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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吟了许久,蒙斌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吐出字来:“她若是男子,老臣没有异议。”
蒙政热切的看着他,探首过去:“叔公,你知道寡人想要什么。然而,便是你和丞相全力支持,寡人也未必能够如愿以偿。然若是委任于她,寡人就高枕无忧了。”
蒙斌稍稍沉吟,点头曰:“想那嬴湄是顾望推荐的,到时候,大司马便是一万个不情愿,也不劳朝廷费心,自会有人去说服他。只是,女子治军,可不是动动嘴巴就成的,意外的变故定会层出不穷。”
“叔公,战场上嬴湄若是赢了,那么寡人也就赢了;若是她输了,寡人却未必会输!”说到这里,蒙政眼内的热切全转作志在必得的渴望,“然而,寡人不想落人口实,更不许逆贼的事件再度发生!寡人必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是三朝重臣,堪称大秦的柱石。大秦的风风雨雨,你都是亲眼看到的;就是寡人此刻能安稳的坐在龙椅上,也是仰仗你的扶持。寡人的这番苦心,叔公明白么?”
眼见十七岁的雏龙虽然脸面稚气,然它已经迫不及待的要磨练爪子,蒙斌心下忍不住喟叹:果然,先帝是对的!其后,他站起身,走至蒙政跟前,揖礼曰:“陛下,老臣知道该怎么做。此番出兵,臣定不辱使命。”
蒙政也站了起来,目光晶亮,脸厐灿烂,竟是说不出的光辉耀眼。次后,二人又低低商议,直待觉得万无一失,蒙斌方出言告退。蒙政一面点首应允,一面派顾翦相送。
在奉命送走了汝阳王之后,顾翦快步返回午阳殿,却发现蒙政一改先前欢欣鼓舞的模样,倒对着“哔驳”燃烧的红烛出神。顾翦踌躇了一下,不知自己该不该走近。就在这时,蒙政先开了口:“她睡了么?”
“陛下要见她?”
蒙政想了一会,缓缓摇头。
廷议的事,顾翦有所耳闻。想是年纪尚轻的缘故,他想得并不远,故他的疑问全集中在一个方面。遂走至蒙政身旁,轻声道:“陛下,我记得你曾说过,嬴湄如鹰!若一放手,她就会飞到你无法触及的地方,再也不肯回来——怎么现下,你倒愿意放她出去?”
蒙政抬起眼,忽而笑了。那笑里混杂着浓浓的自信和不可言喻的霸道:“如果天下已归寡人所有,鹰向往或藏身的每一片树林,不都是在寡人的手心么?”
这回,轮到顾翦说不上话。他怔怔的瞧着眼前的少年,恍觉此人与从前有些不一样。可恨的是,偏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那会,顾翦心里憋闷得慌:究竟,自己为嬴湄招来二叔,是对,还是不对?
“翦,你要和她一起去。”
顾翦的心怦怦的跳得厉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忙眼珠不错的盯着蒙政。
蒙政亦凝视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翦,湄儿超出常人的地方,是她的脑瓜,不是她的身手。你知道,她的身子不好——你要随时跟在她身旁,保护她,不能让她受一丁点伤!”
顾翦“诺”了一声,恭恭敬敬的垂下头。
顾虑逐一排除,蒙政本想长舒一口气,然看着顾翦头顶上的束发银冠,心便没来由的一阵抽搐:若是有一天,翦明了自己的意图,他会怎样?是黯然神伤,还是形同陌路?
这种揣测骤然让蒙政不寒而栗。固然,他无比渴望事情的发展都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而且他固执的认为,为帝王者,必得掌握自己的命运!然而,他不愿看到,甚至不愿想象,在他和顾翦之间嫌隙滋生,以至于背道而驰!因了这种微妙的恐惧,蒙政的愿望单纯起来。
他面上显出激动的神色,语气亦随之急切:“翦,你一定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一定要比姨父更出色,要成为大秦最锐猛的将军!寡人的统一大业里,一定要流淌着你的热血!”
顾翦对少年天子突如其来的变化很是讶然,但那些饱含期待的话语一下子就让他情绪高涨起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父亲成为天下第一武将,在大秦席卷宇内的战绩中成为擎天支柱——那一直就是他的梦想!
一种澎湃的激情,将顾翦滚烫的血熨得更加沸腾。他深深的埋下头,抱紧双拳高过头顶,大声道:“陛下,顾翦绝不会让你失望!”
蒙政欣慰的笑了,一手搭在顾翦肩上,温和道:“翦,出征在即,从今夜起,你就不用戍守午阳殿,还是回去打点行装吧。”
“陛下,还有三天呢……”
“翦,你怎不想想,寡人的命令来得如此突然,姨母能受得了么?你回去好好劝她,别叫她跑到宫里来找母后。不然,到时候被啰嗦的是我,上不了战场的是你。”
顾翦最怕的就是这种结局,忙点点头,急急返回邸府。因为蒙政的厚望,也因为多年来的抱负即将得以施展,他心情愉悦,不一会儿就跑马回到家门前。才下马,管家便赶来迎接。
“母亲安歇了么?”顾翦一边将马鞭扔给管家,一边跨进大门。
“公子,夫人还没有歇息。”管家一面接住鞭子,一面小心翼翼的补上一句,“正跟二爷商谈事情呢。”
“哦。”
顾翦蹙起眉,想了想,直朝厅堂走去。一路上,遇见他的家丁仆妇欲往内通报,皆被他制止。很快,他来到门外,正想放重脚步,便听见母亲嫪夫人怒气冲冲的道:“二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人都说‘胳膊肘不往外拐,自家人要帮着自家人’。你倒好,看别人煽风点火不算,还怂恿幼帝,帮着外人故意刁难你兄长!难道你就不是顾氏子弟?”
顾翦讶然:今日廷议,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么?心念随之一转,倒不愿意进屋,就候在外边。
不一会,顾望的声音响起:“嫂子关爱顾氏之心,子良敬佩不已。然不知嫂子想过没有,现下顾氏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境地,稍稍不慎,或许就会招致灭顶之灾。”
“荒谬!你兄长现为大秦的大司马,手握三分之二的兵权,又是先帝的顾命大臣,谁敢把他怎样?”
“嫂子难道不知‘树大招风’么?正因为兄长位高权重,朝堂上才惹来麻烦,连陛下也已经另有想法了。”
这话让顾翦大为惊竦,他轻手蹑脚的摸到窗扉下,往里一觑,但见母亲由怒转惊,连声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顾氏对大秦一向忠心耿耿,自高祖起兵之日便生死相随!若没有顾氏的搏命厮杀,又怎能换得大秦今日之繁盛?便是前些日子逆贼作乱,也是翦儿不顾性命跑出来通风报信,才得以转危为安!陛下再怎么年轻,也不能因为流言蜚语而无端厌弃功臣啊!”
“嫂子,你想想,陛下自幼与翦儿同行同止,同息同作,说是亲如袍泽都不为过,难道他还不知顾氏对他的忠心?再且,兄长进退有度,朝廷内外周旋得当,各方面可说是无懈可击;饶是如此,为何今日廷议,众臣所指,皆或明或暗的兑挤兄长?若陛下真是嫂子想的那样,他又怎会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究其根本,不过是忌惮顾氏功高震主,权大危群而已!”
嫪夫人慌了,颤声道:“便如二弟所言……难道妹妹就不管了?她……她一向在内把持,岂容陛下任性胡来?我要进宫,我现在就要进宫!”
“嫂子,民间有言,‘儿大不由娘’。太后就是有十个心,有些事也是有劲使不上。你这样冒然进宫,只会给顾氏带来更多麻烦!嫂子勿要惶恐,子良今日在朝堂上固然走错一步,却也找到了为顾氏免除祸患的办法。”
嫪夫人显然已经完全乱了方寸,闻言忙道:“二弟请讲。”
“嫂子,陛下想要兵权,那就给他;他若想亲政,叫兄长也别拦着。只要顾氏恬然隐忍,超然物外,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看不下去,跳出来说三道四,自己撞上陛下的枪头。那时,祸患再酷烈,也已离顾氏远矣。任是再有人如何煽风点火,也绝然害不到顾氏头上。”
“那……若是陛下连你兄长手上的另一分兵权也想夺去,可又怎生是好?”
顾望微微一笑,道:“嫂子放心。那时自会有人拦着他,不用我们操心。”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嫪夫人定然不信,然顾望足智多谋,贯于防患于未然,是顾氏中第一可靠的人。故而,嫪夫人放下心来,道:“二弟的意思是——”
“当务之急乃是修书兄长,言明情况。兄长在朝廷中为官多年,没有不明白的。”
“好,我这就去写信——”
嫪夫人一语未完,便见顾望眉目紧蹙,低喝:“谁?”
就在二人狐疑间,顾翦提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嫪夫人呆了呆,有点结巴:“翦儿……你,你这孩子怎么了?”
顾翦牵起嘴角,本是要笑的,谁知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奉陛下圣旨,三天后,我随扶南将军嬴湄讨伐夏国。”
嫪夫人瞪大眼,泪花簌簌而落。忽的,她跳起来,抱住儿子痛哭:“翦儿,顾氏就你一根独苗!这不是有人故意要绝顾氏的后么!”
顾翦的心本已裂开一道口子,又经母亲这么一戳,顿时汩汩的流出血来。
原来,他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亏他还说得出那样的话!哼,什么“寡人的统一大业里,一定要流淌着你的热血!”——如他所愿,他的统一大业里,即刻会染上自己的鲜血!
一瞬间,悲哀、激愤汹涌而上,顾翦年轻的心被挤压得喘不气来。就在那会,母亲哭、儿子哀,好好一个厅堂,顿时弥漫着悲痛欲绝的气氛。
顾望拧着眉毛,忍无可忍,怒喝道:“够了!”
嫪夫人惊慌的看着小叔子,不由得噤若寒蝉,泪水倏然无声的收了回去。早在她嫁入顾家前,她便知道,这个曾经号称大秦第一风流倜傥的名门公子,其实是顾氏子弟中最精明、可怕的一位。现见他勃然动怒,她慌张得都忘了自己长嫂的身份。
顾翦也有些畏'TXT小说下载:。。'惧的瞧向顾望,但见二叔眸子犀利,面色威严,一改平日云淡风清的模样。他正心里没底,便听到顾望劈头盖脸的喝斥。
“看看你这窝囊样,还算是男人么?顾氏惟你一子,将来的宗业全由你掌管,你若总是为着些微挫折而颓废萎靡,将来如何统领顾氏?他有野心有何不好?有野心者,往往抱负最大,最敢为所欲为!敢为所欲为者,便能锐意进取,不拘一格录选人材,然后成就大业!生为男儿,最怕跟着个懦弱昏溃的君主,不但处处受钳制,还会在猜疑中损害志气,便如湄儿的父亲,落得个枉死它国的悲惨下场!他既用你,你亦可‘以彼之术,反施其身’,用累累功勋说话!倒那时,便是你执意挂官避祸,他亦会苦苦留你!现下明明有个极好的机会,你却不分轻重、不知把握!若真有什么祸害从天而降,不还有你父亲和我顶着么?”
一翻话,骂得顾翦茅塞顿开。他即刻跪拜地上,顿首曰:“侄儿弩顿,多谢叔叔点醒。”
顾望骂完,实则自己也出了口气。看看侄儿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遂叹道:“起来吧。”
顾翦闻言而起。顾望又对嫪夫人道:“嫂子,你也累了一天,还是先去休憩吧。”
嫪夫人本有满腹的话要说,可看看小叔子凛然的神色,到嘴的话便全部咽了下去。想了想,终是依言离开。
眼见大堂上再无多余的人,顾望的目光才缓缓落在侄子身上。顾翦满含期待,正虔诚的望着他。他扶住侄儿的肩,悄声道:“翦,你觉得寒心了,是么?”
顾翦没敢答话,长长的睫毛不断的颤着。
顾望放开手,眸子却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