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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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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煜一气呵成,文不加点,只觉得自己这个破题实在高妙,豪情更生,锋回笔转,又写道:
    “臣岂惜一死哉?然则东宫之误,首在陪臣!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七,圣上日讲完毕,与诸臣论及东宫讲学之事,乃亲笔手书《钦定官属约八条》,其曰:不得离间亲亲;曰:不得结交有司;曰:不得诳吓绐诱;曰:不得擅作威福;曰:不得言动非礼;曰:不得关防欠肃,以及内外当别、出入当谨。
    “此事至今不过经年,臣当时得忝末席,音犹在耳。而如今妇寺沟通,外臣内居,秽乱之污,岂得轻脱!想太子年少,性如璞玉,纯纯不知人事,正被田存善所误,其大恨何以加哉!臣请斩田存善,以明内廷清静!”
    “庶子吴伟业,其罪同焉!吴氏本鼎甲之才,圣恩浩荡,逐年拔擢,然则巴结内侍,以外臣之分而出入内禁,见过不纠,一味纵容,诚阉党之流毒,名教之罪人!若不斩此等jiān佞小人,逆案之獠必于鬼蜮之中窃谋复起!……”
    ……
    詹事府已经成了翰林官的迁转官,也可以理解成是翰林院多挂了一块牌子。无论是项煜还是吴伟业,抑或是李明睿,都仍旧在翰林院里的上班。在这么个大院里,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开,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担任“风”这个角色的,便是那些入流不入流的书吏文办。
    官员们常说“风闻”,其实说的就是从文吏那儿听说。
    “李老爷,听说项煜回来之后就在写奏疏要弹劾东宫那边呢。”一股风吹到了左中允李明睿耳中。
    “此言当真?”李中允并不深信。风言风语固然有成真的时候,不过概率却是五五开,不能不信也不能尽信。
    “早就传开了!恐怕也就只有您还不知道呢。”那股风继续吹着,“说是项煜去东宫外邸求官,结果吴伟业从中下了黑手,让他被太子赶了出来,故而积怨在心。刚好东宫侍卫在戒严的时候杀了通政司的知事,再加上吴伟业跟太监、宫女混在一起,他便以此为由头,要弹劾吴伟业结交内寺,秽乱宫禁。”
    李明睿自从那次背后说太子坏话被抓住,一直不敢露面。若不是当今圣上chūn秋鼎盛,说不定他早就请求外放了。虽然小节有亏,但他到底是大员所荐的“能吏”,脑中一转,心中已经有了分寸,暗道:吴伟业也就是写诗作文的材料,别说他与项煜没有过节,就算真有过节也下不了黑手。
    至于项煜,肯定也不会傻到去弹劾东宫,那可是比骂皇帝本人还傻的事。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可大意。李明睿知道自己的恩主与东宫往来密切,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太子出宫第一天就跟左都御史接上了头。因着这一层关系,自己无论如何是得站在东宫这一边的,无论成与不成,哪怕东宫被皇帝圈禁,好歹也将过去的过节揭过,留一份善缘。
    若是跟着项煜那帮人瞎起哄,或者干脆装聋作哑,胜了没甚好处,败了便真的是人神共弃!
    李明睿暗中定计,寻了个因头,往翰林院内书房走去。那里是存放翰林文牍的地方,平日没什么人去,除非是为了寻些材料。如今只有两三个老文吏轮值,守着库房,顺便抄些东西。
    李明睿到了后院,往库房里推门便进,心中暗松了口气。他要找的人正好当值,如此一来事情便成了大半。
    “张先生。”李明睿上前行了个礼。
    那老文吏看着已经年进六十,闻言抬头便看,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回礼道:“老爷有何吩咐?”
    “张先生,”李明睿笑道,“鄙人李明睿,有些事要与先生说。”
    大明的阶级早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每个层面,包括称谓都是不能滥用的。李明睿以进士之身,要与个低级书吏谦逊,实在是很不容易。
    “李老爷请说。”那张老先生道。
    “李某素知翰林院有一宝,说的便是张先生。”
    “某家一个屡试不第的小老儿,哪里当得起老爷谬赞。”张先生连连摆手。
    “先生科场不得意,乃是命数,焉知不是姜太公故事?”李明睿笑道:“李某素善麻衣之术,能观人气数。如今正好得知一事,乃是先生借好风上青霄之良缘,特来报喜!”
    张老先生讳诗奇,可惜名不副实,诗文上的才能半点奇处都没有。家里也是殷实之门,能供他读书科举,只可惜“科场莫论文章”,他文运不济,从二十岁时中了举人之后,再不能进一步,最终选在了翰林院当个书吏。
    若说这辈子他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便是不能得个光明正大的出身,封妻荫子,为父母祖宗挣个封诰。
    “敢问先生,小老儿这喜从何来?”张诗奇一脸紧张问道。
    “项煜项水心。”李明睿缓缓吐出五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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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写得很忐忑,尤其是项煜那份奏疏……求不吐槽文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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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章 老蝉嘶作车轮声(三)
    张诗奇年近花甲,本以为自己早就熄灭了功名之心,对于未来也只有个含饴弄孙的念想。殊不知人在屋中坐,机遇就这么硬砸下来了,挡也挡不住。他到底是有阅历的人,过去数十载又是大明朝最为风云动荡的时代,没吃过猪肉也见惯了别人吃猪肉。只是聊聊数语,他便将上下左右前因后果摸了个透彻。
    “此事关系国本,小老儿因缘际会,焉能推脱!”张诗奇正色道:“老爷不妨让人在侧门备下马匹,小老儿去去就来。”
    “正是。”李明睿点头应道。
    张诗奇一振袍服,径自往项煜的职房走去。以他在翰林院供职日久,下面书吏谁不给这位老前辈一个面子?自然一路畅通,直入内中。项煜正写得酣畅淋漓,已经骂完了田存善和吴伟业,正在纠弹周镜。从他的奏疏构架来看,貌似是想将太子身边的人一网打尽。
    张诗奇手中轻团墨丸,在砚台上滴水研磨,只听得沙沙成韵,仿佛是为项煜伴奏一半。
    华夏文明到了晚明时代,文化之事格外考究。若说唐人重风骨,宋人重风雅,明人可谓极重风范,无论生活中是如何点滴寻常的小事,都讲究入韵、高雅、风情、容度、高格。
    项煜只是飞了一眼,旋即又沉入奏疏之中,如悍将得闻战鼓,斗志愈发昂扬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张诗奇已经磨好了浓浓一汪墨汁,躬身告辞,退了出去。
    此时,项煜的奏疏也到了尾声,呼应开篇,恳求天子能够接纳自己的忠言,并求天子降罪。
    李明睿会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书吏绝非病急乱投医。
    张诗奇进去磨了墨便出来,也绝非无的放矢。
    恐怕整个翰林院都不知道,这位屡试不第的张相公,具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若是没有这点本事,他也不可能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二十岁放榜成了举人老爷。
    进士们自视甚高,对于考不中进士的读书人总有些莫名优越感,绝不相信一个连进士都中不了的老书生竟然有过目不忘这样高端的天赋。
    若不是李明睿偶然之间发现了这位老书吏誊抄文案时只是扫一眼,便能几百成千字地写下去,故而留了心,没想到竟然应在了如今这情形。
    张诗奇回到了自己职房,一言不发,连招呼都不打便铺纸提笔,在宣纸上流畅写道:“臣蒙圣恩,得除少詹事以来,战战兢兢……”笔不二落,竟然与项煜的奏疏一字不差。
    不一时,张诗奇放下笔,双手拎起纸张,微微鼓风,让墨迹干得快些。他这才对李明睿道:“老爷见谅,在下失礼了。”
    “岂敢岂敢。”李明睿刚才已经看了半晌,道:“项煜此文,果然精彩,恐怕不利于东宫。”
    “还请老爷这就送去吧。”张诗奇将这奏疏递给李明睿,眼中依依不舍。
    李明睿接过这窃来的奏疏,转身yù走,突然停下脚步道:“你与我同去吧,说不定太子要召见,也方便些。”
    张诗奇登时大喜,道:“遵命!”
    李明睿轻轻卷起文稿,快步从旁门出去。外面在已经等好了李家人准备的马车,二人上了车,径直朝东宫外邸赶去。
    ……
    朱慈烺拿到项煜的奏疏之后,若说心中不气愤,那是不可能的。一个刚刚得到接见的官员,前脚大拍马屁,希望得到东宫的垂青,后脚就写出这样杀气腾腾的奏疏,要尽诛田存善、吴伟业、周镜等东宫嫡系,这岂止是卑劣?简直就是恶毒!
    然而朱慈烺的气愤之中多半却是因为身体给他的青chūn荷尔蒙。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职业经理人,朱慈烺早就见识过物质世界的种种丑陋和邪恶。几乎是瞬息之间,朱慈烺已经笑道:“去将吴伟业叫来,让他看看这绝世佳作。”
    吴伟业却不这没想。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读罢奏疏的第二段,也就是项煜说他是阉党小人,巴结内侍,秽乱宫禁之后,吴伟业十分爽利地晕厥过去。又是一阵掐人中,拍胸口,抬出去浇水,好不容易才将吴庶子救转过来。
    刘若愚得蒙太子允许,也看完了这片奏疏,缓缓递还给太子,道:“殿下,此文果然恶毒无比。虽然无一字针对殿下,但又字字不忘污蔑殿下。看似一腔忠心赤胆,却掩不住内里的夹私报复。”
    “是啊,”朱慈烺轻轻拍了拍书案,“他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好像是袒护,换言之则是‘少不更事’。”
    李明睿坐在官帽椅上,犹坐针毡。
    “又说我身边都是居心不良的阉竖,以及品性低劣的小人,就差说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朱慈烺声音渐渐冷冽下来。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子若是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其本人的品性也就十分值得商榷了。即便太子真的“纯纯”,那么少年太子的判断力和认知,多半也是靠不住的。这样一个太子,为什么还要让他在宫外晃荡呢?陛下还是早些让太子回家吧。而且太子这样的表现,未来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么?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事。
    这就是项煜的弦外之音言下之意。
    诚如朱慈烺过去所见所闻,皇明立国二百五十七年,有过废太子的事么?神宗万历皇帝倒是想过来着,并积极付诸实践,结果却是与整个文官集团数十年对立,最终他也没能让自己心爱的福王登上皇位,在这场国本之争中战败落马。
    要说大明的文官能够架空皇权,绑架皇帝的意志,颇有些过了。就算是权相如夏言、严嵩、徐玠、张居正之辈都不敢这么说。然而文官集团与皇帝在对抗合作过程中,已经成为了不逊于皇权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要压过一头,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东林复社一系几乎被清洗干净,但是文官永远都是东宫太子的天然同盟,颇有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味道。在朱慈烺没有真正开罪整个文官集团的时候,绝不会有人攻击太子。若是有人如此不开眼,说不定项煜还会第一个跳出来“保护”太子,以此证明自己对国本的忠诚。
    然而,若是皇帝能够教训这个不按规则游戏的太子,也是许多人喜闻乐见的事。
    现在太子还没有触动大家的核心利益,但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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