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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湄昂首大笑,其声既清脆高昂,又无比悲愤。满殿的人原是明白几分,这会却又糊涂了,都傻傻的看着。
嬴湄霍然甩头,笑声戛然而止:“蒙政,你要取我的颈上人头何其容易,何苦玩这苦肉计!你为秦帝,我为贱民;你何其高贵,我何其卑贱!你一句话,我便在喜堂上生生被拽到秦国,弄得父女离散,夫妻成空。这些我都不怨你;若真有怨恨,那也是恨魏国国君无道,臣子无能!面对强敌,他们不想着如何抵御,倒逼迫民女,充作公主,打着和亲的幌子苟且偷生。可是,自我来到秦国,你百般刁难,玩尽阴谋诡计,哪一点像个帝王?你祖父蒙武,以尺寸之地起家,在天下纷争时,凭自己的勇猛和侠义,招得人才甘愿归降,秦国始能建立。你父亲蒙锨,胸怀远大,锐意进取,将秦的领土扩大了十倍有余;他虽然在九年前攻魏失手,但仍不失为顶天立地的磊落帝王。他们为你留下一个可以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大好局面,可你做了什么?你所谓‘不报父仇,不发国丧’,就是将我自魏国弄到秦国来任意□,以泄私欲!也难怪秦国的朝臣不许你亲政!就凭你这样窄小的气量,□女子的懦夫行径,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昏聩举止,你能将秦国带往哪里?而今,燕国崛起,晋国复兴,秦国灭亡,那也是早晚的事!”
“你胡说!快把这贱人的舌头给哀家割下来!”嫪太后气得两眼充血,禁不住捶案怒骂。
嬴湄冷笑不绝,道:“太后岂不闻古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你割得我嬴湄的舌头,难道就割得尽天下人的舌头?你儿子什么东西,别说六国会议论纷纷,便是秦国上下也自有看法,难道你能一一杀去?”
她目光凌厉,冷冷扫荡殿堂上的每一人:“我嬴湄今日敢痛骂秦君,本也不打算活了。从我适才奉命出列舞剑,尔等便对我口诛手辱,现下,想巴结谗媚你们秦君的人,都涌上来杀了我吧!也好让天下人看看,秦国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铮铮男儿的铁血,倒是皇宫宗室一窝蜂的践踏女子!”
偌大殿室寂寂无声,人人都眼珠不错的盯着嬴湄。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怒发冲冠,更有磨刀霍霍。一殿之上,暗流涌动,气势迫人。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本想写完此章再发,然现在我没有时间了。等一下就去乡下过年,初六才回来,故《高处》更新暂停,请初六再来看。另:本章未完,新补的内容难免仓促,热烈欢迎朋友们挑刺拍砖,回来后再修改。最后,请朋友们再我不在其间,多多到腾讯为《苍狼》和《高处》捧场,贡献点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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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防不胜防(一)
蒙政脸色发青,看着嬴湄,紧紧的捏着拳头,直捏得指关节泛白。
“霍”的一声,他站了起来,从柱子上拔下宝剑,一步步朝嬴湄走去。站在嬴湄周围的宦者,还有顾翦,立刻识趣让开。
嬴湄清楚看到,蒙政的眼里明晃晃的烧着两把大火,可她不能后退,惟怒目回视。
蒙政猛然抬手,宝剑又狠又准的刺向嬴湄。她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眨,就在宝剑即将穿喉而过时,剑尖晃了一下,一缕飘于她左腮的黑发立刻被削断了。那些乌黑的青丝慢慢飘散,将蒙政既愤怒又无奈的脸映衬得极其苍白。
嬴湄的心忽然顿了一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飞闪:难道,这少年的本性跟她原先料想的不同?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后方传来:“陛下。”
蒙政没有回头,嬴湄的高度恰恰使她的视线能越过他的肩。
说话者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他一边捋须,一边徐徐道:“此人是名将嬴恬的独生爱女,她虽远不及其父,可在七国里也略有薄名。九年前,老臣有幸陪先帝御驾亲征,先帝曾指着嬴恬说,‘嬴恬勇而顽强,老而弥坚,真是嚄唶宿将。可惜明珠暗投,居然为曹蓉那糊涂家伙卖命,实是不值。’又曾说,‘这样的人,若能弄到寡人手里,寡人必然知人善用,绝不会亏待他。’为此,还特特遣顾岳将军擒拿嬴恬。虽说后来天不作美,嬴恬没能为先帝效力,然风水轮流转,他的女儿终于到得咸阳。陛下,您意欲如何?”
蒙政面上阴晴不定,嬴湄则心花怒放:蒙政小儿,你预备拿我怎么办?
打从应诏出列,她算计的就是这个人:蒙锨的亲叔,蒙政的叔公——汝阳王蒙斌是也。
早在行商游走天下时,她便积极收罗各国消息,以便寻找商机。又因秦国一直是魏国最大的威胁,也最有可能在将来一统天下,故而她对秦国格外上心。这汝阳王蒙斌,不仅拥有秦国三分之一的兵权,也是最反对蒙政亲政的权臣。虽说她从未与其照面,但在与王麽麽闲话家常时,已不露痕迹的将诸位皇亲国戚的貌相打探清楚,故此一望,便能迅速辨明说话者的身份。
蒙政何尝不知叔公的言外之意。自登基以来,这老家伙一直直言不讳,曰血气方刚固为好事,然亦留与莽撞,不可早早亲政;今日若不是顾忌嬴湄的魏人身份,他又岂会将话说得如此婉转。
于是,蒙政恶狠狠的喝斥:“谁让你进来的?”
嬴湄一愕,不知何出此言。随即,她听得身后传来卑微的声音:“陛下,木公公问,可否摆上团圆宴?”
蒙政的目光转到嬴湄脸上,忽然将手中的宝剑掷于地。其后,那手便朝嬴湄的脸颊拍去。嬴湄万料不到他会来此一着,下意识的偏开脑袋。谁想,蒙政的手如影随形。当他的大手终于触及她的面颊时,不是用力狠刮,反是屈起食指,轻轻的从她沾血的嘴唇上滑过。
嬴湄震惊得连眼皮都不敢眨。蒙政却低低轻叹:“寡人并不想让你受伤……你疼么?”
她万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顿时手足无措。
蒙政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一面返回御座,一面大声传令:“告诉木子美,上团圆宴。还有,”他半侧身子,回视嬴湄,“加一席在寡人近旁,请嬴姑娘上座。”
嫪太后叫了起来:“政儿,不可胡来!”
“母后,皇儿没有胡来。”蒙政脸虽对着母亲,眼却盯着满殿的人:“嬴姑娘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奇女子。适才一翻言论,让寡人受益颇多。既然受益,自然要请姑娘上坐,以谢教诲。”
嫪太后本欲再言,却见儿子灿然一笑;那笑,配着他硬朗挺直的五官,既英俊逼人,又显得不可动摇。嫪太后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也不想当众拂逆儿子的脸面,只得默许。
蒙斌则白首轻点,隐现笑颜。
嬴湄着实懵了,任由宫女牵引到偏殿梳洗。终究天生忧患,她愈发忧心忡忡。自来“伴君如伴虎”,这大秦天子虽则年纪轻轻,亦摆出善于纳谏的胸襟,然这样的人最是翻脸如翻书,可不能大意而忽之。她拧眉想了一阵,待得鬓发挽齐,心思亦定。
回到大殿,嬴湄顶住众目睽睽,从自己的案席上满斟美酒,来到御坐前,恭恭敬敬道:“陛下,适才民女无礼。咆哮殿堂,辱骂天子,实是罪无可恕。可陛下不与民女一般见识,非但不治民女之罪,反赐民女入席。陛下胸襟之阔大,惟有乾坤可比拟。”
蒙政眼眸大张,直直看着嬴湄。
嬴湄本就心头有鬼,见此情状,头皮愈麻,然骑虎难下,只好闭着眼侃侃而谈:“昔日观书,都说唐太宗有海纳百川之气度,而今看来,陛下以二八之龄,拿得起放得下,实在是有过之而不及也。民女为之前的谬误深感惭愧,谨奉上美酒一杯,给陛下祝福,也表民女追悔之心。”
“嬴湄,你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谈鬼言’,完全当得起‘奸滑狡诈’这个词。”蒙政微微探身,语气严厉:“方才将寡人骂得一文不值的是你,现下将寡人吹捧到天上的也是你。说,你究竟居心何在?”
嬴湄飞快抬眼,但见对面的少年虽则一本正经,然眼眸闪闪,淬出的光芒,足可盖过近旁高燃的明烛;偏偏这样的眼,又黑白分明,竟容不得一丝污纳。
她猛然醒悟:原来,这孩子心高气傲,过往的种种手段,不过是先要她屈服。
陡然明白此中关节,她不由得长长舒气,神色愈发恭敬:“陛下岂不闻唐太宗和魏征的掌故?”
蒙政扬起下巴,似乎愿意倾听。
嬴湄道:“想当初,魏征多次在大殿上指斥太宗,气得太宗在内宫扬言,早晚有一天会取其脑袋。可最后,太宗不但没有动刀,还引为重臣。甚至在其病重时,割下自己的胡子,给魏征熬龙须汤。然魏征福薄,终是先行一步。太宗大感悲伤,谓梁公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尝宝此三镜,用防己过。今魏征病逝,遂亡一镜矣。’陛下,太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器重魏征之深。正因为天子心胸开阔,知人善任,那魏征才敢屡次顶撞天子,面刺过失。民女自然不及魏征万一,但是方才初见陛下,便觉得陛下气宇轩昂,光明磊落,乃大肚能容之辈,所以才斗胆在大殿上辱骂陛下,以换取陛下垂怜。”
“哼,你的意思是说,寡人若在此时取你性命,便不是光明磊落的帝王?”
“陛下,您若真要取民女性命,哪里又用得着如此费劲?”嬴湄说到这里,也微微探起身子,腆颜道,“因有明君,才有良臣。民女萤火之光,固然不能与日月同辉,却也想学那贤臣良将,沾沾陛下的圣恩。陛下,您志在四方,难道就容不下区区民女?”
蒙政咧嘴开,笑道:“嬴湄,你可真是见风使舵,巧言令色。”
嬴湄已是耳根红透,却犹还思忖自己该不该陪笑,蒙政则举起酒盏,痛快吸干。末了,他斜睨着她:“你敬寡人的酒,寡人已经喝了,你怎不喝?”
嬴湄不敢耽搁,仰起头,一饮而尽。究竟不常喝酒,喝得又急,她未免呛住。然大殿之上,失仪乃为不恭,她便竭力忍着,直忍得面润颈粉。她不知,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但见她两腮上的晕红越扩越大,他的眼亦禁不住越来越柔。
大殿上那些机灵者自然不肯错过凑趣的机会,便也端起酒盏,纷纷道贺。蒙政心情极好,来者不拒。一时,大殿和乐融融,笑语盈盈。
嬴湄一边品尝佳肴,一边留心四周,然看来看去,总也找不到掖庭令木子美的身影。此人身为内宫总管,按理当随侍帝王和太后左右,何以从头至尾,不露脸面?她既觉疑惑,又大感遗憾:天晓得她还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咸阳宫呆上多少时日,若不能早早识得掖庭令的金身佛面,日后只怕还有诸多不便。
一个小黄门蹩进殿内,奏曰:“太后,陛下,除夕夜的花灯都布置好了,木公公问,不知陛下和太后愿否移驾观赏?”
皇子及公主们巴巴儿望着蒙政,大是心焦。蒙政本是好玩好耍之辈,岂有不去之理,遂笑道:“好,寡人这就去。”
他搀起母亲,众人依制尾随。嬴湄避往一旁,想让皇亲国戚走尽,好再回蒙娟身边。
谁想,蒙政在经过她身边时,哼道:“还不快走,杵在这里干什么?”
嬴湄只得跟在三步之后,缓缓而行。步下台阶时,她仿佛觉着背后有眼,忙回首张望,偏又找不到源头。她满腹疑惑,又不能冒然停步,只好忐忑不安的追随众人,去往一个叫“莲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