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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竟一下瞧着好了许多,抬手叫果儿和喵儿到自己近旁,他两个齐齐叫她太祖母,她抚过果儿的手,又摸了下喵儿的小脑袋,面上露出笑,眼睛随后慢慢看过屋里鸦雀无声的每一个人,点头道:“三年前,我本就该走了,只是阎王放了我回来,又多蹭几年,活了整整七十三岁。这一辈子,也算福寿双全了。这一回,这就真要走了。临走前,能齐齐看到你们在我跟前,心满意足了。没别的话,只是一句,往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记着,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都是同个祖宗爷的徐家人。”说罢闭上眼睛,任凭边上喵儿再怎么哭叫她“太祖母”,始终没再睁眼。
徐耀祖到了近前,伸手探她鼻息,已然气绝。压住心中悲伤,回头道:“老太太走了,起丧吧。”
他话音刚落,屋里便哭声一片。连廖氏也红了眼睛。初念、青莺这些往日里与她亲近的,更是跪趴在她榻前泪流不止。
外头的徐家人早就做好丧事准备,此时消息传了出来,很快便有条不紊地备起了丧事。初念带了孩子们回到嘉木院,换了孝服后,照了规矩,与廖氏青莺初音等人一道守在灵旁哭泣。
不提灵堂举丧。徐耀祖前些日听闻母亲临终的消息,赶了回来。今日见长子携妻子归京,忙至深夜后,将徐若麟唤至书房。父子二人相对,灯盏豆火之中,一个是而立壮年,一个是两鬓渐苍,四目相对,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四下只余静阒一片。
“叫我来,可有事?”
徐若麟终于朝他见礼,低声问道。
徐耀祖怔怔望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若麟,时至今日,你还是那样憎恨于我吗?我这一辈子,确实做错过许多事。最大的错事,就是亏待了你的母亲。我知道她最后离世前,一定是恨我。或许……”他摇头,惨淡一笑,“她大约从来就没爱过我。一直是恨我。倘若上天能给我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再蹈覆辙。只是……,过去的就这样过去了,再不可追……”
徐若麟仍是沉默。
“这一辈子,我已经无法让她原谅我了。只是你,你再如何恨我,我也是你的父亲。就在几年之前,我还能领着兵马与你相斗,甚至和你打架……虽然那时候,我就已经打不过你了,但毕竟,还能和你一拼。可是现在……你看,我真的已经老了。就算再想与你打,我也打不动了。若麟,你是我器重的儿子。你真就不能原谅我年轻时犯下的错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微微颤抖。
徐若麟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或许是还沉浸在祖母刚刚离世的伤感中,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年轻。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人和事,性格里的那种少年桀骜和疾世愤俗早已经悄然被岁月磨平了。就在这种时刻,他望着对面这个两鬓苍苍的男人,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自己还小时,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用毫不遮掩的敌视目光瞪着他时的表情。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笑容在他脸上凝固。他怔怔望着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曾做错事,自己也一样。但是,他没有自己幸运。
徐若麟微微闭了下眼睛。睁开时,他望着自己父亲的目光已经变得温和了许多。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的母亲临终前曾对我说,她即便活着,也不会随你入京,更不想再看到你一眼。但她并不恨你。所以她也不允许我恨你。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是我的父亲。”他慢慢道,“对我来说,这一点曾经很难做到。但是现在,我愿意听从我母亲的心愿。毕竟,我也没有那种一直可以苛以待人的资格。”
徐耀祖猛地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般的惊喜之色。他一时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点头,眼眶微红。
“祖母灵前事多。倘若没旁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曾有过不可一世的叱咤岁月,如今却像年老体衰被磨平了獠牙利爪的狮王,自己的略微施舍便能让他如此感激。徐若麟忽然觉得有些不忍面对。垂下了眼,这样道了一声,转身欲要离去。
“等等!”徐耀祖忽然叫住了他。
“若麟,我知道这几个月来,不止朝中就攻伐北專е路殖闪脚桑鄄恍荩闶悄阌牖实垡财鹆苏础D愦舜位乩矗俗婺钢拢氡匾参苏飧觥D阏娴囊丫牒昧耍俊�
徐若麟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万岁在想什么。只是这几年来,北方一直安稳,我大楚与北專Ц髯韵喟参奘隆U飧鍪焙蛱羝鹫绞拢缺闶Я说览怼N一峋∥宜苋八蛳飧瞿钔贰!�
徐耀祖道:“恐怕难啊!这几年,万岁旧疾并不见好,性情也变得愈发喜怒不定,叫人难以捉摸。刚上个月,有一言官因此事顶撞了他,言语稍激,竟被喝令当着百官之面笞杖,劝阻之人也遭呵斥,以致那言官被抬回家后便因了伤重不治,数日后羞愤而死。他本就对你有所芥蒂,加上去年西南之事,隐忍不发而已。如今你再劝阻的话,恐怕更惹他不快。”
徐耀祖口中的西南之事,便是从前孟州顾氏的后续。当年徐若麟北上后,清剿顾氏残余势力的事便交派到了云总督刘睿的头上。刘睿清剿不力,前后历经两年多,直到去年,才最后艰难拔掉了顾氏在野人谷中的老巢。只是最后,仍让顾元山逃脱,进入安南国,谋策亲王政变。刚继位不久的安南国王陈启龙不敌,被迫逃入大楚求庇护。赵琚在年初时,重新起用沈廷文入安南,终于将政变镇压下去,彻底消灭了顾氏力量。事后,刘睿为推卸责任,诬徐若麟外祖协战不力,甚至有故意放走顾元山之嫌。赵琚曾一度为此大发雷霆,甚至要下诏责令老土司入京问罪。只是被群臣和皇后萧荣所阻,这才作罢。
徐若麟沉默片刻,道:“多谢父亲提醒。只是我在北方多年,仗能不能打,打起来后会如何,我心中清楚。天灾尚可救赈,人祸却猛于虎,倘若战事真起,就算最后打胜了这场战,也是穷兵黩武两败俱伤。我尽我力劝阻他便是。”
徐耀祖眉头紧皱,虽未再说话,却也难掩目中忧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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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在灵前守至五更,天快亮时,才回了嘉木院稍作休息。红了眼睛先去果儿屋子,见她姐弟二人正睡一起,边上守着宋氏,这才放心。回到自己屋里,人虽十分疲倦,却丝毫没有睡意。正坐着发怔,听见脚步声近,抬头见是丈夫回来了。
徐若麟也是一夜没睡,此刻除了眼中稍布红丝之外,精神却还不错。看见初念正坐着,过来到她身边,看了下她的脸,见她双眼红肿,一脸疲倦之色,也没说话,抱了她便送到床榻之上,替她除了鞋,自己也跟着躺到了她外侧,低声道:“睡觉吧。”
初念如何睡得着?闭着眼依在他怀里。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万岁他这个时候,为什么一定要打北專В俊�
徐若麟沉默片刻,终于道:“便如一家之中,内祸不断,众人对家主日渐不满,甚至质疑他的地位与能力。此时这家主便成了箭靶。而某日,一旦这个家族与旁姓起了争端,这家人自然先会放下内部之事,转而一致先去应付外敌,此时这箭靶便会从家主转移到外姓人身上。同样的道理。大楚自去岁起,天灾不断,朝廷疲于应付,处处怨声载道,民间人心不定,甚至流言鼓动,说皇帝当年夺位乃是忤逆天意的举动,上天这才震怒,故而降下灾祸……”
他没再说下去,初念却也明白了过来。赵琚对自己当年夺位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一时难以抚平各地灾情,更堵不住万千民众的悠悠之口,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战争的头上,以转移朝廷和国人的注意力。
自古以来,这本就是在位者为转移矛盾而惯常使用的一种手段。既简便,又有效。
“倘若不听劝,该怎么办……”
初念抱紧丈夫的腰身,闷闷地道。
徐若麟轻轻拍了下她后背,安慰道:“我会尽力的。再说,还有皇后在。她想来也不愿此事发生。你别多想了,明日还有得你累,先好好先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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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天光大亮。
徐若麟睁眼,见初念已经缩在自己怀里安静地睡了过去。他凝视她睡容片刻后,轻轻起身,出去洗了把脸。至X时,果然有宫人来传唤,遂换了身朝圣的衣裳,在袖上挽纱示哀,便往宫中而去。见到皇帝赵琚时,已经是午时了。
三年未见,皇帝看起来颇有些变化。脸容略微浮肿,双目中眼白也略微见红。他这几日一直忙于接见各国王公及使臣,大约是人逢喜事的缘故,精神看起来很是不错。此刻见了徐若麟,甚至显出几分亲热之色,与先前在信函中斥责他不遵上意时的口气判若两人。待徐若麟行过臣子之礼后,自然先是问了丧事,叹道:“老国太德高望重,就此仙去,朕十分难过。已命礼部主祭,以表朕之心意。”
徐若麟谢过皇恩,道:“臣正要向礼部报丁忧,恳请万岁恩准。”
赵琚微微眯了下眼,道:“爱卿乃国之重臣,更何况是如今这多事之秋。夺情可用。”
徐若麟再次下跪,叩头道:“万岁,臣此次之所以请命归京,除了家事,也为国事。臣身受皇恩,既为武将,倘若万岁有用到之处,哪怕马革裹尸,也是当尽之责。只是此时,倾举国之力忽然发难于北專В家晕煌住V慌碌貌怀ナВ仪胪蛩耆肌!�
赵琚脸色微变,骤然收了笑,冷冷道:“北專来宋掖蟪斓校蕴嫫鹬两瘢焦笮≌绞挛奘6苑缴蔽掖蟪裰冢游掖蟪恋亍H缃耠廾慊邮Ρ狈ィ痪倜鹆苏庑母怪迹绾尾煌琢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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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说了!”赵琚忽然打断徐若麟的话,“你只需告诉朕,你能不能打赢这场仗?”
徐若麟看向皇帝,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双目泛着精光,一时沉默。赵琚已经自己接口道:“短期内难以制胜。只是以你之能,假以时日,赢面至少占七八分!”
徐若麟苦笑了下:“万岁,臣之所以劝阻万岁,担心的并不是臣的输赢。而是我大楚一旦被拖入这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事,就算最后赢了,国力只怕也会被掏空……”
“只要能赢,你就给我打!拓疆开域,本就是千秋功业!剩下的,不是你当虑之事,朕为国君,自有朕的考虑。”赵琚冷冷道,“别忘了,你的外祖尚未洗清罪名,朕是看在你的面上,这才不予追究。莫非你真以为,朕除了你,手下便再无可用之将?”
徐若麟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结果,其实应该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正如他自己说的,他有他自己的考虑。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心惶惶之下那些飞速传播开来的流言。他等不及用赈灾的手段去慢慢解决问题,而是选择用战争去转移民众的注意力,渡过这场因了百年难遇的频繁天灾而引发的信任危机。
这一场战争,倘若最后赢了,能令仇隙深重的百年宿敌臣服,自然是一件必定要载入史册的大事,也是皇帝向世人证明自己是真龙天子的最有力武器,倘若输了……那便是徐若麟这个主帅的无能。
或许,真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他阻止的力量了。
、119第一一九回
魏国公府国太老夫人仙去;次日起,京中前来探丧吊祭之人便络绎不绝。家中之事;在外有徐耀显徐若麟理着;内里有廖氏董氏二夫人照管,忙碌之间,一晃眼便数日过去了。到了第五日,廖氏正送走一拨女客;听到袁迈前来吊祭;想了下,急忙吩咐了小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