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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觉睡到中午,这天我没有去上学,在家里读起了自己的手抄本《茶花女》。我们的抄写开始时字体还算工整,愈到后面愈是潦草。我自己潦草的字体还能辨认,可是同学的潦草字体就完全看不明白了。我读得火冒三丈,忍无可忍之后,我将手抄本放进胸口衣服里,夹在腋下,走出家门去寻找那位同学。
我在中学的篮球场上找到了他,这家伙正在运球上篮,我怒吼着他的名字,他吓了一跳,转身吃惊地看着我。我继续怒吼: “过来!你过来丨”
可能是我当时摆出一副准备打架的模样,他被激怒了,将篮球往地上使劲一扔,握紧拳头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冲着我叫道: “你想干什么?”
我将胸口衣服里面的手抄本取出来,给他看一眼后立刻放了回去,愤怒地说:
“老子看不懂你写的字。”
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擦着满脸的汗水,嘿嘿笑着跟随我走进了学校的小树林。在小树林里,我取出我们的手抄本,继续自己的阅读。我让他站在身旁,我一边阅读,一边不断怒气冲冲地问他:
“这些是什么字?”
我的阅读口吃似的,结结巴巴地让完了《茶花女》。尽管如此,里面的故事和人物仍然让我心酸不已,我抹着眼泪,意犹未尽地将我们的手抄本交给他,轮到他去阅读了。
当天晚上,我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来到了我的家门外,怒气冲冲地喊叫我的名字,他同样也看不明白我潦草的字体。我只好起床,陪同他走到某个路灯下。他在夜深人静里情感波动地阅读,我呵欠连连靠在电线杆上,充当一位尽职的陪读,随时向他提供辨认潦草字体的应召服务。
第三个版本从街头阅读说起。我说的是大字报,这是文化大革命馈赠给我们小镇的独特风景。在当时,撕掉墙上的大字报属于反革命行为,新的大字报只能贴在旧的大字报上面,墙壁愈来愈厚,让我们的小镇看上去像是穿上了臃肿的棉袄。
我没有读过文革早期的大字报,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七岁左右,所认识的汉字只能让我吃力地读完大字报的标题。我当时的兴趣是在街头激烈的武斗上面,我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们小镇上的成年人相互斗殴,他们手挥棍棒,嘴里喊叫着“誓死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口号,互相打得头破血流。这让年幼的我百思不得 其解:既然都是为了保卫毛主席,为何还要互相打得你死我活?
我当时十分胆小,每次都是站在远处观战,斗殴的人群冲杀过来时,我立刻撒腿就跑,距离保持在子弹射程之外。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胆量过人,他每次都是站在近处观赏武斗,而且双手扠腰,一副休闲的模样。
我们当时每天混迹街头,看着街上时常上演的武斗情景,就像在电影院里看黑白电影一样。我们这些孩子之间有过一个口头禅,把上街玩耍说成“看电影”。几年以后,电影院里出现了彩色的宽银幕电影,我们上街的口头禅也随之修改。如果有一个孩子问:“去哪里?”正要上街的孩子就会回答:“去看宽银幕电影。”
我迷恋上大字报阅读时已是一名初中学生。大约是一九七五年左右,文革进入了后期,沉闷窒息的社会替代了血腥武斗的社会。虽然小镇的街道一成不变,可是街道上的内容变了。我们也从看“黑白电影”变成了看“宽银幕电影”。对于我们这些街头孩子来说,“宽银幕电影”远远没有早期的“黑白电影”好看。文革早期,我们小镇的街道喧嚣热闹,好比是好莱坞的动作电影;到了文革后期,街道安静沉寂,好比是欧洲现代主义的艺术电影。我们从街头儿童变成了街头少年,我们的生活也从动作电影进入到了艺术电影。艺术电影里长时间静止的画面和缓慢推进的长镜头,彷佛就是我们在文革后期的生活节奏。
我现在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这样的镜头:三十多年前的自己,一个放学回家的初中生,身穿有补丁的衣服,脚蹬一双磨损后泛白的黄球鞋,斜挎破旧的书包,沿着贴满大字报的街道无所事事地走来。我就是在这个陈旧褪色的镜头里获得了阅读大字 报的乐趣。就像观赏艺术电影需要审美的耐心一样,文革后期的生活需要仔细品尝,才会发现某个平淡的事物后面,其贲隐藏着神奇。
一九七五年的时候,人们对大字报已经麻木不仁,尽管还有新的大字报不断贴到墙上去,可是很少有人驻足阅让。这时的大字报正在失去其自身的意义,正在成为了墙壁的内容。人们习惯于视而不见地从它们身旁走过,我也是这视而不见的人群中的一员。直到有一天,我注意到一张大字报上有一幅漫画,然后继《毛泽东选集》里的注释之后,我又一个阅读的新大陆被发现了。
我记得是一种拙笨的笔法,画了一张床,床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而且涂上了花花绿绿的颜色。这幅奇持的漫画让我枰然心动,当时我见惯了宣传画上男男女女的革命群众如何昂首挺胸,可是画面上的男女之间出现一张床,是我前所未见的。这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床,竟然出现在充满着革命意义的大字报上面,还有同样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男一女,床的色情含义昭然若揭,我想入非非地让起了这张大字报。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阅读的大字报。在密集出现的毛主席语录和口号似的革命语言之间,我赞到了一些引人入胜的片言只语,这些片言只语讲述了我们小镇上一对偷情男女的故事梗概。虽然没有读到直接的性描写语句,可是性联想在我脑海里如同一叶方舟开始乘风破浪了。
这对偷情男女的真实姓名就书写在花花绿绿的漫画上面,我添油加醋地将这个梗概告诉几个关系亲密的同学,这几个同学听得眼睛发直。然后,我们兴致勃勃地分头去打听这对偷情男女的住处和工作单位。
几天以后,我们成功地将人和姓名对号入座。男的就住在我们小镇西边的一个小巷里,我们几个同学在他的家门口守候多时,才见到他下班回家。这个被人捉奸在床的男人一脸阴沉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家中。女的是在六、七公里之外的一个小缜百货商店工作。仍然是我们这几个同学,约好了某个星期天,长途跋涉不辞辛苦地来到了那个小镇,找到那家只有五十平米左右的百货商店,看到里面有三个女售货员,我们不知道是哪个?我们站在商店的大门口,悄悄议论哪个容貌出众,最后一致的意见是都不漂亮。然后我们大叫一声大字报上的那个名字,其中一个答应一声,转身诧异地看着我们,我们哈哈大笑拔腿就跑。
这是我们当时沉闷枯燥生活的真贸写照,因为认识了大字报上偷情故事的人物原型,我们会兴螅闪液芏嗵臁!�
文革后期的大字报尽管仍旧充斥着毛主席语录、鲁迅先生的话和从报纸上抄录下来的革命语言,可是大字报的内容悄然变化了。造反时不同派别形成的矛盾或者生活里发生的冲突等等,让谣言、谩骂和揭露隐私成为文革后期大字报的新宠。于是里面有时会出现一些和性有关的语句。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成为了那时候人们互相攻击和互相诋毁谩骂的热门把柄。我因此迷恋上了大字报的阅读,每天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都要仔细察看是否出现了新的大字报,是否出现了新的性联想语句。
这是沙里淘金似的阅让,经常会连续几天让不到和性有关的语句。我的这几个同学起初兴趣十足地和我一起去阅读大字报,没几天他们就放弃了,他们觉得这是赔本的买卖,瞪大眼睛阅读了两天,也就是读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他们说还不如我添油加醋以后的讲解精彩。他们因此鼓励我坚持不懈地读下去,因为 每天早晨上学时,他们就会充满期待地凑上来,悄悄问我:
“有没有新的?”
一个未婚女青年和一个已婚男人的偷情梗概,是我大字报阅读经历里最为惊心动魄的时刻。也是我赎到的最为详细的内容,部分段落竟然引用了这对偷情男女后来写下的交代材料。
他们偷情的前奏曲是男的在水井旁洗衣服。他的妻子在外地工作,每年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才能回来。所以邻居的一位未婚女青年经常帮助他洗衣服,起初,她将他的内裤取出来放在一旁,让他自己清洗。过了一些日子以后,她不再取出他的内裤,自己动手清洗起来。然后进入了偷情的小步舞曲,除了洗衣服,她开始向他借书,并且开始和他讨论起了读书的感受,她经常进入到他的卧室。于是,偷情的狂欢曲终于来到了,两个人发生了性关系。一次、两次、三欼?第三次时被人捉奸在床。
到了文革后期,捉奸的热情空前高涨,差不多替代了文革早期的革命热情。一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将自己偷情的欲望转化成捉奸的激情,只要怀疑谁和谁可能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就会偷偷监视他们,时机一旦成熟,立刻撞开房门冲进去,活捉赤身裸体的男女。这对可怜的男女,就是这样演绎了偷情版的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
我在大字报上让到这位未婚女青年交代材料里的一句话,她第一次和男人性交之后,觉得自己“坐不起来了”。这句话让我浑身发热,随后浮想联翩。当天晚上,我就把那几个同学召集到一起,在河边的月光下,在成片飘扬的柳枝掩护下,我悄声对他们说:
“你们知道吗?女的和男的干过那事以后会怎么样?”这几个同学声音颤抖地问:“会怎么样?”我神秘地说:“女的会坐不起来。”我的这几个同学失声叫道:“为什么?”
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是老练地回答:“你们以后结婚了就会知道为什么。”
我在多年之后回首这段往事时,将自己的大字报阅读比喻成性阅读。有意思的是,我的性阅读的高潮并不是发生在大街上,而是发生在自己家里。
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医生,所以我们的家在医院的宿舍楼里。这是一幢两层的楼房,楼上楼下都有六个房间,像学校的两层教室那样,通过公用楼梯才能到楼上去。这幢楼房里住了在医院工作的十一户人家,我们家占据了两个房间,我和哥哥住在楼下,我们的父母住在楼上。楼上父母的房间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堆放了十来册医学方面的书籍。
我和哥哥轮流打扫楼上这个房间,父母要求我们打扫房间时,一定要将书架上的灰尘擦干净。我经常懒洋洋地用抹布擦着书架,却没有想到这些貌似无聊的医学书籍里隐藏着惊人的神奇。我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里曾经浏览过它们,也没有发现里面的神奇。
我的哥哥发现了。那时候我是一名初二学生,我哥哥是高一一学生。有一段日子里,趁着父母上班的时候,我哥哥经常带着他的几个男同学,鬼鬼祟祟地跑到楼上的房间里,然后发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叫声。
我在楼下经常听到楼上的古怪叫声,开始怀疑楼上有什么秘 密勾当。可是当我跑到楼上以后,我哥哥和他的同学们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嬉笑地聊天。我仔细察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当我回到楼下的房间后,稀奇古怪的叫声立刻又在楼上箬起。这样的怪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