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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太后关爱。韦叔,你把姐妹们带下去吧。”
韦叔施了一礼,依命将众人引开。
“大人,太后有什么晓喻,请尽管道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已经没有了活泼的尾音;她的眼眸还是那么纯净,只是,已经没有了奕奕的神采——七年前,那个张扬而洒脱、明媚而灿烂的女子,她到哪儿去了?
他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她。慢慢的,一抹苦笑爬上他俊秀的脸:“太后并没有什么晓喻,不过是我……想见一见将军……”
她静静的听着,连睫毛都不曾眨一下。
他敛了笑,饱含关切的目光,一遍遍的在她脸上流连:“姑娘,咱们故人一场,本该相互扶持,共度难关。可自你入宫以来,我眼睁睁的看着你遭罪受难,却半点忙都帮不上。可笑的是,先前我还自不量力,以为自己多少有点用处,能为你略略遮风挡雨——如今看来,我……我竟是天下最没用的人!”言说于此,他垂下眼、咬紧唇,直将下唇咬出深深的齿印。
她掉转目光,淡淡道:“时乖命蹇,与大人何干?大人勿须自责。”
他霍然抬头,目光剧闪,似有满腹衷肠要倾诉。然在她的漠然里,那些涌动的心声竟被冻住。——他看她,无论光阴如何漫长,都不会有疲倦之时,她却已厌厌生烦,了无意趣。
他不敢造次,甚至连脚步都不能挪动,就站在咫尺之处,哀凉的看着她。
两人沉寂无声,任由时光流逝。渐渐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她却恍若未觉,缥缈的眼神全落在灿灿的秋菊上。他终是聪明人,知道再也留不得。他告辞的那会,她似乎是明白了,眸子里不自觉的闪过如释重负的神情。像是为掩盖自己最真实的感情,她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竭尽全力,想起身相送。
被她漠视,他的心本已绞痛不堪;看着她纤细的双手,居然撑不起瘦弱的身子,他更不能忍受!不假思索的,他急步走到她身边,半扶半抱的将她搂了起来。
她立刻警觉的推开他,眸子里已然存了愠色。
他不说话,倒递过一样东西。她自然不接,扭头至一边,张口就要唤人。
“别任性,不然你会后悔的!”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回软椅内。随即,他大大的退开一步,又道:“留不留在你,那是他的东西。”
她愕然,随即手抖了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她才将裹在外边的丝帕揭开。
洁白的丝帕内,静静的躺着一堆碎散的玉饰。
那是被蒙政捏碎的玉蝶!
一滴泪,两滴泪,纷落的泪珠瞬间湿了丝帕。
等她抬起头时,他已经向外走去。她忽然羞愧万状,禁不住轻唤:“公子——”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踌躇片刻,终是转头。那一回眸,正正看见泪流满面的她,嘴角弯起,慢慢的,春花绽放,春色烂漫。
他顿然失了神,恍惚听见她说:“公子,多谢。”
他没有往回走,就愣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捣鼓得厉害:李俊,你应该满足了!真的,你一定要知足!
——偏偏的,脑里另有一股声音在嚣叫:可以的!李俊,你完全可以得到更多!
于是,他细长的眸子柔光醉人,衣袂飘飘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应该素明天更新的,但是想到第二卷结束在望,所以没写完,也将本节放上来,但愿偶能有如神助,将余下的小节在明天补完!
☆、第四十章 思君不见七入梦(五)
韦叔送走掖廷令后,抬脚正要跨过门槛,却听到辘辘车声在身后停下来。他微微皱眉,回身一望,但见一对年轻的夫妇正朝他走来。
“大叔,我们是扶南将军的家人,特特从许城赶来见她。望大叔行个方便,请通报一声。”
韦叔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真是吹牛不要本钱,我们将军乃是独苗,父母早已亡故,哪里还有亲戚!”言罢,他笑容一收,朝大门的两列家丁喝道:“来人,给我轰出去!”
随这声话落,本是羽林军出身的家丁们,便如狼似虎般扑出来,抄手就打。
夫妇中的男子左手一反,迅速将妻子揽到身后,随即抬起右腿,如鸡啄米般,飞速踢去。最先动手的几个家丁,还没挨近他的身子,便被踹飞出去。他们重重的摔倒地上,哼哼唧唧。
韦叔甚是恼火,正欲出手,忽觉耳旁一阵急风,一道黑影已如疾电闪过。那黑影直指车夫,手法快得让人看不出路数。惟见男子抱着妻子,狼狈的跳往一旁。
韦叔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来人乃是扶南将军的随身护卫寒水。他正等着寒水将那对夫妇拿下,谁知寒水却抱拳曰:“多谢管兄手下留情,没有伤及弟兄们。”
男子亦满口谦让:“哪里的话,不过是一家人不打一家人。”
韦叔黑了脸,欲要发话,寒水则恭敬道:“执事大人,这两位,属下在许城见过。他们一个姓管,一个姓周,都是将军的家人,专门照管将军的日常起居。”
韦叔尚半信半疑,一个小丫鬟已从府内跑出来,一见他,匆匆纳个万福,道:“执事大人,将军吩咐,但凡有姓周或是姓管的年轻夫妇前来,请即刻带往花园见她。”
事已至此,韦叔也不好出言阻拦,只得站开身子,作出请的姿势。
管强和绯烟大喜,一面道谢,一面又撩开车帘,从内扶出东篱先生。东篱先生的双脚才着地,一个少年便也自马车内钻出来。韦叔虽未说话,眉目已是高高挑起。管强忙介绍道:“执事大人,这是将军的同宗太爷爷,嬴篱老爷;这是将军的族弟,嬴南公子。”
韦叔厮见礼毕,将一行人引入花园。老远看到嬴湄,绯烟便哭着跑上去。嬴湄亦是惊喜交加:原来,姬冰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韦叔终于信了。忙吩咐婆子丫鬟洒扫庭院,(。。)整 理房间;又关照膳房,早早摆上酒席,给来人接风洗尘。宴席上,大伙叙尽别后思念,共忆亡人,一时皆泪下沾襟。韦叔颇有几分动容,故宴席罢后,便率领下人离开,好让一家子畅叙亲情。
眼见周围再没有妨碍,东篱先生敛去笑容,严肃道:“姑娘,快让老夫看看你的脉象。”
嬴湄将手搁在小几上,绯烟忙上来捋袖子。东篱先生一见她手腕内侧的两点血斑,沟壑纵横的脸愈发凝重。她倒面色坦然,淡淡道:“先生毋忧,我知道我中毒了。”
闻言,管强和绯烟惊慌失措,皆面无血色。她则嘴角带笑,宽慰道:“不要紧,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东篱先生悲悯的注视着她,缓缓道:“姑娘可知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听人说,乃是邵隐的‘思君不见七入梦’。”
“你可知道此毒的厉害?”
“知道,如果没有它,我又怎能体会到玉郎曾经饱受的痛苦。那下毒的人,可真是心黑到底子!”
东篱先生眼眸深深,捋着胡须,慢声道:“姑娘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啊。”
她仰起头,美丽的眸子里流露出许多疑惑。
“姑娘,还记得去年秋天,你身患怪病的事么?”
她怔了一下,轻轻点首。
“那时,老夫在给你医治时,就发现你身患固疾:一旦过度劳心劳力,便会伤及肺腑,命将危矣。你说实话,到咸阳后,你的固疾有没有发作过?”
“有过一次。那时,刚从义父口中听说了爹娘的事……我……”
东篱先生将手轻轻覆盖在她颤抖的手指上,慈爱道:“都过去了,不要再想。姑娘,你静静的听我把话说完;若要你回答时,你只说是或不是就成了。”
老人的手,又粗又糙,然暖暖的,像个火炉。嬴湄冰冷的手给捂热了,连僵硬的心,也缓过劲来。她满眼是泪,惟拼命忍着,点首为答。
“姑娘,恕老夫直言,上次固疾发作的时候,你本已不是阳世上的人。可你仍能活着,全赖那‘思君不见七入梦’的药力维系着。”
这会,别说绯烟管强呆若木鸡,便是嬴湄,亦已一头雾水。
东篱先生站起身,道:“万事万物,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非人力能预料。姑娘,其实要治愈你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并不难,只要找到一味叫‘离魂’的草药就好。然这离魂草春发而夏萎,生机极短;与你相遇时,老夫手边的这味草恰恰用完了。所以你和玉公子拜堂成亲那会,老夫固辞而不肯同往,就是想返回齐国,看还有没有存货。谁曾想,后来居然发生那样的事……”
嬴湄瞪大眼,颤声道:“先生,你的意思是,那‘思君不见七入梦’中,便有‘离魂’这味草药?”
东篱先生看着她,又是激赏,又是哀怜:“是啊,老夫虽然一直没能弄明白‘思君不见七入梦’的具体配方,然在邵隐的炫耀中,却知道那毒药中含有‘离魂’。可以这么说,给你下毒的人,他很清楚你的病情,想是不愿意你就此送命,才出此狠招。姑娘,你最少服下过十丸‘思君不见七入梦’,不然根本撑不到这时。”
“先生,果如你所言,我们姑娘为什么不被‘思君不见七入梦’的毒性所伤,能活到至今?”绯烟再也按捺不住,插话进来,然不等东篱先生回答,她又满面疑惑的看向嬴湄,“姑娘,你素日乖觉,怎么吃了那么多毒药,愣没有一点感觉?”
嬴湄蹙额颦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绯烟,那‘思君不见七入梦’状如养身丸,碾碎了撒在药剂里,便是老夫在场都查不出;何况你们姑娘病得人事不知,又怎能分辨?再且,此毒在服用后,并不是即刻发作,须得看施毒者是否给中毒的人下药引。”
“药引?”
“是啊,那药引无色无味,只要绿豆大点撒在酒瓮里,再次的酒,都会变得浓香扑鼻,让人恨不得一口吸干——”东篱先生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嬴湄脸色蜡白,眼眸忽闪,有如受惊的小兽。他暗暗着急,忙温言哄道:“姑娘,你莫怕,也勿要悲凄,但凡老夫还有一口气,定能为你解毒。”
嬴湄定定神,艰涩道:“先生,这‘思君不见七入梦’,可是在人悲之至极时才会发作?”
东篱先生本想详作解释,又怕刺激她,只好点头。
嬴湄笑了,语气轻如淡烟:“我说呢,原来是这个缘故。好,很好,也合该得这么个诗情雅致的名字。”
绯烟也看出自家姑娘的不对劲,忙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急切低唤:“姑娘,先生的话你都听到了,许多事情可要看开些,切不可纠缠沉溺……不然,不然……”她说不下了,倒呜呜痛哭。
嬴湄的心虽一阵冷来一阵热,然爱与恨的情感却理得清清楚楚。她垂下头,轻抚着绯烟的发,缓缓道:“妹子,你放心,我还不想死呢。”
绯烟半信半疑,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家姑娘,但见她疲惫的笑了笑:“久病易乏,我想先去歇息。”
众人本就为她悬心,闻言,忙也劝她早早安歇。不多会,丫鬟婆子涌进来,七手八脚的将嬴湄弄回寝室。喝了药,卸去钗环裙饰,她静静的躺在榻上。余的人放下帐幔,悄然退出。
其实,她根本睡不着。眯着眼,不过是为了获得片刻宁静,好潜心思索。
她记得,初次在咸阳宫呕血时,那人一直紧紧抱着她;待她能稍稍进食时,他便越俎代庖,一小勺一小勺的喂汤送药。那派深情不绻的样子,似乎她就是他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儿!
她要出征时,他拿了香郁扑鼻的花酿,硬要和她对酒谈心。还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