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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倏然亮了起来:“你说的是先生?”
顾翦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姑娘稍安勿躁,请即刻返回午阳殿。顾某这就出宫。”
说罢,不待她首肯,他便转身走开。瞧着远去的挺拔背影,嬴湄先是欢喜,然想了想,倒满腹狐疑:此人不是蒙政最贴心的护卫么?怎的陡然站出来帮助自己?他是受蒙政所托,还是却不过先生的面皮?
一时半会,种种疑惑汇聚于心。她依言返回午阳殿,在等待的过程中,想得越发远了,难免意志更加消沉——即便有恩师相助,能侥幸逃离咸阳宫,然张纥篡位,故国局势混乱,加之秦人暗中使坏,种种不利因素下,她真能平安到达目的地么?若是爹爹还在,靠他在魏军中残存的影响力,或许,她还可以得到些微庇护……也许,也不一定!目今魏国局势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五国分魏,已是势在必行!那时节,就算爹爹还在,怕也没空护她吧?依爹爹的性子,定是要拼着一把老骨头,为魏而战!
唉,她是没时没运的倒霉蛋,魏民则是多灾多难的离乱人!便是百计营谋,大伙都过不上安稳日子……
忽然,一个匪夷所思的主意自她脑里钻出来!那主意滋滋的疯长,犹如得着春雨滋润的嫩苗,怎么也掐不断、捏不死。
她激动得坐立不安,心“突突”的跳着:这样,可行么?
回过神的时候,恩师的手正搭在她的肩上。嬴湄觉得自己是有点疯狂了,她必须找人倾诉。于是,对着恩师,她毫无顾忌,把想法倾囊倒出。等她说完,顾望果然惊诧的瞪大眼。
那刻,嬴湄头一次不敢相信自己,她惴惴不安的问道:“先生,湄儿是不是在妄想?”
顾望没有摇头或是点头,只慢慢的捋着胡须。许久后,他才缓缓道:“就为一介玉郎?”
嬴湄老实答曰:“先生,玉郎只是其一。便如你所说的,魏国人心涣散,亡国已是无可避免。五国联手瓜分是死,秦国一举强攻也是死。与其由别人来做此等祸事,莫若湄儿自己下手。至少,我能把伤害降到最——”
“湄儿!”顾望忽然打断爱徒的话,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你想过你的处境么?”
她下意识挺直腰,坦然道:“知道,先生。只要离了秦国,踏入魏境,我便会成为所有魏人切齿痛恨的目标。那时,人人恨不得剥我皮、食我肉,但是湄儿以为,值!”
顾望盯着爱徒消瘦而坚毅的脸,脑中不由得想起十年前的她。从前,她如其父,浑身热血,满心侠气,总是昂着头,意气风发的往前冲!十年后,她终于学会低眼顺眉,懂得看人脸色,他以为爱徒已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谁想,岁月改变的,仅仅是她的模样!十年前、十年后,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丝毫不改!自己当年倾尽心血教授她,倒底是助长了她,还是害了她?
惘然中,顾望太息一声:“湄儿,你既有这样的觉悟,为师就替你谋划吧。”
嬴湄落心了,跪倒在地,叩首曰:“恩师,湄儿弩钝,虽然想到结局,却摆不平过程。如今累恩师奔走劳碌,同陷泥淖,实在是不敬不孝。若恩师不嫌弃,请收湄儿为义女。湄儿若能侥幸活下去,定会携玉郎与您重聚,赡养终老。”
泪花润了顾望的眼,他一面搀扶爱徒,一面道:“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追究你受苦的根源,为师又怎能撇得干净?”说到这里,他以手抚摸她的头,叹曰:“湄儿啊,便是你不认为师作义父,为师也早把你看作女儿了!”
嬴湄心下极是感动,又大为愧疚。才叫罢一声“义父”,便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恰在那时,顾翦踱步进来。顾望瞧向他,道:“翦儿,快来见过姐姐。”
顾翦愕然:“姐……姐姐?”
顾望道:“翦儿,湄儿是为叔新认的义女,还不快叫姐姐。”
顾翦望望叔叔,再看看嬴湄,走近几步,抱手施礼曰:“顾翦见过湄姐。”
嬴湄笑盈盈纳福还礼,柔声道:“翦弟勿要多礼。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翦心头却想,陛下没有和她成为姐弟,自己倒和她拜了手足,不知日后陛下知道了,又会怎样想?
其后,顾翦陪义姐到勿喜处暂避风头,顾望则留在原处静候蒙政。
掌灯时分,蒙政终于回来了。但见他阴沉着脸跨过门槛,观其模样,不难推出才结束的母子长谈仍不欢而散。顾望只作不知,倒款款迎上去,问安见礼。蒙政一面心不在焉的敷衍,一面下意识的寻找嬴湄。因不见其踪影,顿时心烦意躁,怒气更盛。
顾望叹气道:“湄儿自长乐宫回来后,便怏怏不乐,臣看不过去,已劝她到勿喜公主那里散心去了。陛下若是急着要见,臣就陪您去找她吧。”
蒙政想起嬴湄潸然泪下的面厐,再惦念起适才和母亲的激烈争执,由不得愁肠纠结,哪还挪得开步子。顾望见状,遂如平日般胡天海地的乱侃。先时,蒙政心思恍惚,似听非听,直到话题扯到嬴湄的母国身上,他才振作起精神。顾望大喜,遂从夏国的国内局势,到邻国企图,及大秦的未来走向,皆铺网撒开,一一点过。蒙政果然闻一而知十,见表而透里。然他不发一言,只绷着脸,敛眉静思。顾望则见好就收,潇洒辞别而去。
是夜,蒙政没有命人将嬴湄接回来,而是对着蜡烛长吁短叹。最后,他心思拿定,即刻命宫女照着嬴湄的身量赶制新衣,以备急用。
第二日一早,他到长乐宫请安毕,便神情严肃的前去上朝。
☆、第三十二章 廷议(二)
彼时,文武百官早候在承明殿内,恭迎圣驾。三跪九叩毕,众臣开始议政。开议的第一件事,便是大秦要不要对夏国用兵。彼时,秦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丞相柳勤第一个出列,奏曰:“陛下,我大秦在七国里虽然号称第一强国,然有三者,使我国不宜大动干戈。其一,朝廷才经历逆贼蒙丕的动乱,其余党尚未彻底肃清,当继续追捕。其二,因蒙丕祸害,民心犹如惊弓之鸟,亟待安抚。其三,现恰逢耕种季节,当务之急,乃是敦促百姓好生劳作;不然,明年若闹饥荒,大秦的千万子民怎么办?至于征伐杀戮,总是劳民伤财,能休且休吧。”
这话赢得文官们的一致认同,他们相互点首,纷纷申援曰:“正是丞相这话。何况前年和去年,我国分别与燕国及西凉国打过仗,时间都长达三月之久,导致民劳国乏,实是无力再战。上上之策,莫过于与民修养生息,日后再图良机!”
“是啊,想去年夏还叫魏的时候,局势也是这般动荡不安。我大秦上下便有一帮头脑发热的莽夫,嚣叫着剑指许城,马踏魏国。陛下就曾表态曰,时机未到,还是静观其变。其后,果然不战而胜,割得魏国五座城池。目下局势,与去年相同,威逼恐吓还可以,征战伐戮就大不适宜了!”
主战的多是武将,听了这些话,自然憋不住。车骑将军孟凿率先跳出来,驳斥道:“诸位大人言语差矣!我大秦以武立国,怎能因为些微理由而放弃到嘴的肥羊?是人都知道,军机如春雨,最是金贵;一旦错过,哪里寻去?你们管治国,我们管征战,可不要庖厨抢了护院的活,瞎指挥一气,害大秦错失良机,倒喂肥了燕国、晋国!”
“胡闹!”柳勤闻言色变,点着孟凿的鼻子,怒曰,“真真是武夫误国!瞧你适才所言,你把陛下放在哪里?这大秦上下,不论文武,皆是陛下子民,你怎敢说出‘你们管治国,我们管征战,可不要庖厨抢了护院的活’的混话?”
说到这里,他一转首,对蒙政道:“陛下,我大秦以武立国不假。但是自高祖建国以来,武将们贪功慕名,屡屡怂恿高祖、先帝四处征战。连年来征伐追檄,鲜见停息,导致百姓负担过重,十室而九困。陛下,当年先帝伐魏受挫,回秦国后,曾颁发《罪己诏》,明言自己好大喜功,几乎误国,并盟誓,至此后,重心要放在农事生产上,以抚恤百姓,富国而强民。如今,我大秦好容易初现国泰民安的吉兆,这些武将便蠢蠢欲动。他们几次三翻的慷慨陈词,看似为大秦社稷,实则不过是希图加官进爵!陛下,您志在四海,最终目的是一统天下,当不会为了些微小利而仓促发兵。望陛下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到那时,六国之民自会如水之就下,甘心情愿的归附大秦!”
柳勤这翻言词一出,文官们大快人心,遂群起而攻之。众武将被批得七窍生烟,偏笨嘴拙舌,无法如文人般针锋相对。
那会,柳勤未敢有丝毫放松,目光就逡巡在汝阳王蒙斌的身上。原来,秦国文武官员素来不和,明争暗斗源远流长。当初,高祖蒙武以武将起家,愿望就是承袭汉唐版图,一统天下;故而,他不但在马背上征战不休,就是在朝中,亦给与武将非比寻常的地位。其亡故后,蒙锨的大体国策沿袭其父,征伐的力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到十年前伐魏失败,秦国的各种矛盾加剧,百姓不堪其扰,遂纷纷揭竿起义。
蒙锨大怒,即刻派军队镇压。铁军对付贫民百姓,本当势如破竹,谁想却遭到极为顽固的抵抗,频频受挫。后来,柳勤为首的文官怀柔招安,安抚得当,百姓蜂拥归降。蒙锨极受刺激,这才明白军队不是江山稳固的唯一保证。于是,他一面颁发《罪己诏》,一面改变治国方略,开始削减武将的权利,大力提拔并倚重柳勤为首的一班文官,使得秦国的动荡局势很快稳定下来。
可柳勤毕竟当权不久,虽受垂青,却也急需靠山。他审时度势,遂与皇亲顾岳结为同盟,共同拥戴蒙政为太子。蒙锨在病重将亡时,忧心母壮子幼,会有变故发生,特指定柳勤、顾岳、蒙斌等人为辅政大臣,以分辖朝政。然蒙政登基后,经不住母亲啰嗦,随即拜姨父顾岳为大司马,使其成为秦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由此,顾岳的地位在诸位辅政大臣中显得格外突出﹔又因他与嫪太后的姻亲关系,短短几月,权力是越揽越大,几乎压倒其他顾命大臣。武将们大是欢喜,希图借此东风,恢复从前飞扬跋扈的势头,故皆或明或暗的倒向顾岳。
本来,依靠顾岳、蒙丕、蒙斌三方牵制,尚能勉强维持秦军秩序,然随着蒙丕的逆谋造反,这种平衡被打破了。就在蒙丕被抓捕的第二天,嫪太后插手朝政,不顾百官的强烈反对,硬是颁发懿旨,指定大司马顾岳全面接管蒙丕的军队,并到其封国安抚百姓。柳勤乃是精明如鼠的人,焉能不知其中意思。然同朝为官,他虽贵为丞相,却苦无兵权;欲靠蒙政,可怜小儿皇帝尚未亲政,有名无实;欲联合汝阳王,那老家伙则态度暧昧,立场不清。无奈,柳勤只能打压武将,借以钳制顾岳及嫪太后独断专政的势头。现下,他见汝阳王捋须静听,似有赞同之态,心情方略略安定。
谁想,一个低沉而浑厚的声音陡然冒出:“陛下,臣以为此仗该打!”
众臣急急回头,原来是帝师顾望!
按说来,顾望已辞去宫职,不在朝籍,影响力也远不及其兄顾岳。然他云游归来后,蒙政亲下诏书,许他以太傅的身份参政,故在百官眼里,他便成了嫪太后与顾岳监控朝政的爪牙。
此刻,他缓步出列,曰:“丞相所言,处处关涉江山社稷,极是精妙。然孟将军所言亦是不差的。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