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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女子,执拗如此,聪慧如此,终于还是羁绊在了情这一字间。
见到了赵宸,算是了了一大心愿,曦凰从北方回来并未返回帝都,而是转驾去了前朝皇陵。
东朝国力强盛,皇陵皆是以山麓为穴,点睛化龙,方圆数十里地种满了青松苍柏,雄浑高大的神殿建筑在山体前,一条神道以汉玉造砌,从殿前蜿蜒纵深下来。
前朝已成过眼云烟,然而驻守皇陵的士兵却并未削裁多少,反而全部换作了纪律森严的骑兵。
曦凰在神道外被人阻下,直到楚桓赶来,依仪参拜了大礼,那些士兵才知道这女子居然是当朝皇后,顿时黑压压跪了一地。
皇后与前朝太后是亲姐妹,想必皇后此刻亲来是要接回太后的。无人不暗自嗟叹,赵氏姐妹所受圣恩之隆,世所罕见,望尽天下,恐怕没有一个女子能比过她们两姐妹了。
“姐姐还是不愿见我么?”曦凰低低一笑,语意落寞,其实在来前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般结果。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也不愿再回到皇宫,在熟悉的宫苑桥廊下回忆前朝故事悲欢,所以她宁愿留在这远僻的皇陵里,不让自己未来的岁月都在与她的流年纷争里度过。
“太后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殿下而已。”楚桓扶剑而立,垂首肃容,说起话来仍旧一板一眼。
或许他应该感谢曦凰和凤昀,如果没有他们践登九五,开辟了新朝,他大约一辈子都会与自己所爱错失交臂。虽然命运捉弄了世人,让他们永无结缡的可能,但求晨昏相对,遥遥相望,已经足够了。
“姐姐的心思我明白,她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我罢了。”曦凰微笑,抬头眺望视野尽头的巍峨神殿,郁郁青葱,一片花好绿浓。在这里禅佛养性,或许对她而言是最为好过的日子了罢。
“替我好好照顾姐姐。”曦凰收回凝望的目光,转身登车而去。
景初元年十月,突厥大军严重受创,不得不退回草原,自此北疆大定。
北狄王室因连年争轧,族根凋敝,突厥大军压境时,北狄王于半夜里仓惶出逃,只留下了王后守城不愿离去。
凤昀发下一道谕旨,赐北狄王后绶冠玉冕,在王子及冠之前,代行国主之责,二十万天朝大军留在北狄边界,永为坚盾。自此开始,这边塞外族真正开始由汉人统治,至于那个流亡在外下落不明的国主,何人牵挂,几人遗忘。
圣旨颁下盈月,北狄王太后递上国书,愿与天朝永修邦邻之好,这不仅仅是北狄王太后对天朝皇帝的臣服,亦是前朝长公主对新朝皇帝的归顺。
夜箴镇边有功,被上赐王爵,成为开国来第一个异姓王。国内半数以上的兵权尽握在他手中,朝局动荡时他能陪凤昀开疆拓土,驱退外族侵犯。但在太平盛世里,他手中的兵权就像一柄悬坠在皇统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下来。
东朝末年时局动荡离乱,十数年来难逢安稳,好不容易新朝初定,新皇勤勉治国,善待前朝旧宗,兴寒门的同时并不偏废士族,朝堂众臣对皇帝盛誉有佳,在野老百姓称颂新天子乃凤凰天送之子,来福泽万民的。
新皇大婚那日焕显九头凤凰的天兆,被人绘声绘色的留传。
没人想再)经)历(网)一次叛乱之难,但夜箴手中兵权太重,重到已经让人心中惶惶不安,渐渐的,有各种流言不胫而走,说皇帝偏宠云夏公主,轻易授予夜罗王大权。又有人说,夜罗王替皇上打下半壁江山,不甘屈居人下,终有逆反之心。
流言越传越多,也越来越不堪。但是那位永远冰冷俊雅的夜罗王从不会对此说上哪怕一句辩解的话,更不见云夏公主殷勤入宫走动为自己夫君在皇上面前解释。
至于皇帝的态度,没人能猜度出来,自古就有说帝王恩情最难消受,不管是否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管是否有手足情意,同袍恩泽,一旦让帝王生了猜忌,便是雷霆手段的杀伐,宽仁尚佛的前朝仁宗皇帝仍能将伴同太祖皇帝开国立宗的权臣郭显义抄家灭门,诛其九族,何况当今圣上本就戎武出身,更加不会心慈手软。
有人敬重夜罗王的忠义,更多的人是怕他,他那冰清冷漠,不苟言笑的容颜太过不近人情,还有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瞳,看人时仿佛能瞬间洞穿对方的思想,所有埋藏心中的龌龊念头似乎被他一眼就揪了出来,曝晒在青天白日下,这么一个人,不得不让人恐惧。
夜罗王有兵权,又打破封王不能上朝的规矩,执掌六部上仪,他更是亲自监督刑部,以其雷厉风行的手腕惩治了不少京中贪污舞弊,徇私枉法的大员,只要落在他的手中,无论是否前朝权贵,当今鸿儒,他从不会手软,即便皇帝有意恩赦,也绝不轻易放纵。
沿袭百年的豪门氏族奢靡之风竟然被他生生打压住,昔日名门动辄挥金如土敛财成性,此一刻不得不全数收敛起来。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最后一章合起来的,但实在写的太慢,想想还是发出来吧= =真对不住大家了……这是大结局上,还有最后一章就结束了。
一场大雨过后,将天地洗刷的一片清澄明澈,曦凰慵懒倚着锦靠,又是将醒未醒的样子,昭阳取来薄毯为她盖上,牵过匍匐在软靠下的小白悄然退出殿中。
淡淡幽香焚绕,午后暖光从窗棂格子里照入,落在她青纹绛绣的宫装上。
“让他走吧。”曦凰喃喃呓语,错落光影里的容颜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走去哪里?”凤昀挨着她坐下,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久久不能移开。
“你给他封邑也好,革他王爵也罢,就是别再让他留下,随他去哪里,五湖四海何处不是归宿?”曦凰睁眸望向他,目中尽布红丝,显然是夙夜未曾静心休息。
“曦凰?”凤昀被她憔悴的样子惊到,他知道她不愿被人打搅,所以不准外人轻易来扰她,还她一片清静之地。甚至她不愿搬入中宫而固执的住到太液池上的宸澜宫时,他也力阻礼官太常寺的劝谏,只依她心意所为,可惜这一切仍旧不能让她开怀。
“让他离开!”曦凰蓦然攥住他的手腕,身子半撑起来,口气坚忍无情,好似挟了万般怨怼一样,不愿再看到那个人。
但凤昀明白她突如其来的坚持到底为了什么,那些豪奢不检的氏族名门习惯了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日子,但微薄俸禄根本负担不起他们的享乐。为了撑起世家的脸面,不少人将手伸向丰盈的国库,这些世家与皇室宗亲总有牵丝攀藤的关系,前朝皇帝难下重手,由得他们愈加猖狂无忌,直至将整个国家拖垮。
凤昀不会重蹈这种覆辙,这些世家高傲的脾性已经很难让他们对新朝俯首帖耳,或许现在碍于局势难以发作,但难保假以时日后他们不会故伎重演,那些卓有才干的人凤昀暂时不会动,除此以外,那些依仗出身为官不廉的,一刀处决倒是最干净利落。
本来是他要作的事情,夜箴全替他分担了去,扛下了所有世家的怨恨和恶意中伤,为他铲除朝中毒瘤,板正纲纪,他想让凤昀作一个贤德的皇帝,仁以天下,爱以万民,所以在这盛世太平的日子里,一切屠戮见血的事情都由他作了。
凤昀明白他的苦心,呆在深宫似乎不闻外事的曦凰也明白。
“你可舍得他离开?他若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她的五指扣紧他的手腕,艳红的蔻丹几乎掐入他的皮肉,可凤昀似无所觉,只是静静望着她,口中清晰吐出的那句话根本不想说,却这么轻而易举的脱口而出。
她轻轻的笑,眼角噙上泪,绝望目光里透出无奈的痛楚,“让他走,我宁愿此生再也不要见他!”
“曦凰。”他几近悲哀的看着她,蓦然心生悔意,直想收回刚才的话。她却突然以双手遮面,掩藏住滂沱泪眼,身子蜷缩起来,那楚楚无助的样子,让他心疼不忍,可他无法伸手拥她入怀,咫尺间的距离似乎隔开了整个天涯。
曦凰比谁都清楚如果夜箴想走谁也留不住,但若不想走,就是凤昀也无法让他离开,更何况凤昀压根无法对他开这种口。
夜箴……夜箴……满心满脑里都是他的名字,他的样子,想要从记忆深处将他连根拔除,却发现自己根本作不到,就算将自己的整颗心都剖开去,她也忘不掉他。
虽然今生没了相守的指望,那么她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点,而不是现在这样,活在别人的流言蜚语里,虽然知道他不在乎,可她却在意,她不愿看到别人诋毁他,万分的不愿。
云夏公主是皇帝胞妹,得晋长公主,圣上赐下京郊新修缮的府邸作为公主府,她却坚持不受,与自己夫君住在敕造王府里,闲暇时间都扑在了皇上于潜邸时修建的文学馆里,鲜少入宫,更是直接拒绝京都里名门贵妇的拜访与宴邀,安安静静的站在夜罗王的身后,敛藏了自己所有光耀锋芒,甘心作一个普通到极致的女子。
乌云层层压在天际,细雨密如牛毛纷纷扬扬飘撒在天地间,一辆玉辂四望车在两列精兵的护导下奔出宫城。
凤昕正在/炫/书/网/整理新选入库的书册,将书名抄录在案。蓦然听闻屋外有急促的奔走声,方及抬头,已然听到侍女惊惶的传禀声越帘而入。
“启禀公主,皇后娘娘尊驾亲临。”
凤昕握笔的手一颤,大团墨迹在写成一半的名录上泅散,她仿佛呆怔了一样,目光虚空凝望在一处。
多久没有再见过面了?自从那天从她口中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开始,好像有数百个日夜了吧,每次觐见入宫,她都只在太液池边远远望着那岛上宫墙一眼,连宸澜宫都不能履足,何况探望她一面。虽名为姑嫂,但彼此间的关系怕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凤昕原以为这辈子大约她都不会愿意再见他们夫妇的。
屋外留侯的侍女听屋内没有丝毫动静,不由提高嗓音再回禀了一遍,凤昕这才从恍惚中回神,搁下笔,走出屋外,淡淡道:“可曾惊动王爷?”
侍女犹豫的回答:“奴婢不知。”
凤昕眉头一蹙,心头突的一跳,忙追问:“皇后殿下尊驾现在何处?”
“娘娘呵退了扈从,径自往阆苑去了。”侍女诚惶诚恐的跪伏在地,并未有听到公主的斥责,眼角只瞄到一袭云裳迅速掠过,急急朝外奔去。
这座敕造王府改建自昔日的凤南王府,历朝历代从无新皇将潜邸赏赐朝臣的,由此可见皇帝对云夏公主和夜罗王的亲厚绝非一般。
花苑里的草木依旧,未曾做过丝毫添减,曦凰沿着精致的回廊款款举步,熟悉的景致一样样撞入眼中,撩起心中深深浅浅的惆怅,仿佛刹那间回到了昔年光景,无论自己身在何处,总有他在某个角落暗暗保护,无所谓放纵还是任性,总有他的宽容和宠溺。
然而时光变迁,到头来,他们都不知道到底世界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改变了这个世界。似乎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几乎已经是她的一切。
远处忽有笛声传来,曦凰蓦然停步,凝立在廊下,好似侧耳倾听,缠绵悱恻的笛音缓缓流泻,没有琴音相合的长相守》总透出一股寂寞和聚散离合的悲哀。
笑声从低拢的风帽下传出来,合着笛声在飘摇风雨里一同散了开去。
还是那座湖心小岛,岛上青竹郁郁葱葱,以前为小白搭着的草蒲还在,众人曾围坐笑语谈天的桌椅尚且如新,只可惜当日的光景再也不会重现了。
他背着湖面而坐,乌朦朦的天色,斜飞的细雨,将他孤削的背影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