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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是天分,是努力,是时运。
如今,却是生死!
为什么尚在花季就要面临凋零?为什么那样年青的生命就要直面死亡?
生与死,原本天涯海角的距离,却在措手不及间降临。
他不敢想象,他的世界如果失去了她,从此会不会还有光亮。
“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知道惋惜。”
江谰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不过数日,竟是沧海桑田。那时自己一门心思算计,将他的感悟当作耳旁风,现在想来那些感叹那些劝慰一句句肺腑之言如泣如诉。
人的视线太短,想看的又太远,所以总是忽略了眼前,直到失去才知道后悔的人太多,他就是这些蠢货中的一个。
蔺砾啊蔺砾,孰是孰非都搞不清楚,你真是个蠢货!
用力一拳击在墙上,红肿一片,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与正在流血的心比起来,这点伤已经算不得什么。
流萤,流萤!
他在心里反复呼唤这个早不陌生的名字,在他最得意的日子里,在他最失落的日子里,在他被拱在手心的日子里,在他被人看轻摒弃的日子里,这个名字伴着他一路走来,给他力量给他温暖,他却只敢在心里呼唤。
不能被人看出来,不敢被人看出来,他的初恋,他的单恋,尚未开始就注定终局。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哪怕一生如参商也好过阴阳永隔!
“公子!”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动几下,映下深深墨色。
不曾回头,声音是黄泉地狱的冰冷:“何事?”这些暗卫都是母亲精心为他挑选,深知他的性情,这种时候不会轻易打搅。
被这气氛压抑,暗卫低下头,沉声报道:“夫人请您即刻回去。”
母亲大人?
裹在宽敞长袍下的身子怔了怔,片刻之后,雪色衣袍滚滚翻动,绝尘而去。
身为神学生,通常是不允许在修业期间离开神殿的。但权贵豪族总有自己的门路,尤其时至年末临近结业的当儿,紫藤殿的负责人一个比一个猴精,要走要留都随自个儿愿意。曾经某位较真的神官硬是不让一个学生离开,结果误了事儿,不久便惨遭来自豪门的报复,碌碌一生难为人。有他的例子在,紫藤殿众神官们早立下成文约定,绝不在结业前为难任何一个学生!因而蔺砾很顺畅就拿到了假条,往家里奔去。
作为社交圈的风尚标,蔺家的泓夫人无论是气质还是举止都能令旁人自惭形秽,端庄娴静高贵优雅还有坚忍,这些贵族的完美风度在她身上显露得淋漓精致。在外人眼中,她是完美无可挑剔的贵族典范,在儿子眼中,她是用娇嫩双肩挑起抚育儿子成长重担的坚强母亲,她所行之处,永远都围绕着赞誉与荣耀。
用一贯深切的拥抱迎接儿子的归来,泓夫人细雨柔丝般美丽的双眸深情注视着自己骄傲的孩子,亲吻他的面颊,然而儿子并没有一如既往的那样温顺,在耐着性子接受完母亲的亲吻后迫不及待地追问:“您叫孩儿回来所谓何事?”
泓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忧伤,随即换上一贯亲切地笑容:“我叫你回来,当然是为了商议你的事。”
“孩儿的事?”蔺砾愣了愣,不解地问,“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你见习的事情当然都已经安排好了,任何人都无法破坏你前进的方向。”她微笑着回答儿子,“除了你自己!”
蔺砾心中一沉:“除了孩儿自己?母亲,您——”
话未出口,泓夫人已伸手制止了他:“听我说完好吗,我的孩子。”满是恳切的话让蔺砾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她。“你的前路母亲已经为你安排下,任何人度无法破坏。可是,我的孩子,你认为一个深爱着孩子的母亲会不明白她的儿子的苦恼不知道他的心情吗?记得你小的时候不管有什么话都会对我说,为什么现在反而要瞒着我?难道你认为你的母亲是个不能体谅年轻人的老顽固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分享彼此的秘密,为什么要瞒着我?”
蔺砾浑身一颤,望着母亲真挚的目光,不由自主满是歉意。他的母亲啊,在父亲去世后独立苦撑着家业抚养他成长的母亲,在他痛哭流涕时给他安慰,在他从云端跌落时给他力量的母亲,他们之间是那样亲密,他怎么能质疑她隐瞒她?
“对不起,母亲。”他诚挚地道出歉意,“都是孩儿不懂事,让您伤心了。”
“没有关系,我的孩子,”泓夫人依然微笑着拥抱自己的儿子,“我是你的母亲,我相信你。所以,无论你有任何委屈伤心,都可以告诉我。尽管我并不一定就能够帮到你,但请你相信,我会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蔺砾点点头,随后道出他心中的秘密,即将经历生死离别,他确实太需要一个倾诉者了。他将自己爱慕的心事都告诉了母亲,从阖宫的那场舞会到神殿的相遇,从紫藤殿前美人蕉下的心动到如今无可奈何的绝望,他的期望他的妄念他的觉悟一个不漏都告诉了他的母亲。整个过程里泓夫人都认真聆听着,在儿子几度激动泣不成声时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让他平静,直到他一口气说完后重重瘫倒在沙发上久久不肯动弹。
“贵族间的婚姻从来都不以感情为前提,家族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我们就是缠绕在树上的藤蔓,离开了家族只有枯萎死亡。即使你一再言说自己深陷爱情漩涡,却还没有忘记身为贵族的尊严,你看得很透彻,不愧是天生的骄子。”
蔺砾苦笑,是不是天生的骄子有什么用,且不说流萤是否会接受他的心意,就是接受了,隔着神殿的权势划分,隔着蔺紫两家的争斗,隔着他们世家嫡子的身份,这样的爱情永远不会有未来可言。从一开始他就看得清楚,所以才更绝望更痛恨自己的理智。
泓夫人微笑着看着让她骄傲自豪的儿子,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我的儿子,我的骄傲,你是未来蔺家的主人,不管是名义上的还是实际上的蔺家之主,都是你的囊中物。”
“可是母亲,如果我的世界里没有了流萤的存在,我担心总有一天我会毁了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的眼中闪动这绝望的阴霾,“我不在乎流萤是否会对我的心意有所回报,她总是走得比我远飞得比我高,让我自卑让我追想,我只想同她站在一条地平线上,我指向让她承认我,即使做不了朋友,即使是成为敌人,只要能与她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我就已经知足了。可是为什么连这样渺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他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喃喃低语,将自己无法对外人道出的自卑全说了出来。他的愿望是那样的小,为何神却连这都不愿赐予?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骄傲。”泓夫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不要小看你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渺小,只要你想要的,你都会得到的。”如果你的愿望真的只是同流萤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的话,就一定能够实现的。
说什么紫家世姬命不久矣的话,她从来都不相信。她认识紫流萤时,那个与自己正在无心无思玩笑的儿子一般年纪的女孩已经在用冷漠的目光漠然算计周围人,有着那样阴冷目光的女孩,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死去的。
可是,我的儿子,你知道吗?
尽管你是我的骄傲,尽管未来蔺家的蓝天属于你,可依然有人会挡在你的前面让你永远只能仰望,就像你已经隐隐觉悟到的那样。
你心中暗恋的女孩,她将是挡在你面前永远的屏障,你一生一世也挣扎不开的高山。
是的,我知道的,我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当你还在天真玩笑时,那个孩子已经成熟地应付她的母亲,算计她的族人,那样缜密的心思,那样完美的算计,你永远也做不到那一步。
所以我才会在当初决定将你送到神殿里,木秀于林,流萤的出色会让她面临更多危机和灾难,可正是有她挡在前面,你就会更安全。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爱上她,让你这般痛苦挣扎。我怎么忘了呢?那样完美优秀的人,任何人都无法抵御她的魅力,何况是渴求光芒的你?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可知道,你爱上的,是你一生的劫?
第三十二章 寒漠
墨色的眼映着少女惨白容颜,那残破摇摇欲坠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叫人不由自主提心吊胆。有那么一瞬间,千羽攸诺以为自己从她身上看到了姬凝舞的影子,他永远缅怀尊敬的导师在逝去之前也是如此模样。
“原本以为你已经好了,没想到竟是你的伪装。真是个傻孩子。”
除了说她傻,千羽攸诺不知道还能找出什么词来形容她的行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她的状况真的已经有了起色,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会用化妆和魔法来伪装自己,待到发觉时,却为时已晚。
“如果身子不舒服,你应该来找我,不管出了什么状况,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助你的,你怎么能——”
事到如今,连他都无能为力,不是没有想过动用鬼噬的力量,但面对如此残破不堪的身子,即使用了也是枉然。神鬼之物,到底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依她这样到了灯尽油枯地步的身躯,使用鬼噬无疑是在透支来世,否则当初为何导师会选择死去而不是借由鬼噬神物的力量活下来。
紫流萤平静地看着他,在这个家中,她几乎都是以一种漠然的眼光看待自己身体的状况的,用无情和冷漠面对为她焦急的家人。直到这时依然从容不迫的微笑和被人称道的贵族典范显得那样讽刺。
生,死?
背道而驰的两条路,对她而言却荒诞得可笑!
她清楚得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那些快乐天真的日子都随着刺破心脏的一剑化作了泡影。回望遥不可及的过去,镜中的自己丑陋得连她都认不出来。
她只活过一世,往后数千年,不过行尸走肉。
没有人会比她更冷漠死亡这个词语,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什么叫死亡,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黄泉。轮回往返的人,不管多深的怨念,走过那漫漫黄泉路,总有忘怀的一刻,然后往生。只有她站在那里,不能生也不能死,忘不掉也不得超生,身为的人的次数远低于鬼魂。生命的意义,于她,毫无意义。
“《往事书》有载,时有天命者,不遵轨迹,逆天改命,魂飞魄散。”抚开前额的碎发,她摸着耀眼的鬼姬法印,冷静地说出千羽攸诺不敢说出口的内容。“小女的状况,小女很清楚,所以小女从不做无谓的幻想。”
鬼门第八十三代鬼姬时,有言灵者为了能与自己的爱人长相守,在明知自己身体状况之下不断使用神赐的力量,不光耗尽了今生更榨干了来世,灰飞湮灭连灵魂的碎片也不再有。这个故事,鬼门的人都知道,紫流萤也不例外。
“可是我们总能想办法。”千羽攸诺试图说服少女乐观起来,“世界之大,所有的事都不是这样绝对。”
“我知道。”她依旧无心地微笑,却让千羽攸诺浑身无力。
很少有人会对自己的生命如此漠然,哪怕她有一丁点渴望他也会有把握指引她的方向。可是,她这个样子,千羽攸诺却没有把握,由始至终他始终都看不透她,就像自己幼时始终不曾看透导师一样。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刚知道她得到鬼噬的时候曾经兴奋过,虽然云珞姐嘱咐过不要插手鬼门复苏的事,但那传承七千年的至尊荣耀那在荣耀里长大的他们又怎会心甘情愿看着昔日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