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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我突然看到报纸上有中国旅行总社登出的一则广告,标题是:你想环游世界吗?那一瞬,我简直像一只北飞的大雁,被穿透力极大的箭矢射中,笔直地向下坠落,摔在地上,眼冒金星。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一个项目,可以满足我的愿望。我小心翼翼地记下了这则广告的咨询电话。
坦白说,从这个计划刚一冒头,我就已经预见到了这是一个被众人诟病的异想天开的想法,在没有设计周全之前,我要保守秘密。
第二天,我给旅行社打通了电话,问询这件事的具体事宜。接电话的男生很热情,他问我:您的地理知识如何?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还行吧。
那边的男生似乎觉察到了我轻微的不安,他笑笑说,我的地理也不很好,要拿着地图跟您说呢。你手边有地图吗?
我手边没有地图。为了显出我对这次旅行的期待和准备,我说,是的。我有地图。
对方很高兴,说,那好吧。我就对着地图说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地名。我这厢可就惨了,急忙在脑海中调动着一切有关世界地理的储备,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不管怎样,已骑虎难下。我假装胸有成竹地〃唔……呜……〃着,仿佛自己一步不拉地跟随着他的指点在地图上睃寻。
记得那天我还问了一些相关的事宜,比如如何吃饭,如何洗衣。可能是这些细节问题让那位好脾气的男士也觉得很难回答,同时也认定我是一个有诚意真的去航海的人,而不是一般的咨询。他说,我会把一份详细的资料速递给您,您想知道的具体信息,就都包含在内了。
第20节:向卷尾猴学习(3)
资料到了。对着地球仪,一站站地找到这船将要经停的港口,手从那些地名上滑过的时候,指尖一阵灼热。
最关心最低的船票是多少钱?看完之后,已是手心出汗,这还远远不是全部,除了最基本的船票之外,还要付所有国家的签证费,路上游览线路的参团费,到港的港口费,阿拉斯加的环保费,还有多达几千元的小费,还有电话费理发费上网费洗衣费干衣费保险费医疗费……
最惊人的支出,是陆地上参团旅游的费用。如果尽数参加,估计单这一项,就高达20万元以上。
呜呼!
我知道无数怀揣梦想的人,在这个环节打了退堂鼓。我颇能理解这种在金钱面前的自卑心理,自己此刻辗转其中。可是,一想到这是我自童年以来就耿耿于怀的念想,我决定硬着头皮探寻下去,不被这些个背后抗着很多零的数字吓瘫。
假设金钱不成问题,下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身体了。
身体这个条件,对于一个渐渐迈向老年的女人来说,只能是日薄西山。如果我不抓紧时间出发,在此一问题上的劣势,将越来越明显,这不言而喻。
再下面的问题是谁做伴儿?
看过国外某位宇航员写的回忆录,说和同伴们在飞船里住上三个月,能满足一切关于谋杀的必要条件。可见在狭小的空间里耳鬓厮磨需要多么默契和气味相投。
琢磨来琢磨去,我明白了,要想完成这个童年梦想,一是要有钱,二是要有伴儿,当然还要有闲。因为我已退休,这一条就天然具备了。这就像三条腿的小板凳,缺一不可。
在2008年的夏天和秋天,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一个梦想。将来,等我老了的时候,发白齿摇目光凄迷之时,会坐在养老院的藤椅上,瘪着没有门牙和槽牙的嘴,和几个同样老的人说,当年,我还环球旅行过呢,那大西洋上的风暴,简直就像黄果树瀑布倒悬……
我心已安,静如止水。
出发时,也不曾想写些什么东西,这只是属于我私人的一次旅行,就像一件砂洗的丝绸旧衣,黯淡了,带着我的体温,被我收藏。
走时,我几乎没有向任何朋友有所交代。自己也无法肯定这一次能否善始善终,先把大炮放出去,有吹牛之嫌。回来以后,更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在最深的记忆面前,笔墨终是无力。
现在这个世界上,有时间的人,往往没有钱。有钱的人,往往没有时间。又有时间又有钱的人,可能又没有好的身体。于是,中国普通公民的海上环球之旅,截止至我们出发之时,尚属首欼?仅有6人。
朋友说,毕淑敏,你有一个责任。你要把这个航程写下来。
我说,为什么呀?写游记,是需要很多知识和智慧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不够格。况且,我一路晕船,很多景色都是雾里看花,糊里糊涂。
第21节:向卷尾猴学习(4)
朋友们苦口婆心地劝说我,我不为所动。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有关报道。
瑞士苏黎世大学恩斯特·费尔博士,主持了一个实验。他让229名小朋友参加了3 轮不同实验。实验的道具是每人分到两份糖果。博士告诉小朋友们,你可以选择自己吃独食,也可以选择和其它次朋友分食。你倒底选哪样,没有要求,全凭自愿。
结果是三四岁的孩子普遍利己,基本上不考虑别的孩子的利益,能和别人分食糖果的只占总人数的9%。等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了。在有两份糖果的时候,80%的孩子选择了和朋友们一起吃,抛弃了自己吃独食的选项。
美国埃默里大学耶基斯国家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也做了一个类似的实验。只是这一次的实验对象,不是小朋友,而是卷尾猴。研究人员也给了卷尾猴两种选择的自由。一种是自己获得食物奖励,另外一种是自己获得奖励的同时,让另外一只猴子,也获得奖励。
实验证实,在与亲属或是朋友配对的时候,卷尾猴们基本上都会选择一荣皆荣模式。这在心理学上有个专用的名词,叫作〃亲社会性〃选择。看到亲朋的猴子们同时也获得了食物,参加实验的卷尾猴感到满意或是高兴。不过,要是陌生的猴子,它们就不会这么大方。科学家们充满惊奇地发现,卷尾猴不仅懂得获取,也懂得给予同样重要。它们享受给予带来的快乐。
这是一则和航海毫无关联的科学报道,却让我久久陷入了思考。
科学家们说,分享是人类基因和社会文化共同作用的后果。
说到基因,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我看到过一幅生物学家所拍摄的受精卵图片,数百名精子企图进入一枚太阳一般巨大而光芒四射的卵子,有一个身段敏捷的幸运儿,正夺门而入。在这幅放大到100平方米的巨幅图片面前,一位资深的妇产科医生万分感慨地说,假如是顺产,准时出生,那么,从出生日往前倒数280天,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这副模样。
面对生命萌动的洪荒图豼?真想仰天长啸。
每一个人都曾这样整装待发,可是又有多少人,知晓这惊天动地的奥秘。如今,对于基因,我们也仅仅是知道了一点点皮毛,还有巨大的黑洞等待探索。切莫小看了这枚受精卵,我们所有的信息,生理的和集体的无意识心理,都储存其内,如同天下最复杂的密码本。
亲社会性,并不是人类的专利,即使在动物间,也会生生不息地一代代生物遗传,例如前面所说的卷尾猴。我们至今还无法完全破译〃亲社会性〃的生理基础,不知道它是潜伏在大脑皮层的哪一叠沟回里?它的生化基础是什么?
第22节:向卷尾猴学习(5)
不知道随着科学的昌明,将来的某一天,是否可以将这种〃亲社会性〃的物质提炼出来?把它注射到某类〃反社会性〃强烈的人体内,让他们变得比较友善和懂得分享?
我一直顽固地认为,不曾出发就答应写文章,是被一柄笔和纸制作的达摩克利斯剑,直指脑门。
航海需轻车简从,我无法携带更多的书写参考资料,地理和人文知识欠缺。〃轻〃是被逼无奈,从北京飞往东京,再从日本的横滨出海,国际航班行李限量是20公斤。你无法不轻,要不然,罚你没商量。
从此之后,我用双脚和眼睛,在地球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由于种种原因,我的这个圆,画的不大规整。其中的原因,主要是汶川地震后,我应邀把船上的捐款送回北京红十字总会,中途下了船,后又在西班牙赶上游轮,继续航行。
有朋友说我这趟环球游有缺口,遗憾我有点晚节不保。我并不觉得可惜。我本没有破一个什么记录,做个什么第一人之类的想法。出门是自己的事情,看到的风光留在你的视网膜上,别人抠也抠不走,成为你生命质素的一部分。我做出环球航海旅行的选择,只是期望自己不必用一生去遗憾有一个童年的梦想,未曾实现。要知道世上有些机会还没有来得及斟酌,惊鸿一闪,就一去不复返了。不妨在有条件的时候,凭直觉从心所欲。和别人无大相干啊。圆了自己的一个梦想,这就是全部。当我重新回到中华大地的时候,我知道现在的我,和没有出发之前那个没有看过整个世界的毕淑敏,已经有了些许的不同。这就是旅行最宝贵的价值在敝帚自珍的精神小屋中,多了一些来自远方的小贝壳。哈!这已足够。写不写文章,有何要紧呢!
这是一趟靡费的旅行。我深知在现今中国,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在我原来不准备公诸于众的心理中,其实也很畏葸这一条。你拿出一大笔钱游山逛水之后大谈感受,很多人除了羡慕之外,还有复杂的情绪,比如忌妒。
忌妒是一种源自彼此的比较,产生了某种自不如人的负面情绪。由于对方的相对优越,而导致对自己的评价下降,因此生出闷闷不乐的沮丧或是无名的愤怒。一个人由于自己的快乐,却惹得他人不欢愉,这是我所不愿也不敢触犯的。
莎士比亚说:〃您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
嫉妒是人性的弱点之一,五味杂陈。它包括焦虑、恐惧、悲哀、猜疑、羞耻、自咎、消沉、等等不愉快的情绪。不单别人天生的身材、容貌和聪明才智,可以成为嫉妒的对象,后天如荣誉、地位、成就、财产、威望等有关社会评价的各种因素,也都可以成为他们嫉妒的对象。
第23节:向卷尾猴学习(6)
我可不愿意因为写了一本书,自己的一趟私人旅行变成勾出绿眼妖魔的咒语。
最初引发我写这环球游文章的动议,来自大山里的孩子。
我当时在新浪博客中写道:〃……汶川大地震死难者〃五七〃之后,我将再次出发,去追赶和平号。人是寻找意义的生灵。如果说,之前的环球游,我只是为了完成幼时就存于一己心中的微小梦想,那么这一次的重新出发,就多了一点受人之托的责任。我忘不了北川中学初二一班的同学们高高举起的手臂和渴望的眼神,他们说,有全国人民的支持,你不必留下。你走吧,去环球旅行。请带上我们的眼睛……
我会为他们而写点东西。〃
当我重新登上〃和平号〃之后,为了分享,无论晕船多么厉害,我都及时将博客发往国内。我记得孩子们的嘱托,在我的眼睛后面,最少还有97双眼睛注视着。旅行已经超出了纯粹自我的意义。
我从1998年入北师大心理学院(那时还叫作北师大心理系)学习心理学硕士和博士方向课程至今,已经整整12年了。心理学是一门很有趣的学问,它如腌酱菜的水,这些年浸透我生活的每个缝隙,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染受到它无所不在的咸。这一次的环球旅行,或多或少带上了心理学家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