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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觉得很好笑,他干嘛用这种口气说话,他跟一个妓女之间究竟怎样,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她似是鬼使神差般的,突然问他:“裔凡,你喜欢我吗?”
他一愣,唇间动了一下,却没吐出一个字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一刻归于诡异的沉寂,她的目光凝在他沉郁的脸上,像是在等待他最终的答案。然而还是她先开了口:“这便是了,你既不喜欢我,就没有必要对我解释什么。”
“你在屏风这边打个地铺吧,别再让爹因为这个训你了。我习惯起早,不过我会轻手轻脚的,不会打扰到你。”
她说完便进了内室,他这一时才想好回答她的句子,可她没留给他这样的机会。
过了几日,一天傍晚,裔凡在书房里找到了素弦,她正专心地临摹字帖,便拉着他给自己指点一二。裔凡随意扫了几眼,赞道:“不错,有点颜真卿的风骨。”
她觉得他在敷衍,不悦道:“我临的可是你爹的字。”
他挽起她的手臂,兴冲冲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跟我来。”
她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跟着他去了。到了一家新开不久的小茶楼,他已然订好了二楼的包间,一个素色旗袍的女子半低着头在座位上,似是心绪不宁的样子。霍裔凡笑着道:“玉蔻,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太太素弦。”又对素弦道:“她就是玉蔻姑娘。”
素弦方一进门便已认出她来,仍装作素未谋面的样子,微微点了下头:“你好。”
玉蔻眼里一闪,显然也认出她便是那日学堂里教音乐的先生,却也没有明说,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道:“少奶奶好。”
素弦笑道:“姐姐不必客气,我只是裔凡的妾室。”
玉蔻神色局促,略略扫了裔凡一眼,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三人落了座,素弦道:“今日也不是来品茶的,还是开门见山的好。”便对玉蔻道:“我也不是个爱争风吃醋的,这些年裔凡身边多亏有姐姐照顾,说起来,素弦还得感谢姐姐呢。”
玉蔻心里登时就着了慌,忙道:“少奶奶这声‘姐姐’叫的,真真是折煞我了。玉蔻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有幸蒙受大少爷眷顾,这些年才不被人欺凌了去。玉蔻不知道感恩戴德,还给大少爷惹出这样大的麻烦,害得少奶奶平白生了误会,真是该死。”
素弦淡淡一笑,对裔凡道:“你看,你在这里她反倒拘束,也说不上什么体己话儿。不若你先出去,让我跟姐姐唠上一唠?”
裔凡点了头道:“也好。”对玉蔻道:“你不必有所忌惮,素弦是个明事理的人。”说罢便出去了。
玉蔻心里还在砰砰乱跳,听见关门的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抬了头去看她,却见她再不见方才的温和神态,说是微笑的模样,那眸光却令人觉着惶恐,犹犹豫豫间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倒是素弦先开了口:“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姐姐竟是出自风尘之地。”顿了一顿,道,“姐姐也没想到我是霍大少爷的妾室吧。”
她既已把话说开,玉蔻只得小声道:“是啊,确是如此。”
素弦道:“不过这也是种缘分不是?听裔凡说姐姐遇上难处,我还担心得不行。姐姐不妨说来听听,看妹妹能否帮得上忙。”
玉蔻眼帘一垂,重重叹了一声,道:“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我爹娘早亡,我们姐弟二人从小被寄养在婶娘家,婶娘又总是病恹恹的,我十四岁便出来讨生活了,挣的钱也多半给了家里。我弟生性顽劣,从小就爱惹是生非,前些日子在赌场跟人打架,他没多少心眼,却力如蛮牛,跟人家单斗,硬是打断了人家一根腿骨。那少爷带了一帮小厮,竟一群人打我弟弟一个……可怜我那弟弟,被打得头破血流,还没送到医院,就……”说到这里,便止不住地抽噎起来。
素弦递了绢帕给她,问:“现下可裔凡可帮你们摆平了?”
玉蔻眼含着泪,诉道:“那小子又是有些黑道背景的,我们小户人家哪里敢惹,没人敢治他们,倒叫我们平头百姓吃了官司!多亏了大少爷,他只叫我不要急,一切都有他打点。”
素弦点了头道:“这样便好,我们家在警局里也算说得上话,裔凡又从来眼里揉不得沙,定然不会叫你弟弟白受冤屈。”顿了一顿,问道:“姐姐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玉蔻眉尖簇起,犹犹豫豫地道:“大少爷他说,可以送我回老家去,做些小买卖,就不在轻烟阁做下去了。”
素弦脸上慢慢浮起笑意,“那样不是蛮好的?”却见她满面愁云愈发浓了,眼珠一转,“难不成,姐姐这里还有些未了之事,抑或难舍之人?”
第三十七章 银烛蜡尽,一窗灯影两愁人(四)
玉蔻发觉她眼光忽的凌厉起来,似是要看穿了自己去,不由得又紧张了,忙道:“大少奶奶,我……”
素弦唇角泛起吟吟笑意,道:“姐姐不必惊慌,你我都是女子,我自然理解你。裔凡他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口口声声说是把你视作知己,可你心里又当他是什么,他的心思自然不若女子那般细腻,才会一直忽略你的想法。”眉眼中透着融融善意,又道:“姐姐能不能给妹妹交个实底,姐姐对裔凼?一定怀有某种旁人不可比拟的情愫,对吧?”
素弦看她有所顾虑,又补充道:“我这样说也许有些突兀,怕是吓到姐姐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素弦也是从小孤苦,跟着我那哥哥颠沛流离地讨生活,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旁人当我是名门闺秀,可我自己总得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说来也许上不了台面,我本来是裔凡二弟的未婚妻,也就是他未过门的弟妇,怎奈许是造化弄人吧,还是给大少爷作了妾。”
玉蔻心头猛地一颤,想不到她竟有这样一段曲折的经历,立时瞪大了眼睛,“这……少奶奶……你……”
素弦温润一笑,道:“姐姐这等反应,我也并不奇怪。说到底,我和裔凡不过是阴差阳错才绑到一起的罢了。换做我大姐,就是裔凡的正妻,她恐怕不会对姐姐这般态度讲话。姐姐若是真的舍不下裔凡,说不定我还能顺水推舟作个人情呢。”
玉蔻虽怕素弦有意设个陷阱套自己的话,但是能陪在霍大少爷身边,这绝对是她此生一直怀有期盼,却从不敢奢望的事。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少奶奶是个好人,玉蔻看得出来。只是我总归出身不好,大少爷他,未必肯要我。”
素弦点了点头,笑道:“姐姐既这般说,我也就明白了。我是打心眼里同情姐姐,虽不知裔凡肯不肯听我的话,我一定会把姐姐的意思转达给他。”
玉蔻心下自然欢喜,赶忙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哪里敢奢求别的。哪怕只在霍家做个粗使丫头,只要能每天看见他,便已心满意足了。”
素弦心里泛起一丝轻蔑,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愚钝,他霍裔凡不过当你是个替代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件东西,供他发泄心中郁结罢了,她倒好,这便哭着喊着死心塌地地要跟他了,这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她看着这一张几乎是复制了姐姐模样的面孔,先前蓄积的恨意却突然不见了,只剩下悲哀,繁繁密密无穷无尽的悲哀,为这女人,为姐姐,更是为她自己。
她克制了一下情绪,微笑着对她保证道:“姐姐放心,素弦从来诺不轻许,不过既然许了,定然会做到。”
夜晚回了卧房去,才一关门,裔凡便急切地问道:“你们谈得怎样,玉蔻她怎么说?”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脱下毛绒披肩,再仔细归置到衣橱里,只得坐在那里耐心候着。
她倒了盏茶给他,笑道:“玉蔻姐姐真是个好人,也难怪你这样喜欢她。”
他觉得她笑里藏有古怪,道:“其余的呢,她弟弟的事,对你说清了么?”
她神色忽的凝重起来,叹了口气,道:“她也是个可怜之人。相比于她,我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比她幸福许多了。”
裔凡不解,“你怎么可以跟她比。”
素弦怅然道:“我自然不能跟她比。你和我的这段婚姻,虽说是情非得已,可我好歹有了归所,不至于辱没家门,被哥哥一枪打死。可是玉蔻呢,耗费了许多青春,陪着霍大少爷这些年,她可曾真正得到过什么?裔凼?你心里装着那个画画的女子多年,我当你是懂感情的人,但是对于玉蔻,你有没有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黯然道:“原来你指的是这个。我确实亏欠了她,该好好弥补才是。”
她似是按捺不住了,站起来道:“霍大少爷竟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当初你和她花前月下,不许别的男人觊觎半分,她早已经认定了你,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所谓的弥补,却只不过是你并不稀罕的金钱罢了!现下说打发她走便打发她走,你的良心在哪?”
他目光陡然一坠,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亦没想过她的终身如何处置……”
她愤怒地看着他,道:“这是你欠她的,你自然要偿还。你连我都娶了,又如何容不得她?”话一出口她就突然开始后怕,这话说得太重,硬生生刺到他痛处去了,换作是霍裔风,这会儿必定要暴怒。她心里渐渐不安,装作漫不经心向他面上扫去,他深锁着眉头,面色冷峻得像一块重寒之冰。
她迟疑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他始终没有看她,心里被一种剧烈的恐慌感全盘占据,他突然意识到身边有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是多么可怕,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半点关系,她神色怡然,很随易地劝说他再娶另外一个女人,她到底把他当作什么?一个熟悉的陌生男人,仅此而已,不是么?
入夜了,溶溶月色漫浸着这间清冷的屋子,一扇精美的翡翠屏风隔开梦不安枕的两个人。霍裔凡回想起两年前的一个秋天,有个女人来洋行典当一块德国产的金表,站柜的傅先生看出那东西价值不菲,绝非一个寻常妇人所能拥有,便来找他请示,他下楼去细问她表的来历。与她对视的那一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凉夏,水花四溅的泉涧边上,那个穿着鹅黄纱裙的美丽女孩,一双灵动的琥珀色双眸,蕴含着几分淡淡的娇羞,从此在他的记忆里便再也挥之不去。
她长得与素心极其相似,就像是素心顷刻又重生了似的,他困苦烦闷时总会第一个想到她。后来他时常去轻烟阁找她,她跟一般的青楼女子不大一样,说话不多,总是安静地聆听着。渐渐地,他把她当作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甚至提出要为她赎身,然而她婉拒了。玉蔻说,得了自由固然好,可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霍裔凡始终没说过要娶她,但他心下并不是从来没想过的。霍氏豪门就像一个无比复杂的深渊洞穴,一旦进去就要被困锁终生,他不想让无辜的她陷落进去。何况,尽管素心已不在人世多年,可他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漫夜深沉,屋里的陈设却渐渐清晰,薄淡的月光悄然映入屋内,仿佛一层轻轻的暗色灰尘,恍惚间越来越静谧了,朦胧之间他似乎听到她小声地叫他,登时浑身打了个激灵,屏息细听,果真有她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
他走到内室去,听到她的呼吸声异常急迫,怕她被被子掩住了,赶忙开了台灯,只见她紧闭着双眼,好像做了噩梦,就轻声唤她,但见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愈发急促了,他束手无策,只得轻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