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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自己所虑半点不漏交代清楚,末了,还不忘将紫流萤吹捧一番。但意料之中的,紫流萤面色几乎不曾改变,始终闭拢的双眸直到此时也未睁开。
她只是勾了勾唇角,问:“你是怕翱城之难重演?”
石破天惊!
顷刻间,于旻面上血色失尽。
翱城之难,贵族败落,血流成河,五大贵族之一不过须臾便血脉凋零,被迫退出明昭舞台。世家权贵尚且如此,活在夹缝中的家族又将如何?
“属下——”她颤抖宛如风中落叶,面无人色的脸小鹿般楚楚可怜。
“你是芜西于氏出身。”
芜西于氏,西疆的中层贵族,权握一方的门阀。若不是这等出身,仅凭于旻二十出头的年纪,也不会轻易得到蔓城大神官的副手之位。
“您说得是。”她抬头,从容介绍自己的身份,“属下是于氏的嫡女。”
明昭贵族的嫡女,不仅意味着她们生来的尊贵,也意味着她们出生之日起便要担负的责任。紫流萤也好于旻也好,有能力来到神殿的人都无比清楚自己的命运。
“当本君知道派遣的副手是芜西于氏时颇为惊讶,尤其还是你主动请缨。”紫流萤翩然一笑,“神殿之人皆道蔓城乃不祥之地,不祥竟还有人自愿前往。”
于旻肃然:“请恕属下逾越,属下猜测,属下请往蔓城之因与世姬殿下初衷相仿。”
“哦?”
于旻索性搭下另一只膝盖,跪行几步,双手齐额,右手搭在左手上,重重叩拜在地,向紫流萤行了世家大礼。“属下为于氏,如世姬殿下为紫家,复我贵族荣耀!”
紧锁的瞳孔骤然睁开,深不见底的黑芒仿佛孕育着无穷宇宙。
“阁下好见道!”
“属下不敢,”于旻抬起头,年青女子姣美的容颜被一抹军人的刚毅破坏了娇柔,却坚韧得让人升起肃然起敬之感,“属下方才已向世姬殿下奏明,属下来此,只为芜西于氏。”
世家贵族之间,无所谓敌人,只有权益。世家出身的子弟们,他们的一生或许高高在上,或许碌碌无为,却终其一生都逃离不开家族的桎梏。
紫流萤不知道,在她打量于旻的同时,后者也在悄悄打量世家传奇的她。
美眸盼兮,巧笑倩兮,貌若惊鸿,英姿翩然,华影高洁,恍然若仙。
世人口中的紫家世姬,美得仿佛只有神话中才有的丰姿。当她带着家族的重任而来,故作愚笨小心翼翼观察打量被世家贵族视作新生代代言者的少女时,颓然发觉将近一年的时间,自己竟半点也看不透她。
“世姬殿下容禀,”她郑重开口,“神权君权贵族平民,不容于一室古来皆有之。然蔓城之势,有悖常理。自古盛衰盈虚,此消彼长,争斗不息。然我明昭——”她顿了顿,大逆不道的话就在舌尖翻滚盘旋,可一旦说出来,他日必将为自己引来滔天之祸,可若是现在不说出来——
她是带了家族任务背负了家族希望来到蔓城要与世家看中的紫氏结盟,云京短短数年即风云变幻,家族期望着她能成为这位异日将屹立云端的紫家世姬的臂膀,随同紫流萤来到蔓城的神职者中不乏有与自己同样目的之人。可将近一年时间他们都没能把紫流萤摸透,更找不到一表忠心的机会。
如今,好容易借魔族之机终于把话题摊开,若是此时此刻还抓不住,只怕往后更没有机会了。
她死死盯着那双看不透彻的黑瞳,一眨不眨,唯恐看漏一丝半缕,而后,一字一句吐出:
“元——相——欲——毁——神——威——!”
让她失望的是,紫流萤从头到尾连眼珠子都没动过一下。
一跪一立,一动一静,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流逝的步伐在静止的密室里渐渐走向诡异,僵持的两人谁也不曾开口,静默的空气无端变得更加诡异。
元相欲毁神威!
自古神权为王权相佐,独立出世,身份超然。而明昭之神却供奉在王座之上,接受信徒祭拜也遭受政权玷污。
这不是神权!
若元相大人真心敬畏绝不会置神威于如此之地!还有就是这蔓城里对神权空前的排挤……
于旻高昂着头,一动不动,面上是不悔的坚定。她不后悔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这个猜测,她想到过,于氏族长想到过,明昭权贵门阀想到过,说不定,就连眼前尊贵无比的世姬殿下都想到过。可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谁也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哪怕说给最信任的人听。他们都在质疑,却无人敢言。
只有她做到了!
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紫家黑衣的暗卫突然出现,在紫流萤耳畔低语几句,后者古波不动的眼瞳终于有了一丝涟漪,随后,她嫣然绽放开春之笑颜,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晚。
“随本君来。”
起身,缀满魔法符文的华丽裙裾从于旻身旁翩翩拂过,宛如轻风,再也抓不住。
大风起兮——
第十九章 洪流
空袭过后,漫天的翼人蝠魔跟他们突兀的来时一样忽然之间便失去了踪影,久违的阳光重新出现在视线里,亮晃晃照耀地面残垣断壁遍野尸痕,不过顷刻间,浮云变化,天堂乐土成了无间地狱。
郎夔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几名士兵遗体,落入视线里部下们残缺的尸体呆立在地上稀稀拉拉的幸存者烧红了他的眼。魔族的袭击时如此猛烈,片刻交锋就损失过半。方才的瞬间,若不是士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他死死护住,只怕如今躺在这里的千疮百孔的尸体也有他的一份。
来不及继续感伤,更多的魔物犹如潮水般出现在地平线上,来势汹汹。
“还有喘气的没有?”回顾四周,所有人都沉浸在哀痛里,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悲痛,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剑,冲还活着的士兵们喊,“我们已经损失了那么多弟兄,难道还要被一群小小魔物欺到我们头上吗?是帝国的战士就拿起你们的武器随我迎战!”
他们是帝国的战士,披上军装的第一天就注定舍弃个人成就帝国,悲伤时刻不能尽情哭泣,危难时刻不能退却。这是信念,更是使命。
沉浸在哀伤中的士兵们含着眼泪纷纷捡起武器,没有一个人胆怯,挥舞着长刀跟随他们的上佐大人冲向那一片黑色洪流中。
然而不多时,不远处拼命挥动大刀的中队长高声向他提醒:“大人,魔物太多,兄弟们快要挡不住了!”
蚁多压死象,如此多的魔物,纵然他们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到底也难以招架。想到方才的惨景,想到主将军营吉凶不知的状况,本就焦虑的心更为不安。
“这些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他烦躁地问
中队长看了看依如洪水般涌来的黑色海洋,泄恨般高高举到大刀狠狠挥下,锋芒闪烁,魔物连哀嚎一声也没能发出就被生生劈成两半。
“用看的也知道,大概得好几万呢!——大人,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弟兄们恐怕撑不到中军大营救援的到来了!”
郎夔一咬牙,几步冲到他附近,低声道:“将他们让城南引!”
中队长大骇:“大人你这是要——”
“每一个都在这里浴血奋战,没理由他们不分担。”说这话的时候郎夔自己都觉得有些厚颜无耻,“他们的武装部队不比我们少,每个人身边还有家族派遣的暗卫部队,这种时刻,怎能不贡献出来?”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在袭击之前,魏少将已经派去了杀手,如果能够利用魔族来袭之机大大剪除掉神殿的武力,对今后蔓城的局势将更为有利。
“别说那么多了,既然我们都要撑不住了,还能不求援吗?”他蛮横的说道,“一切由本将负责,你们直观往城南赶就是了!”
中队长想了想,发现确实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危难的心思终于抵挡不住生存的“命令”,抽到将魔物们朝着城南方向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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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的门外,满满都是尸体。鲜红的血浸透雪白无暇的宫墙,张狂交错蔓延似五月盛芳的红樱,尚未干固的血液顺着墙的一角滴落,勾勒出更诡异的枝条。当死亡降临的时候,他们的脸上还挂着宽心的笑容,愈发的诡异。
眼前的惨状令人作呕,于旻硬生生忍住,凝视片刻,终于从那堆模糊的血肉中分辨出同僚的相貌:“这是左司院的大人们。”她难过的俯下身子,哀叹,“没想到连战时密室也不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依然让魔族得逞。”
紫流萤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芜西于氏可是军勋世家,旻姬大人您可得看仔细了!”
于旻惊愕片刻,强压下胃里翻腾的巨浪,依言俯下身子细查,不过多时,她震惊的睁大了眼:“这是——”她惊慌的回头,不知何时身后不远处隐蔽的密室已经打开,同僚们站在密室里伸出脑袋往这边看,他们与她一样一眨不眨注视着眼前的惨景,面上挂着看不真切的灰漠面具,只有那一双双眼眸里闪动的火焰,熊熊是仇恨的业火。
他们都看见了,尽管对方极力掩饰模仿,仍旧难以在同样与魔族征战多年的神官们面前混淆。
——杀死他们的不是方才肆虐横行的魔族,而是与他们来自相同国度的同胞!
“可恶!”烧红了双眼,于旻狠狠一锤地面,忿然。
“昔日我害人,今日人害我。”清幽的声音在神殿上空盘旋,空荡荡的废墟里,格外刺耳,“他们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想的,所以才理所当然的这样做的,对吧?”
紫流萤回头,认出方才出声的青年乃是赤阶神官尹螓,此时此刻他的面上再不是往日的郁郁不得志,反而高扬着下巴,嘴角钩挂着讥讽,骄傲一如呆在云京神殿时华丽高傲的孔雀,在同僚们惊讶的目光中,他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毫不犹豫走向自己。
她记得,在家主大人交给自己的资料上标注过,这个人,年二十五,乃椒柘尹氏出身,不幸与林致同届,因而被埋没,正位仪式不久便无声无息在帝都里消失了身影。没想到,他竟在此沉沦七年。
闻言,于旻烧红的眼狠狠瞪着他:“凭什么?”
尹螓冷笑:“凭我手中兵马,上行无阻!”
于旻冷哼一声,毫不示弱针锋以对:“我们可不是被拔去爪牙的慕家,还轮不到他们想搓扁揉圆。”
紫流萤没有理睬他们两人的唱和,反正那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抬起头,白玉京般的蔓城神殿在袭击过后满目疮痍,倒塌的辉煌殿阁,燃烧着黑烟的精致台榭,凝固了鲜血的尸体,还有没有被损毁依旧高漠世间的神姬殿下法相。
魔族蹊跷的袭击,二军狠毒的手段,居心叵测的元相大人,不安于室的世家贵族,内忧外患之下,她竟没有半点焦虑。
艰难险阻,忧患叵测,身在其中,何须畏惧?比之多少年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忿怒、焦虑,却被一道阴阳阻隔无能为力。
一落黄泉万事空,还有什么比那样的过往更煎熬?至少如今她还活着!
“世姬,”隐匿在暗处的暗卫突然出身,“有大量的魔兽正朝着这边过来!”
争锋相对的两人闻言霎时不约而同的呆愣片刻,随后满脸厌恶。他们都知道,魔族的着陆点是在城东,所到之初是冲着城府去的,如今会朝着神殿来,必是有人故意为之。
“魔族袭击,多么美妙的主意。”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掺合着罂粟的混淆药效让人大脑一片迷惑,只那双闪烁着犀利锋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