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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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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还没坐到掖廷令的位置,但已是先帝极宠信的伶人,携猫出入御花园当是极为便利的事。我只想不明白一点,他究竟疑心娟妹发现了什么秘密而非要毒哑她?须知,当时娟妹之母虞美人尚未失宠,其兄又是先皇心中第一储君人选,李俊如此下手,难道就不怕露出马脚而招来杀身之祸?”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这只能说明,那时候的李俊已搭上嫪太后这条大船,有了嫪太后的从旁协助,所以他才肆无忌惮。”

她掀开被子,走下床来。然还未走至圆桌,便转过身道:“冰,我以为此中还隐藏着更可怕的阴谋,必得让他知道。再则,他还不知道李俊和我的关系,与其让他由旁人之口得知真相,莫若我先说明,免得后患无穷。”

他微微苦笑,走到她身旁,轻轻曰:“湄儿,说到底,那时的李俊鞍前马后的奔波,一半是任人驱使。最终的受益者,敢说不是他?再说,你此时才肯承认李俊为旧日相识,他又会怎么想?”

她目光一暗,咬着唇,头已垂了下去。

他扶住她的肩,道:“湄儿,他若信你,你说得再晚也无关系;他若多疑,你说得再早,他亦埋怨猜忌。”

她愣怔片刻,缓缓抬头,道:“你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去西凉,当尽早成事。只要此祸破出,嫪太后总会懊悔不该误信奸人之言——我不信她心底就不念一丝母子亲情。到那时,李俊已被拿下,再和他言明前因后果也不迟。何况他心胸开阔,古往少见,纵是一时嗔我欺瞒,最终亦会谅解不究。”

姬冰欲出言提醒,偏她已走向圆桌。圆桌上拱着一枝寒梅,高有尺许,色艳如火,怒放的瓣儿,有意无意的轻挠其面。许是花开得恣意妖娆,越发显出她沉静温柔,犹如微风过隙,叫人欲捧而不得。他再想说点什么,已然忘却。她恰望着他,一抹浅笑,在眉稍处悄然荡开。他不由得上前一步,幽黑的眸子里,分明漾着虽经苦苦压抑,却仍旧难以遮掩的渴求。

“冰,义父当年教我,曾在我面前摆了三本书,一本《论语》,一本《庄子》,还有一本《华南经》,说是让我自选一家。当时我说:‘老庄只愿终日饱饱麋鹿游,看似洒脱,却没有担待;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只管独善其身,太过怯懦自私,我不愿他学。那佛家名为超度众生,曰众生平等,却是天下第一不平等;他们每日只管焚香念佛,倒要天下万民出米出钱供奉他们,最是虚伪邪佞,我也不愿学他。反是儒家,虽有古板功利之处,却满腔热血,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既有担待,亦肯吃苦,强于道家佛家,我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发扬光大。’你看,那时的我是多么自不量力,总觉得自己可以颠倒乾坤,或扶大厦于将倾……可是,后来的岁月那般不堪回首,别说重整旗鼓,就是坚守初心都难……幸而他不计前嫌,肯再渡我一程,不止让我弥补过失,亦能安展才干。冰,天下虽大,他却是唯一肯用我之人,不管朝廷内外如何诽谤阻挠,他总是坚定不移的任我挥洒。它日我若真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留名青史的女吏,我倒觉得无足挂齿;但我能这般痛快淋漓的活着,且凭微薄之力而惠及万民,死无憾矣!”

她目光璀璨,面上是久违的蓬勃生气。

他的心颤颤悠悠,半抬的步子缩了回去,迟疑半晌,终究落在原处。

她讶异于他的沉默,待要开口,则听到有人轻扣门扉。她忙走至床边,脱鞋盖被,转瞬蔫然。

推门而入的是姜瑶,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道:“湄姐,这是绯烟姐才熬好的药,快趁热喝了吧。”

嬴湄谢了一声,皱着眉将药喝下。递碗于姜瑶时,发现她满面忧戚,不禁感动,便住着她的手道:“姜妹子,我又不是得什么大病,不过调养几日就会好的,你勿须忧虑。”

姜瑶叹道:“有东篱先生在,我自然不会担心湄姐的病。我所忧虑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嬴湄好奇,请她详说。于是,姜瑶将白日里遇见王璨的话一一道来。听罢,嬴湄眼珠轻转,颇觉困惑。姬冰见状,便叫姜瑶先去休憩。

“冰,这王璨捣的是什么鬼?早在仟陵时我就说明白了:各为其主,我与他纵为死敌亦无遗憾。他今番此为,倒像怨我放不开似的。”

姬冰坐在圆桌旁,静默良久,才缓缓道:“大概,他是想告诉你,他也毫不迟疑的将你当作对手了,你自己当心吧。”

嬴湄本是想笑,然思及往事,心头未免有些黯淡。欲向和姬冰说笑,却见他以肘支身,背对着她,似乎正望梅而出神。她方想掀被过去,他已转过身,道:“湄儿,你是装病之身,为不使人起疑,我还是先出去吧。”

言罢,他轻轻的开门,又轻轻的合门,再轻轻的走了。

她不由得越发郁闷,惟靠枕而思。辗转反侧了许久,终是难以入眠,正欲起身观书,却听到若有若无的箫声,自窗扉的缝隙钻入。它们如此之柔,如此之轻,仿佛他才离去的脚步声。

她呆了,复靠于枕上,穷尽心力的听着。

心是慢慢的软了,泪亦不知不觉的下来。绣枕湿了一半时,她居然沉沉入梦。只是,梦里总有一窜脚印,渐行渐小,渐小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呃,大概素偶表叙不清,误导妹妹们鸟。
偶星期二之所以贴新文文案,并不是说偶就要开新坑,是因为偶实在挤不出时间码文,又大话在前,实在不好意思才哪旧东西来充数。对于《高处》,我是不会弃坑的,眼看着那么难写的前三卷都写完了,这第四卷怎么拖呢?且写完此文之后,我马上就要续写玩《苍狼》,再来就是《破天》。依我这种蜗牛速度,要开新坑,必得在两三年之后了。如果妹妹们等得,我慢慢写啊。




☆、第六十三章     凤印(一)

一早起来,蒙婵便呆呆的坐在棱花镜前,百无聊赖。直到贴身宫娥前来询问几时起驾去往国舅府,她才想起今日乃是亲舅舅嫪芮的五十寿辰。昨日清晨,舅妈特特来请,盼她赏光。若在从前,她必定是欣然前往,可自翦表哥迎娶蒙娟后,她羞愤难当,再不愿出宫见人。

今日亦是如此。她想了想,哼道:“今日身子不爽,叫刘嬷嬷走一趟。说我的话,几时我好了,再单独给舅舅拜寿。”

宫娥弯下腰,怯生生道:“可公主昨日已经答应要去。这会,国舅府的人已到宫门外候着,公主您看——”

“啪”的一声,说话的宫娥骤然翻倒地上。她错愕的眨着眼,陡然在蒙婵的眼中看到浓浓血光,吓得顾不上高高肿起的面颊,忙跪着爬到蒙婵脚下,使劲磕头。

“公主息怒,奴婢知错了。求公主大人大量,饶过奴婢这一回。公主,公主……”

蒙婵已站起身,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此刻求我,方才为何多嘴?是不是仗着服侍我十来年了,就比别人多些脸面?”忽然声音一收,厉声道:“拖下去,将这贱人的舌头给我割了!”

宫娥大惊失色,密密顿首,直将额角都磕破了:“公主饶命,求公主饶命。奴婢下回再也不敢了……公主,求您看在奴婢五岁就随你的份上,好歹饶过奴婢这一遭……”

“这么说,你还打算有下一遭啰?”

蒙婵右脚踩在宫娥的手指上,一边慢慢施力,一边悠悠然回眸铜镜中的自己。这一瞧,她越发感叹自己生的沉鱼落雁——可为什么在翦表哥的眼中,她就不如那个哑巴呢?越是想不明白,脚下使的劲便越大,只听“咔嚓”一声,那宫娥闷哼一声,活活痛晕。两旁的宫娥和宦者看着蒙婵精致绣鞋下的那摊污血,吓得人人屏息静气,纹丝不动。

恰这时,门外宦者报曰:“掖庭令大人到。”

蒙婵的视线犹盯在铜镜上,但见自己的容颜后多出个风姿摇曳的身影。她一脚踹开晕迷的宫娥,走回妆奁前,款款坐下。随后,她施施然伸出右脚。木子美会意,屈下一膝,半跪于地,将沾血的绣鞋取下。早有机灵的宫娥捧来干净的新鞋,木子美便给她一一换过;那派从容不迫的模样,优美得似抚琴自唱。

蒙婵睫毛一压,漫不经心道:“掖庭令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臣奉太后懿旨,请公主凤銮移驾,且到国舅府代为祝寿。”

“哼,掖庭令来得晚了。我身子不爽,已命刘嬷嬷代我前去。母后的意思一并转达——你若不放心,就陪着刘嬷嬷同去吧。”

木子美笑了,瞄一眼犹在昏迷中的宫娥,低低道:“公主,劲要使在恰当的地方,才能叫人敬畏么。比如今日,您就是挖了十个人的眼珠,折了二十个人的腿,于宫门外那双比翼齐飞的野鸳鸯又有什么妨碍?他们,还不是照旧逍遥快活么?”

蒙婵秀气的鼻头鼓鼓的胀着,双目直瞪木子美,似乎要将他的面皮全部剥落。

木子美弹一弹衣袖,缓缓起身:“公主大约还不知道,定坤将军已经携了娇滴滴的妻房,前往国舅府祝寿。”忽然,他眼珠一眄,正正对上蒙婵的眼:“公主,当初您指着那哑巴说‘我不如意,天下人也休想如意’——这话,可是说笑来着?”

蒙婵涂了丹蔻的尖尖指甲没来由的掐断两根。她霍然起身,冷着面道:“摆驾,出宫!”

两旁宫娥宦者忙奔走呼告,不敢有丝毫懈怠。木子美殷切的搀着蒙婵步出寝室,一路上,他细眸飞闪,笑容和煦,真真赶得上枝头怒放的花朵。

好容易蒙婵到了嫪国舅府,府内上下人等及众宾客齐来恭迎。蒙婵举目一扫,竟不见顾翦夫妇。她正欲责问身后的木子美,国舅夫人便凑上来说,那二人放了贺礼,便称有事,早早的回去了。蒙婵斗志昂扬的来,却落的这样结果,心下大失所望,恨不得一走了之。然舅舅舅母一干人紧拉不妨,蒙婵暗想,人既来了,不玩个痛快,如何对得起这场辛苦奔忙?于是收起满腹怨气,且将共欢。

寿宴上,蒙婵先是陪饮,尔后,又在玩乐时被表姐妹们擒住,多罚了几杯。说笑间,酒劲上涌,渐渐支撑不住,忙指一借口,如厕而去。待得更衣毕,她犹觉得两腮烫如火罐,自知不胜酒力,遂不敢往前头走,唯避往舅舅后院的思南湖。

那时,地面上的积雪已消去大半,然积水融融,甚是湿滑。蒙婵两手各扶着一个宫娥,走得极慢。饶是如此,犹双眼盯着地面,不敢逡目。一群人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截,刘嬷嬷道:“公主,再往前,风就大了,不如就在边上的亭子远远瞧一眼,一样观得湖光山色。公主看可好?”

蒙婵哼了一声,依言稳住身子。刘嬷嬷上前铺好软垫,蒙婵抱了暖炉,一面坐下,一面抬眼。偏偏的,视线尚未飞起,便被长堤尽头的一个身影牢牢锁住。

那人并未穿得鲜衣亮服,不过云烟似的锦袍,然修身如玉,峨冠博带,又兼北风慢吹,衣袂飘飘,恰与远山上的皑皑白雪,水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浑然一体。

蒙婵目不交睫,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快到不可抑制。她记得七岁那年,因偶听顾太傅给三皇兄讲析《庄子》,说什么“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实则,她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纯是对“神仙”二字起了兴趣,一待课毕,便缠住顾太傅不放。顾太傅翻着白眼,道:“公主某日早些起身,趁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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