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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吟:“也不一定非得有仇,许是有人在背后策划主使也难说。”赵长安悚然而惊:皇帝要兴大狱,真这样,一场绝大的风波就不可避免了。皇帝冷笑道:“七人看起来倒也像条汉子,不过……只要把他们交到刑部,过上几次堂,朕不信他们会不供出后面的主谋!哼哼!”他眼中露出令赵长安心惊的凌厉之色,“真丧心病狂了,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向年儿你动手,难道那灭九族、凌迟的大辟之刑都是吓唬小孩儿玩的吗?”
赵长安急忙双膝一屈,跪伏在地:“臣有一不情之请,恳求皇上恩准。”皇帝颇为意外:“年儿,何必这样?”伸手来扶,“你要什么,朕无不准奏,不须跪。”
他非但不起,反而磕下头去:“臣请的事,恪犯朝廷律令。可事出非常,只望皇上准了臣的请求,臣在此先求皇上恕臣的狂悖之罪。”
皇帝目光闪动:“你是要朕赦免七人?”赵长安低头:“他们犯的是不赦重罪,臣怎敢有此谬想?臣是想求皇上,将七人交由臣审问发落,也一泄适才臣险些被害的愤恨。”他不容皇帝说话,一口气道,“审讯此等谋逆大案,是刑部的职司,即便王爷也不得干预,且臣不过一王世子,又涉身其中,按理更应回避。可……”他咬牙,“刚才若非臣反应得快,现已不能再侍奉皇上了,也辜负了朝廷多年的恩典,是以不亲自刑囚七人,臣的愤恨不能消除。但望皇上体念臣的心意,准了臣的请求。”
皇帝欣然点头:“这次出去,年儿果然进益了。从前你总是怕伤生害命,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网开三面,太过心慈手软。须知俗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不为自己打算,就是老天也不会饶你,难得你今天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既要亲审七人,朕便准你所请。等下朕会颁旨,授你皇命玉符,准你便宜行事,此谋逆大案就由你主持,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审理。”
赵长安暗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皇帝柔声命他在身旁的椅中坐下,问道:“琴为心声,你刚才奏的曲子,甚是凄凉,是不是这次出去遇到了很伤心的事?”
赵长安强笑,道适才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皇帝目光闪动:“哦?”不再追问,“听下面人奏报,说是江湖中已消失二十多年的一个什么传世玉章又冒出来了,掀起了绝大风波,还把你也牵涉了进去?”赵长安苦笑:“确有其事。现天下人人都说它就在臣身上,臣真正全身是口也说不清楚。”
皇帝沉默半晌,叹了一声:“人生一世,能说清楚的事又有几件?若都能说清楚了,还会有伤心二字吗?”他皱眉,“那些江湖上的好勇斗狠之徒,利令智昏,贪得无厌,又阴险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被他们缠上了,也是心烦。好在京畿重地禁卫森严,他们再放肆,也不敢来这天子脚下撒野,你近来就不要离开京城了。”
赵长安垂首称是。皇帝突然转移了话题:“那个永福郡主,你认得吗?”赵长安一愣,不知皇帝所指何人。他茫然抬头,见皇帝眼中,正藏着一丝笑意。
“就是坐在那座位上的。”皇帝指了指晏荷影刚才坐的椅子。赵长安脑中轰然大响,低头,艰难以应:“不认得。”
“哦?”皇帝笑了,揶揄道,“刚才你们俩眉来眼去的,朕还以为,你跟她是老相识呢。”
赵长安的头越发低了:“臣从未见过此人。”
皇帝端详他的脸色:“惊艳了?哈,朕总算也看见你会为一名女子神魂颠倒了。好,好,此姝果然国色,最难得的是,她能被你看上。”他手抚长须,悠然道,“既然喜欢,那就把她带回王宫去吧。”
赵长安不意他竟会有这种安排,脑袋刹那间成了木鱼:“她……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臣……我……”
皇帝越发笑了:“太子的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想把她赏谁,就赏谁,年儿你太多虑了。”
赵长安一时口拙舌笨,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妥。皇帝看他这样,只道他忽得绝色佳人,欢喜太甚以至如此,不禁好笑,同时又微感怅惘:当年自己若也像他,有个强有力的人帮一把,又何至于今日与所爱之人咫尺天涯,睽离永隔?
因多日未见,皇帝便不放他走,絮絮地有许多话问,又留他一同进了午膳,直至未时二刻才让他跪安,赵长安换了来时的朝服辞出,未出景阳门,远远地只见宣德门外自己的黄轿旁,已另有一顶轿子在候着,那自是晏荷影了。
他头皮发麻,口中发苦,双足发颤,也不知自己是该大笑三声,还是痛哭一场。他上轿,吩咐众侍卫先送晏荷影回王宫,安置在永泰宫,而他则要到刑部,会一会刑部尚书王玄斌。
第三十五章 劫运入天牢
王轿到刑部衙门外,侍卫请堂门外的众衙役入内通禀。稍顷,从里面奔出一群人来,岂只是王玄斌,整个刑部当日当班的大小官员都迎出来了。赵长安这时已下轿,立在青石阶下,不待众官员下跪,便摇手:“别磕头了。”
他倒是礼贤下士,大冷的天,不愿花白胡须一大把的王玄斌及众官员在硬冷的地上跪倒爬起的折腾。可众官员可不敢领这份情,纷纷跪倒,乱糟糟地行了参拜的大礼。若只以爵位论的话,王玄斌的身份还要略高于赵长安。但朝中文武百官但凡还有点儿眼色的,谁又敢真只拿他当一位世子看待?
王玄斌侧签身子,将他迎进刑部大堂。赵长安也不客气,坐了首座,待众官员皆坐下了,方问七名重犯是否都已解到。王玄斌侧坐躬身,道都解到了,现已押在天字亥号、寅号、甲号等七间囚牢内,并派了二十八个最能干的牢役看守。另禁军殿前司、都虞侯何文会也派来四百兵丁,协同把整个天牢的所有出入道路都封死了,七人插翅难逃。赵长安一听,他竟如此精明能干,暗暗叫苦,但却立刻现出一副欣慰满意的神情来:“早听说王大人为官恪尽职守,办事干练明达,是出了名的能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七犯狂悖犯上,竟敢在御前谋刺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现既然王大人安排周密,筹划妥当,不会令他们逃逸,那我就放心了。不知三法司会审,日子定的是哪一天?”
王玄斌得他褒奖,面生金光:“随七犯一起送到的还有圣谕,会审的日子,皇上定的是四天后的九月初九。这次会审,皇上特让殿下主持,臣等不过从旁襄赞,一切安排,臣等皆听从殿下裁夺。”
赵长安心念电转:“安排?一时半会儿的也还谈不上,现下我想先去看看那七名人犯。”王玄斌吃了一惊,忙劝:“殿下,那里面秽气太重,殿下的万金之体怎能去那种龌龊的地方?”
“无妨。在东京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进过天牢。今天便去开一开眼界,长一点儿见识,王大人这就陪我一同前去,如何?”
王玄斌被这异想天开的命令难为住了:天牢里非但污秽脏乱,且恶臭熏人,便是自己到任刑部三年,也从没进去过。贵人自幼锦衣玉食,安富尊荣,那种地方别说是看,便是那股子味道,熏也会立刻把他熏背过气去,自己纵浑身是胆,也绝不敢让他进去。他素有机智,略一沉吟,已有了应对之策:“殿下,那里面太过拥塞,殿下先坐坐,容臣把七犯押到天牢外的签押房中,再让殿下过目?”
“哦?”赵长安侧目,微笑道,“王大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去,莫非……”王玄斌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无声的气:“殿下,不知您要先提何犯?”
赵长安立刻道:“把七人全押在一处,这样也省了我许多口舌。”王玄斌即刻命刑部司官遵旨办理。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来回报,七犯均已押到了最大的一间牢房内,贵人和众大人可以提审了。
于是众人出刑部登车轿西行,出南薰门,左转右折,待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所在,下车轿,进了一座青石高墙垒就、禁卫森严的大门,穿过两座天井、几排签押房,最后才在一面青黑条石筑成的围墙前停下了。赵长安抬头,见这墙高十余丈,墙头上栽着荆棘铁刺,心思:这么高,就是只鸟也飞不进去,何况人?
王玄斌将一块铁牌递与幕僚,幕僚将铁牌从铁门上的一扇小窗递进去,又过半晌,铁门方开启。
众人进去,里面是一排排禁军,分立左右。再往前二十步,又一道青石墙横亘面前,这道墙比第一道更高,门亦更厚更重。这次除赵长安、王玄斌及几名品级较高的官员,余人全被拦下了。赵长安皱眉:“怎不让他们进来?”一指自己的侍卫。
王玄斌赔笑:“殿下,朝廷律令,天牢乃关押极悖逆凶恶的要犯所在,为防有丧心病狂之徒冲狱劫人,从来对进入此门的人就有限制。”赵长安笑道:“哈哈,仅只不让人进,也不是良策。若有那不要命的强冲了进来,又如何防范?”
“殿下虑的是。不过……”王玄斌一指门内的又一堵高墙,“殿下请看。”顺着他的手指,赵长安见那墙上离地三丈高处,开着两排一尺见方、错落有致的小孔。他心念一转,已知怎么回事,但仍问:“这是什么?”
王玄斌答道:“这是箭孔,平时只做监视瞭望用,但若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冲进来,那这些孔内便会万箭齐出,嘿嘿,到时候,那些恶徒连想劫之犯都没见上,自己先就毙命于斯了。”
赵长安微笑,点头嘉许,跨入箭墙内。甬道阴暗霉湿,石壁上插着的火把晦暗不明,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惨碧色。一阵凄风刮来,寒气立刻穿透众人肺腑。若非长官在前,王玄斌身后的几名官员真会立刻掉头冲出甬道,一辈子也不再进来。
好不容易行到尽头,却又是两扇巨大的铁门挡住去路。那门湿腻腻、滑溜溜的,举头不见门首,连王玄斌也觉头晕,仿佛这门随时都会倒下来,将自己砸成一摊肉泥。他不自禁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举袍袖一拭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殿下,这就是天牢的第一道门!”赵长安一怔:“这才是第一道门?”
“是。听下人说,从这儿进去,里面还有三道门。”
“怎么叫听下人说?”
王玄斌嗫嚅:“实在是……这门里的气味太恶重了一点儿,臣三年前到任时,倒也曾想进去看看,可那气味……臣只好就出去了。”
“嘎!”牢门慢慢启开,立刻,一股阴湿、霉浊,并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从门缝里死命挤了出来,气味如此浓烈熏人,王玄斌及几名官员当即被刺激得流出了眼泪。门内又是一条甬道,深不见头。
赵长安举起宽大的袍袖掩住鼻子,勉强举步,跨进门里,但王玄斌等人却踌躇着,杵在原地不动。他一进门,立觉如一脚踏空,跌进了腐尸堆里,直欲窒息。他急忙转身,一口气冲出甬道,又出了第二道箭、墙,始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片刻工夫,只疑自己已到地狱中去走了一遭。他对尾随跑出来的王玄斌苦笑,令他将七人押至签押房候审。王玄斌暗舒了口气:“是,臣遵旨!”
粗如儿臂的栅栏,精钢锻制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