,移开匣面。
只是那匣面微微动了一下,刘彻突然又停住了手,“不,不看,我不看。”“皇上!”公主急了。刘彻只是摇头,将匣子抱入怀中,对着门口高声喊,“小唐,小唐!”
“奴才在。”“快,给我传禁卫军,传中尉,传卫青,传所有侍中、太仆都来,我要找人,我要他们全部给我找人……从长安找起,找遍大汉朝的每一村土地,也要给我把子夫找回来!”
荒袤的土地,是绵延不绝的黄土地,稀稀落落的土建民宅,和零落的牛羊、牧马。
卷四: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第八十四章 相忘江湖 下
更新时间:2012…3…1 16:43:39 本章字数:3357
子夫慢慢从土炕上起了身,踱到屋门处,静静看着院落里笃笃跑着的鸡群,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奔波了快三个月,来到这个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北地郡,又遇上了丧子无辜的傅姓老夫妇,这才算真正安顿了下来。
“小芾,怎么起来了?”喂鸡的老婆婆看到了门口的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笑嘻嘻,“你呀,有孕在身,好好多躺着才是。吃得多,睡得多,这才能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啊!”“婆婆,看您说的。”子夫也笑了,“孕妇也要多活动活动,小宝贝才健康的。”
“看看,你知道的哪有我多?”老婆婆摆手,“我可生过两个呢!虽然人都不在了,可是当娘的经验不少,你啊,细皮嫩肉的,以前从来不干粗活,身子骨就是单薄。”说着,便硬是拉着子夫往屋里头去,“听我的,进屋里躺着。上回你说,孩子的父亲遭了变故……这孩子啊,可是唯一的血脉,一定要好好照顾才是。”
子夫听到婆婆提起孩子的父亲,身子不由一僵。这些日子来,自出了平阳府便不敢有一丝的停留,换着雇车、寻道、赶路,几个月的颠沛流离和马不停蹄,才终于离开了刘彻的追寻。
既然选择相忘于江湖,就该彻底一些,决断一些的,是不是?
子夫心中又苦笑了一回,害怕离开,惶恐未来,其实真的离开了,也就是这样的生活——一户普通的农家,两个勤劳朴实的老人家,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小宝宝。离开刘彻的生活,即使是在自己毫不熟悉的2000年前,未尝不可以平平凡凡,安安静静的一辈子啊。
“孩子娘,我回来了。”门外响起了傅老伯的声音。虽然两个孩子都在被匈奴的掠劫中被害了,可是,夫妇间的称谓却是始终没有变。老婆婆听到丈夫的呼喊,忙拍了拍衣襟,转身出门去,“孩子爹,今日可早,带什么回来了?”
子夫听着他们朴素的话语,心头又忍不住凄然了。每次听到老夫妇的相互称呼,自己总会这样神伤,“孩子爹”、“孩子娘”,指尖划过已显山露水的小腹,自己却永远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温馨称谓了。
“小芾,你看你老伯给你带了什么回来?”老婆婆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是好些米面和一小块肉,“他今日赶早去了集里,换了些肉回来,等下我就去给你做好吃的泡馍,你等着!”“婆婆,”子夫下炕来,“我不吃。你和傅伯吃就是了,你们都这样大的年纪了,该吃些好的才是。”
“我们要吃什么呀!”傅伯已然跨进来,“我和孩子娘都一把岁数了,好东西吃了也是糟蹋。你吃,我特地走了十里路才能换到这肉的,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你吃才合适么!”“是啊,小芾你太瘦了,看看,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婆婆接道,“这样可不行,你不吃难道孩子也不吃么?总是看你吃了要吐,我猜你是吃不惯我们这里的粗食,既然傅伯弄来了好东西,我这就去做。等会儿,看着你全部吃下去!”
“婆婆!”子夫还要说,可是婆婆一挑门帘,便走了出去。傅伯拦着子夫,“去躺着,听你婆婆的话,去躺着,可别累到了我们小娃娃哟!”
“傅伯,你和婆婆这样,”子夫鼻尖一酸,就要落泪了,“你们这样待我,我都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才好。”“傻妮子啊!”傅伯呵呵笑了,“当初在道上见了你,你婆婆就说这姑娘家生的好,后来听说你竟然是家人失散,流落于此,这才动了心留你下来。我和你婆婆没了儿子,原以为今后就是两个人拉扯着过了,没想到还能遇上你这么个好闺女!小芾啊,孩子娘可真的把你当闺女呢,我也是,也是。”
“我就是你们的闺女。”子夫点头,“以后都是。”
“皇上,卫将军回来了。”小唐领着身后不及卸下戎装的人,跨进宣室。“卫青、卫青回来了!”刘彻几乎是扔了手中的东西,立刻站起来,将门口的人拉过来,“你、你回来了,快说,快说,情况怎么样了?找到人了没有?”
“臣……启秉陛下,”卫青抱拳,脸上却是诸多的无奈,“上次得到长安守城军士的奏报,说是见到一个神似太傅的女子坐着牛车出城往北去,臣便立刻带着百名期门军士沿官道北上寻人。一路经过池阳、频阳、义渠、北地,都要到上郡了,可是始终再没有发现太傅的行踪。”卫青皱着眉,“大汉领土广袤,这样漫无目的的寻一个人,实在……太难了。何况陛下,目前我们都不能肯定,那守城的军士所说见到的那女子,是否真的是太傅……”
“朕不管,朕不管!”刘彻心烦意乱,“朕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一个女子,大汉最精锐的期门军竟连个女子都找不到么?卫青,你帮帮朕,你帮帮朕!”刘彻抓牢了卫青胸前的皮甲,“子夫她……她还有朕的孩子啊,她们走不远的,一定走不远的,你帮帮朕,找到她,带她回来,听到没有?”
“陛下,”卫青被刘彻的伤痛而揪心,“臣会尽力,臣一定会想法子找到太傅。”“是的,一定会找到她的。”刘彻放脱了手,慢慢往里头走,“三个月了,她躲到哪里去了?她为什么要这般?她真的不原谅朕了么?”
“陛……”卫青欲言。却被刘彻挥手制止,“去吧,去吧,朕……朕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除了她的消息……”
出了宫,卫青便即到了平阳府。听到卫青回来了,公主连忙迎出来。
“卫青,怎么样?可回来了。”公主见到风尘仆仆的人,非(提供下载…)常心疼,“快进府去,喝口水再说吧。”“没什么,”卫青摇了摇头,“才入了宫跟皇上说了情况,皇上……精神很不好。”
“当然不好,自从子夫走了,他就没好过。”公主叹气,“内侍说,他吃得也少,睡得也少,成天睁了眼就是上朝,看折子,人都快傻了。”“可是臣无能,没有把太傅找回来。”卫青很是惭愧,“臣带着期门军一路往北去,沿路不停的打听,挨着一府一郡的问,可是根本没有太傅的消息。”
“子夫存心要离开,存心要我们找不到,”公主摇头了,“就靠你这样去撞,怎能撞得到?”“臣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能有一丝相像的痕迹,便去看个究竟。可惜,总是不对。皇上失望极了,”想到先前刘彻的表情,卫青都忍不住哀伤起来,“臣从来没有见到皇上这般……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