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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锁子大大的个子戳在店堂中间,与周围甚不谐调,走上前去拍拍锁子肩膀,道:“我说伙计,别傻看了,那家人小气得紧,家里三代同堂,十几口人,都只共用两个水杯子,你就是跟去了,也讨不出什么便宜来!”
锁子原本并无意要取多大的好处,只懵懵懂懂的被寺里那一群人推着行了一善,此时被田指多一说,倒显得自己好象是奔着索人钱财来的,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他因想着方大桩的奇遇,也确有想到那一家去坐坐的念头,如今见人家不理会,也只得罢了。
这时,田郎中从后屋走到前堂来,见此情形,让一个使唤丫头倒来一壶茶,对锁子道:“来,你累了这半天了,坐下喝杯茶!”丫头摆了三副茶杯,又让采薇和方氏也坐了旁边。
锁子受宠若惊的陪着坐下,一边略微打量了一下曹郎中,他身材不高,眉眼和善,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须,举身落座时,飘来一股淡淡的洁净的布香,混合着草药的气味。
田郎中呵呵一笑,对锁子道:“小兄弟在哪里住?想必不是葫芦镇上人吧?田某在这葫芦镇住有四十几年了,除了那刚生来的奶娃,就没有不认识的街坊。就算是那丰城人,也大半看了个脸熟。小兄弟如此眼生,莫不是住在省外的?”
锁子忙将自己的住处和名字都一一说了,田郎中和田指多互相看看,都奇道:“石村?距离镇上居然如此近吗?怎么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锁子道:“村子隐在山谷里,难找得很!”
说着,锁子看见方才那被蛇咬伤的孩子用剩的草药,还有几片药叶子散在案上,好奇的拿起来仔细的观看了一番,自语道:“这药可治蛇伤吗?”
田指多撇撇嘴:“看你说的,不能治伤,难道我拿出来害人的!”
锁子窘住了,脸涨得通红,田郎中呵呵笑道:“舍弟不会说话,平日里与人争吵惯了,锁子兄弟不必介怀。”回头冲田指多道:“我平日总是告诫你,虽然你采药辛苦,也从不用假药蒙人,这固然是好,但这不是一个从医人的根本吗?如果连一点都保不全,那哪里还有脸竖屋门口那块匾牌,哪里还能去供祖宗牌位?采药再不易,药总归有个本价,镇上街坊也都不是有钱人,都是守着几间祖屋俭省度日,咱们不能趁人危急多收银子,这样才是医者之道。你总是不听,将那几片叶子卖得比金子还贵,总有一天,积德的事被你办坏,你就悔去吧!”
田指多一贯对乡邻是大嗓门使惯了,却对田郎中很是敬畏,此时虽不服训斥,也不便与兄长争执,只嘀咕几声,退到一边去了。
田郎中看了看他,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对锁子道:“不知说了多少回了,他当面不顶我,有病人来的时候还是照旧,也没个办法的。”
锁子不时翻看着手中的草药叶子,听罢田郎中的话,忍不住道:“这种叶子,真的是可以当药用吗?咱们石村,那山林里可是长得层层叠叠的,多得象草一样,从来都没人理呢!”
田指多听得此话,一下蹦过来道:“你个小子可别在这混说,我三天两头进山去寻药,爬遍了葫芦镇周围几里的山,那药在林里隔得老远才长那么一丛的,一个早晨腿跑断了也只采得小半筐,你倒说长得到处都是,你莫不是眼睛生得不好,把这草药跟野草当成一个模样了?”
锁子狐疑的又将那草药捏在手里转了几转,自语道:“可不就是一样的吗?你不信,可跟我去村里瞧瞧去!”
采薇见状好奇心起,也拿了一把叶子在掌心,细细的察看了一番,笑道:“这种草,石村里还真是多得是咯。”
田指多瞪了眼道:“又一个胡说的!”锁子道:“是真的!”两人你来我往,象孩子一样,一句顶着一句,最后转成了车辘轳话,在店堂里僵持住了。
田郎中见不是事,心中也存着些疑惑,便上前打断二人道:“你们不要吵了!这位锁子兄弟,我虽不进山,却也当了几十年的医生,这药山里长得不多,我是亲见过的。你说你家周围到处都是这种药,田某也有几分疑呢!”
田指多立时大起嗓门:“瞧!我兄都这么说了,你该知道了吧!”
采薇在一旁站了起来,解劝道:“罢了,小女倒有个主意,锁子哥,田家兄弟既是不信,你莫如明日进山摘了两筐了,让他们认认呗!”
锁子咬牙道:“对,我这就回村里去!”说罢抬腿就跨出了店堂。
田家兄弟两人互相嘀咕了好一会儿,决定跟着锁子去一趟村里。锁子应了,领着他们,憋着一股气,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他个子又高大,象一阵风一样就冲到前面去了。田家二兄弟半跑着跟在后面,直叫他慢点,他也不理。
七拐八弯到得石村,田郎中四处望了一望,惊道:“没想到在离镇子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居然有如此幽境!“
走上山去,果然看见了锁子所说的情景,那治伤的草药遍地丛生,随手可摘,将二兄弟看得眼睛放光,简直想俯到地上去亲吻几下。
田郎中呵呵笑道:“真是好一处物华宝地!这里的村民,应该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了!”转头看看锁子,他身上那件衣服打着好几处褪色的补丁,却也不再言语,继续向村子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却心下生惊,村民们的贫困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田郎中叹道:“守着一处世外仙境,纵有无数宝物,却也依然食不果腹,看来,凡人非仙,却强困至仙境,终也并非佳遇。”
两人在石村大略转过,天际已浮出几层暮色,微暗的半空像掉落在墨池中的海棉,不断的吸收黑色,变得越来越浓。眼看着,夜晚将要来临了。
田郎中二人赶紧离开了石村,欲回葫芦镇去。锁子送他们至村口,早已忘了午间赌气的事情,只冲着他们微笑,说些告别的话。
田郎中深深的望了望被群山合围的石村,对锁子正色道:“小兄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就是,这村中的草药,我刚刚看过了,不止是蛇伤药,还有些其他的,也是非(霸…提供下载…)常多。田某以前去找寻这些药材,都要费不知多少劲,才能找到一小丛。如今看见这么个宝藏,如果都让它们自生自灭了,岂不是负了老天的恩惠!”
锁子忙问:“郎中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田郎中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你看,我有个主意。这些药材,我都用得着,又不便每日亲自来采,你帮我将它们采出来,送到我铺子里,我按市价买了你的,既方便了病人,你也多进些银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旁的田指多听了,顿时靠近前来,冲着兄就要说话,田郎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喝道:“不必多言!”
田指多一愣,看着那严肃的脸色,只得将话头生生咽了回去。
锁子听了,自然十分欢喜。前一段时间,他数次出门,看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群房屋,早已起了越来越强的念头,要融入到外面的生活里去。如今田郎中给了他一条如此明晰的路,正是切中了他的心思。
卷一 第三十章 变化
第二天,锁子进山采了两大筐草药,借了方大桩的牛车,一溜烟赶到了葫芦镇。田郎中也依了约定,将五两银子送入了锁子的手中。锁子长到近二十岁,从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笔银子,揣在手中做梦一样看了又看,惹得一旁田指多笑道:“只怕镇上人见了你这模样,再也没人说我是财迷了!”
从那以后,锁子隔三差五从山上采上几筐草药,送到田家药铺去。有时候,送完药还不到中午,余下的时间锁子也不急着回家,就留在药铺中做个帮手。锁子很勤快,见铺子中哪里脏了乱了,就立刻收拾干净,还经常到后院去劈柴,挑水,有时候,田郎中出诊需要带的东西多,份量很沉,锁子还自告奋勇当跟班,给田郎中提着药箱和医具。
镇上人有些心眼小的,见锁子如此积极,都讥讽道:“别是为了田郎中多给他几两银子吧?”连田指多有时也斜着眼看他。不过,日子久了,大伙儿见锁子是如此真诚,根本没有多求什么回报的意思,反倒不好意思,对这个小伙子都起了真实的好感。
此间,锁子也跟着田郎中学会了辨识十几种草药,回石村一找,居然多数都能找着,于是更加卖力的采,往葫芦镇上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起来。
大半年过去了,锁子也扎扎实实的存了一笔银子,闲暇的时候,往集市上一转,也能淘得很多喜(霸…提供下载)欢的东西。有一次,他从一家瓷器店里,发现了一套酒器,与方大桩从黎府带回的那套十分相象,一咬牙,花了二十几两银子买回家。从此,每当傍晚时分,便用那酒器盛了好酒,坐在夕阳下细品,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高山,觉得这些山群虽然在自己身边耸立了近二十年,却只在近日与自己最为亲密。
两年过去了,锁子成了田郎中的女婿。他依然往返于石村与葫芦镇中,还略略学了一些医术,能给人治个头疼脑热的。石村人见他过得热火朝天的,经常聚到他家里来,听他说说稀奇的故事。渐渐的,也有人跟着他采药了,也有人在赶集时将自己织的东西拿去卖了,石村正发生着数百年来没有发生过的变化。
又是春天了,田间的冰块纷纷化成了泥水,在冬眠初醒的青蛙和蛇的拱动下,冒起一串串细小的水泡。风变得柔顺,带着暖暖的气息,似乎不再像以往,即使是春天的风,也冷得像从谷底的深窝中翻出,将人的心脾刺得麻木。
一头健壮的牛喷着响鼻儿,呆呆的站在一块田边,望着正在套犁的主人。眼前的一片田,零乱的撒着碎稻草,插着几根脏脏的秸梗,土质的颜色泛着苍白,让人一看之下,就对它失去了大半信心。
这个人正是方大桩,比起两年前,他显得更苍老了,头发白了近一半,凌乱的结着团,佝偻的背似乎更弯曲了,手背上深深的皱纹比握着的缰绳还更加粗糙。
牛是两年前黎府送的那两头,山中的鲜草让它长得粗壮了许多,更加惹眼了。方氏因爱惜这牛,每日将它刷洗得干干净净,此时站在方大桩身边,简直将主人比得如泥地里的坷垃一般。
这两年,石村里别的村民有的跟着锁子常去葫芦镇,有的自己采了山中野果也去赶集,在渐渐的向外融入。可是,方大桩这个第一个走出石村的人,家中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守着那几亩产不出足够一家人口粮的薄田,勉强度日。
按说,黎府送的几箱东西让他成了村中的“首富”,他应该过得比别人更好,事实上,他也确实“阔绰”了一阵,但是,那些东西终究不能给方家带来更多的收益,点心吃完了也不能再生出来,瓷器酒盅之类,因没有相配的好酒,用这些精细之器去盛些粗茶,倒让人觉出好笑,绸缎衣服更是穿不出去,除了纪采薇会穿,其余的人几乎没有上过身,就这样,没过多久,那一车丰厚的礼物,都就压了箱底。日子难过的时候,居然也没想过要去卖掉一两件。
这一天,采薇无精打采来到厨房,准备给在地里干活的老爹和大哥送饭。她揭开锅盖,见锅底只粘着几块干巴巴的南瓜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