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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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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湄还不及答言,身后便传来树枝拗断的声音。二人忙急急转头,同声喝问:“谁?”

身后寂寂,无人也无影,惟秋风嗖嗖,吹得高矮间杂的桂树“哗哗”作响。二人狐疑的看了一会,不再续说前题,亦不肯再呆在此处,复携手并肩,返回人群。直待她们走得远了,桂树后才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恰是蒙学。

诚如她所揣测,那诗是他写给司马妤的;彼时,他还不知那人的真面目。偏成诗的那一日,祖父突然来看他,为着遮掩,他将诗稿夹进书册。待他陪祖父办妥事情回来后,才发现诗稿已不翼而飞。当时固然着急,却不敢宣扬,后又想,纵是别人得了去,也不过当作浓词艳句,未必就会想到深处里。谁知道,竟是蒙习拿了,还在这样盛大的聚会上宣扬出来。幸得她敏慧而善解人意,轻描淡写,几语化去……

不知因何缘故,他破皮的手指又渗出鲜血,一滴一滴,不断下注。真是奇(提供下载…)怪,明明伤在指尖,为何疼在心里?

远远的,他还看得见她的身影。那样的娉婷袅娜,走在嬴湄身旁,果然如高崖幽兰,摇曳生香。原来,这世上是真有玲珑剔透的红颜存在!

可惜,一开始他瞎了眼!

明明瓦砾,他当珍珠;明明美玉,他当秃石!

不知怎么的,蒙学恍惚的眼神移到嬴湄身上。那位冠冕华服下的女太傅,固然不及大秦男儿高大壮实,但温文秀美,举手投足,分明鹤立鸡群!

——若果他要亡羊补牢,真能未为晚矣?

远处的嬴湄并不知道,自己又无端的成了碍眼蟑螂。正在她陪着柳媛活络女眷时,侯景便立在一旁,频朝她笑。她知有事,忙指一借口,离开人丛。

当她匆匆赶到蒹葭园的荷花池时,把眼一瞅,四通八达的九曲水榭上,惟蒙政一人耳。他以手扶栏,专注的盯着池水。在他周围,无树无亭,更无阴影,明月的光辉全撒在他身上。三日未见,他又清减了些,那半侧的面庞里,无论眉峰鼻梁,还是紧抿的双唇,全如刀削斧刻。

她略略踌躇,水榭的东头已然多添一人。

细细一望,发觉来人正是咸阳宫内的南军统帅卫迟,亦先前错赞桂花糕而欲出列请罪之人。她心念一转,复隐身于阴影里。蒙政和卫迟的声音其实并不高,然此处距赏月的船坞和人们寻幽探奇的花园颇远,故一字一语,全无障碍的传到她的耳里。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之本技,不过水工堰师,如今却素餐尸位,错居禁军之巅。居此高位,臣若能有一二用处,那还罢了。偏臣不过每日点卯应卯,庸碌度日,并不能让陛下高枕无忧。陛下,良马放于野,方能驰骋千里;猛犬逐于川,才能猎获无边;人若困于死地,如何展其长技?当此秋爽干燥,正是休堤建坝的大好时节,臣斗胆请求陛下免除京职,许臣前去修筑黄河,以待来年丰收,国泰民安。”

蒙政伸出手,将几欲跪下的卫迟拉起:“卫卿家,母后之所以在去年春选你为南军统帅,便是看中你为人行事,鲜少假借推诿。况你经风历浪,是先帝留给寡人的肱股大臣。你若是就此弃寡人而去,岂不是越发让寡人举步惟艰么?”

卫迟佝偻着身子,道:“陛下如此看中微臣,臣不胜感激。臣蒙先帝圣恩,恨不得肝脑涂地。臣其实早有肺腑之言,过去一直不敢说,也不能说,只好日日如坐针毡,两头为难。幸得今夜陛下明示态度,晓喻众臣,让臣醍醐灌顶。陛下,臣虽为太后钦点,但南军的实权,从来都被掖廷令木子美所把持。臣本不是武将,又疏于内宫事务,与禁中各校根本就亲近不了,不过傀儡而已。陛下,臣过去总想着纵是无力扭转局面,但只要占着这个位置,量那些居心叵测者也不敢太过张扬。然由今日之形势看,臣是有力使不上,甚至还阻碍大局。陛下,为着大秦的千秋基业,你就准了臣的请求,另择能人吧。”

蒙政颇为动容,长声叹息:“卫卿家,你果然如先帝所言,一片忠心赤胆,真真乃大秦良臣也。只是,你为母后所命,纵然寡人准了你的奏请,恐她不依啊。”

“陛下放心,只要臣坚辞不就,太后也无可奈何。”

蒙政凝视着卫迟,眶内闪闪含光,良久才道:“好,寡人准你。”

卫迟又揖一礼,低低的吐纳间,似有松气:“谢陛下。如此,臣先去了。”

蒙政点点头,卫迟果然原路返回。眼见水榭上又只剩下他一人,嬴湄撩起衫摆,就要出来。才眨个眼,汝阳王已从水榭的西头踱出来。于是,她忙又闪了回去。

蒙政并未回头,只轻轻道:“叔公,寡人干得漂亮么?”

“陛下四两拨千斤,一子中的,老臣欣慰。”然蒙斌神色一凛,道:“但不知陛下可想到取代之人?”

“广羽将军杜确如何?”

蒙斌捋须的手骤然垂落:“陛下当真?”

蒙政转过身,道:“叔公以为,哪里不妥?”

“先前杜确追随逆贼蒙丕作乱的事,陛下难道忘了?”

“这二三年来,杜确不是征战沙场,就是戍守边关,叔公以为他的业绩如何?”

“陛下,他带罪之身,自然要兢兢业业,不顾生死,这才对得起您的浩荡龙恩。然他那样的骑墙之辈,有一必有二,若冒然委以重职,只怕到头来,悔之晚矣。”

蒙政摘下一片残荷,缓缓道:“叔公,寡人自负得很,总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超越前人,成就前所未有的帝王霸业。可前夜观书,始知自己还远远做得不够,别说是要比肩光武帝刘秀,就是枭雄曹操亦不如也。”

蒙斌一时想不明此二人与蒙政有何关碍,便未插言,只忧心忡忡的倾听。

“史曰,朱鲔曾怂恿刘玄加害刘秀之兄刘縯,后刘秀称帝,讨檄洛阳,以黄河之水盟誓,只要朱鲔弃明投暗,便不计前嫌。果然朱鲔投城归降,刘秀履行诺言,重用于他,他亦尽心竭力,为刘秀上下奔忙。又王朗作乱,刘秀在搜查王朗府邸,得许多密函,全是当初他势单力薄时,部将私通王朗的手书。有人劝刘秀按图索骥,将那些怀有二心的部将全部处理。偏刘秀一字不看,一人不诛,只将书信全部当众烧毁,明告天下曰‘过往不疚’。最终,刘秀不仅坐稳江山,还揽尽人才人心,将汉室又绵延了二百余年。再有那张绣,先降曹操,后又杀操之长子及侄子,然两年后再度归顺于操。操亦不计前嫌,封其列侯。——叔公,寡人如因人的一次过失而终身猜忌臣下,你说寡人还能走得多远?”

蒙斌哑然,昏老的眼内,集满无法言叙的情思。

蒙政直直的瞧着他,一字一顿道:“叔公,寡人以为疑人莫用,用则莫疑。”

良久,蒙斌才道:“陛下之意,老臣明白了。想来也是,若要更换南军统帅,只有杜确那样的人,才不会被那边的人阻碍。况何杜确本就是禁尉出身,又有军功,比起旁人,自然更能号令羽林军。陛下,你看得比老臣远,虑得也比老臣深,此事老臣再无异议。”

那会,嬴湄一刻不离的瞧着那高大挺拔的青年,反复咀嚼他说的话,只觉得一股一股的热浪由心底源源涌出。它们汇成巨流,奔波成海,瞬间便袭遍四肢百骸!

自古帝王皆多疑,他凭什么那样胸襟旷达?

从来,她都以为他放手由她,不过是出于男女私心;今天,她才晓得,他的胸腔里早就有了阔大天地!推己及人,轻重分拈,那才是明君的本色;偏偏,知此一点的他,还不到弱冠之龄!

嬴湄,你何其幸运!

彼时,一老一少并肩而走,恰朝着她藏身的方向。她错过了迎面招呼的机会,索性呆在原处,再耐心等候。她闻得他道:“叔公,寡人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

“据廷尉张延呈报上来的密函看,现今的京兆尹魏平既贪且毒,早该拿下天牢,重法惩之。”

“嗯,此人为那边的心腹,若要拔除,论理也是时候了。然紧接着卫迟下手,那边必然百般阻挠,恐波澜横生,不如暂且推后几月。”说到这里,蒙斌停下脚步,道:“陛下又想到了谁?”

蒙政正对着蒙斌,眸子沉静如夜:“太傅嬴湄。”

蒙斌并未惊愕,只负起手,仰望穹庐,叹曰:“嬴太傅确实有此能耐——”一语未了,他倏然低头,道:“陛下,只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个提议若是放在你亲政之后,倒大有可能;但如今尚未成事,冒然提出,只会百害而无一利。毕竟,京兆尹一职,可不同于小小的仟陵县令么。”

“正因为寡人知其难为,所以才告之叔公。望叔公好生运筹,务必使她能充任此职。”

蒙斌捋着白须,慢声道:“恐老臣要让陛下失望了。老臣知道陛下对嬴湄素来极为看重,她本身亦才干非凡,论文论武,都是当代翘楚。然她比不得杜确,单单冲其女子身份,她就得比旁人多经受历练。况何胶池余患尚在,纵有仟陵功绩,亦不能就此抹平其错。陛下若是执意而为,那些才刚刚定下心来的朝臣又会怎么想?怕只怕,到时候不单单是骑墙观望,倒生出别的祸患。望陛下三思。”

蒙政静默了。很快,他抬起头,笑道:“叔公点醒得好,是寡人操之过急了。就依叔公所言,此事待寡人亲政后再议。不过,魏平废黜之后,叔公以为,谁可取代其职?”

“老臣之孙,蒙学可也。”

蒙政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蒙斌抱拳曰:“陛下,臣孙蒙学殿前任职已有两年,但年纪尚轻,功勋亦低,由常情看来,若居高位,不过仗着祖宗荫庇,定不能服人。惟其如此,那边的人才会认为此命滑稽可笑,而降低戒备。再则,蒙学为人,陛下深知,他或许尚不能面面俱到,但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断得明的。”

“好,举亲不避嫌,就依叔公。”蒙政扶住老人,含笑道:“学兄前番出使晋国,与燕帝慕容隼那一斗一闹,寡人甚为满意。大秦男儿就该如此,可以不拘小节,但要朗朗向日,不坠污泥。”

眼见天子从谏如流,蒙斌心下颇为欣慰,忙谦逊几句,又说些旁的事情。末了,他发现蒙政始终以水池为中心而徘徊不去,心下会意,便先行告退。

风,习习拂面;月,脉脉含情;偏那迎风当月者,形影相吊,茕茕孑立。

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走近。

明月正对水梳妆,媚眼一低,恰看见汉白玉石板上,高矮两道黑影,依依拢近。

他和她,只隔着尺许氤氲。他的面上,全无先前的傲然挺拔,两道浓黑的粗眉里,紧蹙着无法言喻的阴郁。她记起为臣之职,正要告罪行礼,他的身子却靠了过来,双臂一掏,她便在他怀里。

“湄儿,我有些倦了……我都做到这步田地,你说,母后会不会迷途知返?”

她无词应答,分明感觉到环住肩头的双臂微微颤抖。于是,那一双预备推开他的手,犹豫着爬上他的脊背,轻轻拍着。他倏然收紧双臂,牢牢的贴着她的身子。他并没有再絮叨下去,只任热热的气息,暖暖的捂着那一截襟领遮不住的肌肤。顿时,她绷直了身子……

远处,箫声漾起。

它爬山脊,过空谷,眨眼间便风行千里。浩浩乎,渺渺然,偶一回眸,身后茫茫,片缕不存,皆化作了飞烟与尘土!

无端的,他胸腔挤胀,似欲撕裂。不得已,他放开手:“湄儿,这是寒水的箫声么?”

“回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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