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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道林区常务副区长廖斌在现场指挥强制执法行动,廖斌用一支手提扩音器喊话,让楼顶上的老年男子下来,不要妨碍执法。老汉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屡劝无果,围观者忽啦啦聚拢过来,人群中开始有人起哄,拖延下去情况可能生变,廖斌着急,下命令:“冲。”于是警报突然拉响,挖掘机轰隆轰隆直冲上去。
这是要连楼带人一窝端吗?别说一个常务副区长,再大的官也没这个胆,毕竟人命关天,不是一堆砖。廖斌这是按照当年孙子兵法之教导实施恐吓,试图“不战而屈人之兵”,挖掘机只能逼近,不能真干。人多怕死,最后关头通常都是当事者放弃对峙,或举手服输,或瘫在现场。如果碰上特别硬的,不吃这一套,挖掘机会在最后一刻停下不动,这时只好让警察上,以妨碍执法处置,把当事者强行带离现场。
房顶上的老汉不属最硬的那种,他给吓住了。挖掘机逼进时他爬起来往后退,可能是急了,加上腿脚不便,房顶也不平坦,老汉在上边绊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下,这一摔很厉害,居然从顶上滚下来,从三楼顶屋角处摔落于地。
那一瞬间大家都呆了,然后一拥而上。有人救人,有人喊救护车,也有人起哄,场面顿时失控。廖斌一看不妙,下令拆除队后撤,先救人。但是那些车已经走不开了,被聚拥而上的村民团团围住,警察都控制不了。廖斌当机立断,让警察护送人员先撤出来。于是大家丢盔弃甲而逃。一个挖掘机司机动作稍慢,未能及时撤离,下车时挨了一记重击,有人朝他扔砖块,他被一截破砖砸中后脑,当即仆倒于地,血流满面。
十几分钟后丁秀明赶到了现场,随行的有区委办主任。两辆轿车从村口驶入,穿过围观人群,试图前往出事地点,但是半道上突然遭遇渔网,被兜捕于途,进退不得。女书记困在渔网中,直到蔡波很不及时地赶到。
这时情况很严峻。旧粮库这边该来的都来了,市、区、镇干部汇集,还有大批警察和应急车辆装备,但是不能贸然行动,因为对面有近千村民,又是渔网又是液化气瓶,情绪激昂,稍有不慎将伤及无辜,也会危及陷在人群中的丁秀明等人。人群中还陷有一死一伤两个特殊人物,死者就是从屋顶掉下来的老汉,他从三楼坠地,不算太高,不巧屋旁空地什么东西都有,老汉掉到一辆手堆车上,脑袋被推车把手猛砸了一下,顿时红白俱出,不幸当场死亡。村民因此迁怒挖掘机司机。司机奉命推房,做的是威吓动作,并不真干,但是老汉一死,他难逃干系,挨了人家雨点般砖头石块,被打倒于地,事后村民把一死一伤两个人丢在工地上,禁止他人搬开。蔡波到达之前,区医院的救护车已经赶到,但是进不了村,医生获准进入现场查看,证实老汉已经死亡,同时为伤员做了简单处理。此人伤得不轻,但是一时还死不了。一些年轻村民情绪冲动,把死伤者作为人质,禁止救护车拉走,要求政府拿出个说法。
很快,他要的东西到了。几个白大褂拉着担架从救护车那边跑过来,都是急救中心的人。蔡波说这些人不行,换几个。
他找人:“江英呢?在哪里?刚才还在这里不是?”
叶家福不满,说干嘛呢?这又是接待谁?怎么就记得这个江英?
“老叶不懂,江英是这里人。关键时刻,有的人可用,有的不行。”蔡波说。
江英是区政府办副主任兼接待科长,接待科长的职能范围不是上阵处理突发事件,是接待,包括上阵喝酒。由于该业务主要特点是围绕领导转,通常领导在哪里,她在哪里,这个地方没有酒桌没有卡拉OK,有的是渔网,还有液化气瓶,居然也没少了她。只一眨眼功夫她冒将出来。
“蔡区长,我在这里。”
蔡波又挑了四个人,是指挥本部这边维持秩序的两员年轻女警察和两位女干部。他临时征用区医院急救中心医生的白大褂,指定江英之外的四位女士分别穿上。一时之间找不到合身服装,只能委屈众美女长长短短,换男服上场。此刻前去突破的人不能多,尤其不用警察和大汉,要白大褂,还有女士。
“前埔人好胜,男的上可能挨打,女的比较好用。”
叶家福怀疑,说不见得吧,丁秀明是男的吗?
蔡波说:“领导例外,不论公母。”
蔡波带着江英和四个女将,抬着担架走进人群,即有村民喊叫:“蔡区长来了。江主任来了。”
蔡波也喊,说乡亲们让开。别拦着蔡区长和江主任。这几个都是医生,女的。快让她们过去救人,不要跟女医生过不去。
村民把他们包围起来。有人喊:“蔡区长说说怎么办?”
蔡波说他是区长,他知道怎么办,说话算话。他刚从省城赶到,会留在这里跟大家商量。现在别挡道,赶紧让医生去处理,没准老汉还有救,没死的也别让死了。
江英在一边喊:“我是江英,大家看看,是我!咱们听蔡区长的。”
村民终于让开了一条道。
两个受难者还躺在废墟的两侧,一死一伤。老汉已经硬了,哪里还有救。伤员哎呀哎呀叫唤,求人救命。蔡波即刻下令抬人,死的伤的一起抬走。请老汉的亲属一起上救护车,到医院去。
“江英带出去。”他下令。
江英叫唤:“区长你怎么办?”
“不要你管。”蔡波喝道,“快走!”
死伤人员被迅速抬走。村民见是江英领头,终予放行。叶家福在场外指挥,十几名区镇干部,还有几个着便衣的警察分散跟随,进现场协助蔡波。村民没再拦阻。
蔡波留在现场,被村民团团围住。村民向他抱怨,述及征地如何,拆迁怎样,七嘴八舌,怨言重重。蔡波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他给自己找了地方,竟是那堆液化气瓶阵。他把立在路边的一个液化气钢瓶放倒,权当凳子,自己坐在上边。招呼村民们也坐。身边一些人脸色当即变了。谁都知道这玩艺儿里边有东西,放出来很危险,液化气钢瓶必须竖立,横躺极不安全。蔡波贵为区长,他不知道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要怕。”蔡波说,“我知道这什么。”
村民说蔡区长这样不行。蔡波说他清楚什么行什么不行。他和村民一样,不想把自己和村子都炸成碎片。
“所以咱们得讲道理。”他说。
耐心劝说半小时,村民们终于听从。他们搬开了气瓶,站在一旁看着区镇干部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拉掉罩在两部车上的渔网。丁秀明一行得以脱身,局面终得控制。
当晚市长赵荣昌从省里赶回来,连夜视察了前埔工地。时工地尚未恢复正常,一地狼籍,但是已经显得空旷平静,再没有白天的火爆景观。
赵荣昌到医院里看了伤员,同时探望区委书记丁秀明。丁秀明被困在车里近五个小时,又饿又累,束手无策,气上加急,终致昏倒于车中。解脱后她给送进医院,赵荣昌到时她还在输液,医生报告说,已经没有大碍。
赵荣昌表扬丁秀明,说一个女干部危难时刻敢往里冲,很好。
叶家福也得到他的夸奖。赵荣昌称赞叶家福掌握得好,今天这件事如果闹大,牵动的不是一个乡镇,影响了重点项目建设将贻害全局。
叶家福说:“关键时刻还是蔡波解决问题。”
赵荣昌说:“只有他不能表扬。”
此刻已经不存在路上注意安全问题,赵市长不再温暖,当面批评蔡波,不动声色,却言辞犀利。他说近来道林区屡出麻烦,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遇到一点波折就经不起,该负的责任担不起来,还能怎么指望?
蔡波辩解,说区里有分工,前埔这一块归丁秀明。
“我唯你是问。”赵荣昌斩钉载铁。
蔡波嘿嘿,说这有些难为他了。
“你知道理由。”赵荣昌厉声道,“再这样下去,不要也罢。”
蔡波没再吱声,低头听训。
赵荣昌走后,叶家福又留了会儿。蔡波对叶家福发牢骚,说赵市长最近心情不好,需要发点脾气,不管多冤,只好先认下来。不服不行。
“也怪你。”叶家福说,“跑那么远总该先说一声。”
蔡波自认运气出问题了,白蹄子,一出门就生事。
“前埔搞不好还会大闹,小心为要。”叶家福叮嘱。
蔡波冷笑,说他不管。干得好无赏,干坏了包赔,感觉很没意思。
“真不管吗?”
蔡波叹气,说不管行吗?发发牢骚而已。自己人彼此了解,他蔡波毛病虽多,为人尚可,起码知道好歹。
他跟叶家福提起一部电影,说曾经有一位国内名导演或称大腕拍了一部大片,该片上映后被人“恶搞”了,名导演很生气,发表过一句名言,被人们广泛传播。叶家福听说过该名言吗?
叶家福说他不看电影,不留心那些。
蔡波说这句话很有趣,可充座右铭,叫做:“鸟不能这样无耻。”
叶家福挺诧异,问这是什么话?电影拍的啥?难道是鸟类生活?蔡波不禁取笑,说叶家福真是孤陋寡闻,媒体里网络上沸沸扬扬那么著名的一件事,居然一点都不关心?该电影是古装片,与鸟无关,拍的尽是人,人类生活。
蔡波说这是一种借用。纯为比喻。
2.
起初叶家福没太留心那具女尸,他看到了相关专报件,里边有几条案情信息,女尸不太起眼,列在倒数第二条,报称山重水库发现浮尸一具,死者为年轻女性,由两名到水库钓鱼的游客意外发现,时女尸被杂草缠绕,浮于水库岸边水中。接游客报案后,当地派出所干警赶赴现场,水库管理部门安排渔工下水打捞,女尸已捞出并经法医检查。目前案件按规定程序办理。
凡本市境内非正常死亡者,按规定都会在被发现后不久报送到叶家福这里。类似女尸有可能涉及一起恶性刑事案件,也可能只是一个痴呆流浪人员的意外溺水,跟报送这里的其他案情信息相比,类似事件不算醒目。
那天是星期六,叶家福决定利用假日回一趟老家。老家在北部深山里,离市区近百公里,叶家福平时难得一归。除了路远,也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他的直系亲人。叶家福的父母均已亡故,他有两个妹妹都嫁到外村,不在老家,家里的旧房子还在,无人居住的旧屋坏得快,虽曾几度修缮,还是破旧不堪。明知破房子已经毫无用处,叶家福却总没下决心把它处理掉,因为毕竟是父母的遗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