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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儿喝道:「哪个朋友?是不是琼芳?」伍崇卿讶道:「琼芳?我约她做什么?」娟儿做了个鬼脸,冷笑道:「伍崇卿啊伍崇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妳大过年溜到江南,伪装面贩,意图勾引调戏人家,还以为我不知道?」说着拉住了他,大声道:「走了!琼芳是人家的老婆!姨不许你去招惹他,快跟我回家了!」
伍崇卿听得一头雾水,委实不知从何说起,把头摇了摇,便朝檐下一纵,却又要走了。猛听一声断喝响起,裙裳飞动间,面前已然多了一人,自又是娟儿来了。
伍崇卿神情转为严肃,道:「姨,妳别再缠着我,妳若把我逼急了,我也只好得罪了。」娟儿冷笑道:「你够本领就过来,别在那儿说空话。」双方对面站立,谁也不让谁,伍崇卿不耐烦了,他的身子缓缓右倾一寸,已在吐纳运气,娟儿晓得崇卿体型虽大,筋骨却极灵便,她不敢掉以轻心,便也朝左侧斜了一寸,只消他稍有异动,自己便要先发制人。
两人面面相颅,蓄势待发,眼见崇卿左膝微沈,随时都要发力,娟儿自也暗暗防备,猛见喝地一声,崇卿右膝一动,身子便已朝左飞扑而出。这下身法快绝,事前绝无端倪,宛然便是声东击西的绝招娟儿却不来怕,听她一声娇叱,身子兜兜急转,竟尔挡下了「小真龙」的去路。
九华新掌门总算拿出身价了,要比两脚着地狂奔,娟儿固然快不过崇卿,可要比廊庑进退、神鬼莫测之技,「小真龙」却不是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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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娟姨的冷面狂言,伍崇卿默默点头,他向后退开两步,扭了扭颈子,猛然间吐气扬声,飞拔而起,凌空跳跃高达一丈。看崇卿跳得高、滞空久,常人自要望尘莫及,娟儿却是不慌不忙,只把膝盖微沈,轻轻起跳,竟尔飞过了崇卿的头顶。
伍崇卿嘿了一声,当下气沈丹田,急急落地,双脚向地一撑,身子迅即倒飞而出。娟儿倒不急于追赶,反而举脚朝屋檐轻点,半空一个扭腰,便与崇卿一上一下,一同倒退飞离。
昔时九华山名动天下,全仗这手轻功密法,伍祟卿若要甩开娟儿,必得使出看家本领。果听他大吼一声,剎那间丹田紫光发动,使开了超人体技,只见他左起右落,前扑后跃,身法快得异乎寻常。娟儿却不来怕,无论祟卿如何跑动,她总能亦步亦趋,只见大街上一男一女连换身法,左飞旋、右回转、上纵下落、斜身滑后,两人动作全然一致,便似面对面跳起了舞,恁煞精彩好看。
娟儿玩得十分尽兴,看她裙摆如荷叶摇动,一幅凌波小仙女的模样,当真娇俏可喜。祟卿却已恼羞成怒,听他「喝啊」一声暴吼,俯身前扑,肘撑地、急回旋,正要双脚朝天倒立,却听娟儿乔嗔道:「喂!我穿裙子!」
女孩穿花裙,若要倒立,不免难看之至。伍祟卿不好占这个便宜,一时仰天长叹:「姨,妳到底要如何?」娟儿连番跑动,难免有些热了,她双颊晕红,一时举手扇风,娇喘道:「我方纔不是说过了么?我要带小红脸回家。」
娟儿水眼汪汪,目含柔情,看她此时略略出汗,肤色更如粉蒸朝霞,艳丽照人。任谁与她对面说话,心中都要为之一动。伍崇卿默默瞧着她,忽道:「姨,其实妳很漂亮的。妳自己知道么?」娟儿先是脸上一红,之后咦地一声,最后戟指暴喝起来:「你好大胆!居然敢同我说这些疯话!说!你是不是这样拐带琼芳的?」
伍崇卿听她夹七缠八,当真莫名其妙之至,虽说平日冷面惯了,也还是给逗得笑了。娟儿叱道:「你笑什么?你以为这样便能蒙混过去么?快给我说!你到底怎么搭上她的?」伍崇卿笑道:「姨,妳别老是这般不务正业的,多替自己操操心吧。」娟儿哼道:「我好的很,哪用得着操心?」伍崇卿叹道:「姨,妳年纪也不小了。奉劝一句,趁着还有几分姿色,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别弄到以后人老珠黄的,让人看了可怜。」
娟儿愣住了:「什么?你说什么?谁可怜了?」伍崇卿淡然道:「没什么,就当我没说吧。」正要掉头过去,却给娟儿死命扯住了,听她大怒道:「且慢!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谁可怜了!说!」伍崇卿撇了她一眼,轻声道:「有空去刑部走走吧,妳便知道自己多可邻了。」
娟儿怒之已极,哪管他说东道西,霎时刷地一声,拔剑出来,大怒道:「好你个伍崇卿!你这小鬼老是阴阳怪气的,现下连我也敢欺负了,滚过来!我今儿要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正搦战间,猛见地下积雪踢得半天高,伍崇卿右脚一扫,但见他左掌抚天,右掌向地,脚下还带了猫足立,冷冷地道:「恭敬不如从命,甥儿恭请娟姨赐招。」
伍崇卿要玩真的了。要比仙子跳舞,他玩不过娟姨,可要比拳头的快、准、猛,他却一点也不怕九华新任掌门。眼见祟卿目光凛然,拳脚架式恁煞吓人,娟儿心下一惊,忙还剑入鞘,道:奇书。「算了,先饶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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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管你。」娟儿小手遮大嘴,兀自将两只手臂伸直了,使了个「懒驴伸腰」,那哈欠声倒是打得如雷贯耳。眼看娟儿耍赖装死,决计不肯动手,伍崇卿面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娟儿心下暗喜,自知他不敢当真下手,一时更是欢容唱儿歌,拍手吐舌舌,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
夜深人静,四下风雪更大了,两人却只面面相觑,彷佛罚站一般。伍崇卿自知跑不过人家,打也打不起来,无可奈何问,只得道:「姨,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我看不如咱俩打个赌,妳若输了,就别再缠着我。」娟儿笑道:「行啊,我最爱打赌了。不过别光问我输了如何,倒是你输了以后,却该怎么办啊?」
「输这个字……」伍崇卿沈下脸去,冷冷地道:「姓伍的不会写!」
伍崇卿傲气冲天,这会儿却冲过了头,只听娟儿哈欠连连:「原来是文盲啊。也罢,反正我是输定了,那又何必跟你赌呢?不赌啰、不赌啰。咱们回家睡觉吧。」伍崇卿自知搞不过她,只得竭力忍耐脾气,道:「姨别会错意,我…我是说自个儿侥幸,也许…也许能赢……」
娟儿暗暗偷笑,便又装得一脸俨然,蔑声道:「行了,姨原谅你了。倒是你想赌什么,这便划下道来吧。」伍崇卿松了口气,当即左手叉腰,右手向远方一指,豪声道:「该处大宅围墙甚高,不如咱俩立个赌约,妳我二人谁先跳上墙顶,谁便是赢家。」
娟儿哦了一声,细细打量大宅,只见围墙约莫有三人高矮,若想一跃而上,可说是大大不易。她横眼打量崇卿,笑道:「如此也好,你既然自找死路,姨也不好拦你,只是我这里先说一句,小红脸一会儿要是输了,可得乖乖认命,不许撒娇哭闹喔。」
崇卿的小名正是「小红脸」,孩提时他与娟儿打赌,每回惨败而归,要不给气得嚎啕大哭,要不便抱着娟姨撒娇不依。娟儿想起孩提往事,忍不住嘴角含笑,正想逗弄几句,伍崇卿却已凛然道:「胜负之数,本在天定。伍某一会儿输给了妳,欲杀欲剐,但凭妳意。」
光阴匆匆,小红脸长大了,听他满口江湖狠话,活脱便是国字老脸的翻版,娟儿一时老大无趣,只得挥了挥手,哀叹道:「行了,行了,没人想剐你。我只想带你回家。」说着将裙子提到了膝间,右掌扯住崇卿的衣袖,哼道:「听好了,我这儿计数到三,大家公平较量,谁也不许作弊偷跑,一、二……三字未出,右手将崇卿猛力一推,自己却顺着这一推之力,急急前奔,果然还是大作其弊了。
娟儿欢容跑笑,看她脚程飞快,双眼一睐间,便已奔到墙边五尺远近,嘿地一声过后,顺势上纵,身子起跳一丈有余,也是怕崇卿身法更快,赶忙拔出剑来,在背后乱挥乱搅,跟着使劲一撑,终于稳站墙头。
「哈哈!哈哈!」娟儿仰天狂笑,朗声道:「小红脸!这会儿又是谁输啦!」她得意洋洋,自卖自夸,正等着小红脸含泪悲泣,身旁却没了声响,娟儿微微一愣,回头去看,猛见远处有条高大背影,正向自己挥手说再会,却不是崇卿是谁?
小红脸逃走了,可怜娟儿又成了小迷糊,竟给骗上了墙头。她自知追赶不及,气急败坏之下,只得破口大骂:「坏蛋!伍崇卿是坏蛋!你爹是混蛋!你娘是笨蛋!你全家老小都是大蠢蛋!」一时骂逼了人家满门老小,不免又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大蠢蛋。
「什么东西……」大蠢蛋咒骂三声,终于骂得累了,只得在墙头坐了下来,低低叹了口气:「算了,我干啥管你们要死要活啊?老太婆似的。」
是啊,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伍崇卿不想回家,那就不用回家啊,何须自己操心?琼芳想离家出走,那也成全她啊,何须硬拉她回来?
这几年到底在忙什么呢?自己东奔西跑,忙碌不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眨眼间十年过去了,华妹生出来了、姊夫升官了、师姐收徒弟了、连伍崇卿也成了个大流氓,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痴傻傻地呆在那儿,连要什么都不明白。
好像一直是这样的,这世上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天下没人关心她,连她自己也不想关心自己。崇卿说得没错,自己是该嫁了,可要嫁谁呢?嫁给鬼魂么?什么宋通明、祝康,纵使天下男人全死光了,她宁可望海里一跳,也不要和这两个牵扯。
如此这般,只好蒙了,什么都蒙,遇到黑衣人,蒙。遇到白衣鬼,蒙。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来蒙,一年一年蒙下去,蒙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她也还要蒙。
蒙过了元宵,就是正统十一年了,自己也快三十岁了。等琼芳嫁出去以后,全北京怕只剩下自己一个老妖女,孤零零地过着日子。
在这雪花纷飞的夜晚里,娟儿孤身坐在墙上,她望着若隐若现的明月,心里依稀有些思念,可她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咕嘟嘟,肚子饿了起来,颇有煞风景之感。娟儿暗暗咒骂,自知过了二十五岁后,肚子极易发饿,吃什么、胖什么,随时都能成个圆婆婆。她摇了摇头,当即纵落墙下,沿街叫喊起来了:「琼芳、琼妹、琼娘娘……是娟儿来找妳啦,快出来吃宵夜啊……」她沿着羊市大街走去,越走越饿,越饿越渴,也是追逐崇卿一夜,到得后来,忍不住坐地苦叹:「累死我了,谁给我牵马来啊?」
大街寂静无人,店铺全关门了,娟儿肚子饿得扁了,便只溜到店门口偷看,她挨家挨户地走着,忽见一处地方卖着苹果,门拴铁链,门板却不曾紧合,恰可供一颗苹果通过。娟儿笑道:「有东西吃了。」当下拔出腰中长剑,从门板中刺出一颗苹果,喀喳喀喳地咬了起来。
吃完了苹果,娟儿倒也好心,便把苹果核扔回了店里,算是有借有还。她坐在果子铺门口,两手托腮,怔怔望着夜空,发起了呆。
月色皎洁,雪云慢慢散开了,照出了羊市大街的情景。娟儿仰望天上星空,忽见天际流星闪过,她大喜过望,急忙来许心愿,嚷道:「我要……」流星一闪即逝,她却不知自己该要些什么,一时心情更坏了,只鼓起了腮梆子,待要站起身来,两腿偏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