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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硷皱眉、叹气、摇头,一气呵成,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方硷,我这辈子,想的已经很清楚了,却难为你这么替我考虑!我不想欠任何人情意,却不料,越不想欠便越是欠!前面先是欠了大殿下的情还未还清,这又欠了你的,这辈子估计是还不完了!”
方硷直直的立到我的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我突然觉得有丝压力,“方硷并未替主子做什么,主子不用如此记挂,倒教方硷愧疚了!”
“方硷!”我忽然下定决心,也站起身来,与他对视,“素音对你的情意,相信你也知道,举荐你进宫,是我的主意,也是为了成全你们!可是现在看来,虽然让你和素音时常有见面的机会,只是对你自己,却极其不妥,不仅将你卷入了这深不见底的黑潭,更是连素音恐怕都要赔进去!”
话虽说的无比的豪爽,我心里却直发抖,闭上眼,咬牙道,“倘若你愿意,便带着素音远走高飞,离开这儿吧!”
“不!”
坚定而心痛的声音没有让我等待一刻,我颤抖着睁开双眼,“方硷,你确定!”感动,似乎比兴奋要更多!我知道,我是渴望他和素音留下的,我终是自私的!
“我确定!”只是那眼中为何有那么多的痛!
我第一次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沉默是如此的温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进屋内,细细的灰尘在那束阳光中欢快的跳跃飞舞。我居然也有一丝要飞起来的感觉,心中无比的踏实。
“主子!”方硷深躬,“时候不早了,方硷要回太医院了!”
“嗯!”我随着他的步子,将他送至门口,又叮嘱道,“宫里的水深的很!做好份内的事,千万不要去管其他的闲事!”
方硷感激的朝我一揖,也说道,“主子今后的饭食一定记着交待好素音,万万不可再出差错,且等方硷几日,定将主子身上之毒解去!”
我笑,由心底的笑,“我相信你!”我立在屋门,朝着方硷挥手,居然无比自如,生活,好似就应该如此平淡而真实。
方硷已是走到了园子门口,又转过身来,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复又冲到我的面前,低低道,“主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相信方硷,九殿下对您,也不是全无一丝情分的,至少,他不骗您!”
我一愣,不骗我,这便是个天大的笑话了,他墨夜离不是最擅长骗人么,从前世骗到今生,偏偏我还次次被他骗的心甘情愿,也罢,都是我自己作孽!
笑意顿时从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中毒之事,除你、我、素音外,不许让其他人知道!”我扭身回屋,留下重重的一句,“包括他!”
与娘一面
我静静等了十几日,也并未见方硷给我送解药来,心中未免忐忑。既担心方硷的安危,又焦心于自己身上的奇毒,虽日日纠缠在自己已知的这一点点蛛丝马迹中,却依旧困乏不堪,恨不得终日浑浑噩噩,不分白天黑夜才好。
照着方硷的嘱咐,我现在每日的饭食,皆由素音在打理,所以只除了易困嗜睡外,自觉身体倒还没有什么其他的适,我姑且安慰自己,是太过于操心了!
不过暗中,我也曾吩咐素音仔细的观察过秋霜和霁月,可有任何不同于往日的举止,可每每素音来回,却都是摇头。霁月惯常的一声不吭、老实本分,秋霜则一如往常的叽叽喳喳、没心没肺。
早起梳头的时候,素音就告诉我,再没几天便要过年了。这宫里过年,无非也就是洒扫、贴门神、吃饺子、放鞭炮,拜年,如此而已,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反而还不如百姓家中的团圆、温馨。
栖棠宫虽说主子们都无心过年,但规矩不能废,一应程序自然也不能例外,我从窗口看出去,太监宫女们正忙忙碌碌的洒扫、除旧,个个倒也是洋溢着新年的喜气。
真真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我只不过稍站了一会儿,便觉得乏了,依旧懒懒的走到榻上歪下,继续窝在那温暖的薄毯中会着周公。
“娘娘!”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觉得秋霜带着一股子寒气走进内间,凑一步上前,贴在我耳畔轻声道,“刚刚李琛来回,说是午膳后,宰相大人和夫人要进宫来,给太后娘娘和娘娘送年礼!”
“唔!”我在榻上睡的正好,被她这么一吵扰,不适的翻了一个身,却猛然惊醒过来!“你说什么?我爹娘要进宫来?”
秋霜捂着小嘴,退开几步,先是“咯咯”笑了几声,又赶忙上前,将我落下的薄毯盖好,“是的,娘娘!午膳后便进宫来,说是先去见了太后娘娘,再上您这里来!”
除了开心,我说不清心里的其他滋味,只觉得瞬时耳清目明、清醒无比。手忙脚乱的从榻上起身,走至梳妆台前坐下,脸上不自觉的挂上微笑,“秋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素音可是去取午膳了?你还是先帮我梳头吧!你看我今儿这件小袄可衬肤色?这脸色是不是太过惨白了?”
“娘娘!午膳素音姐姐才刚去取不多久,哪有那么快回来!”秋霜笑笑的将我的长发散开,慢慢的通顺着,又拿起桌上的桂花油轻轻的涂抹在我的发上,“娘娘就是不施脂粉、粗衣麻裙,就已是惊为天人了!更何况,宰相大人和老夫人见着娘娘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顾得上看娘娘的衣衫发髻。”
我顾不上扯秋霜的嘴皮子,只心不在焉的骂了一句“贫嘴!”,又仔细的翻看梳妆盒里各色的钗环,一抹亮红跳入眼帘,翻捡出来,居然是那日墨夜离在庙会上买的海棠珠花,一旁那静谧的白,便是我执意买下的梨花珠花!
“这海棠珠花红的真是好看!”秋霜在我面前放肆惯了,见我将它拿在手中怔忡不已,顺手便从我手中接过,认真的盘插在我的髻旁,“这海棠的红可衬得娘娘的脸越发娇美可人了!”
我侧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伸手想将它摘下,犹豫了一会儿,却终是没有舍得!人面海棠,的确也分外妖娆!
秋霜又细细的给我上了胭脂和唇色,待素音进来时,一切虽早已收拾停当。我却还正在镜前使劲儿的摆弄自己身上那件蜜色的缎面背心夹袄。
素音顾不得搁下手中的食盒,几步冲到我的面前道,“娘娘!平日里,您真该好好打扮打扮!至少……”素音半截未尽的话语也搅得我心里翻腾不已。
再没了打扮的心境,我抬眼问素音,“饭呢?赶紧的端上来吧,我饿了!”
素音愣了一愣,秋霜接过食盒,将食盒里的饭菜在桌上一一摆好,又促狭的朝素音道,“素音姐姐,你何时见娘娘主动要求用膳的!我看哪,娘娘这不是饿了,是听说宰相大人和夫人要过来,急了!”
我回身瞪她一眼,笑意又慢慢爬上唇角,今日终是一个好日子。素音乍一听说也与我一样,兴奋不已,好似来了自己的亲爹娘一般,不由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可等待的时间终究是漫长且难熬的,我第一次无比听话的吃完所有我应该吃的东西,又逼着秋霜替我顺了无数次发、换了无数次衣衫,终于等到了一声期盼已久的通报。
霁月将爹娘带进正厅,我立起身来,将手伸出,却见爹娘已是跪倒在地,“臣卓宇鹏,臣妾云婉仪叩见娘娘!”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慢慢的半捏成拳,缓缓放至自己身侧。
“起来吧!”我与他们,再不是单纯的父女、母女。
“你们都下去吧,素音,你在门口候着,有事我便唤你!”我挥手,遣退屋中的所有人,却知道已不能再找回那一份久违的亲情。
门“吱呀”一声,轻声合拢,我终于扑进了娘那熟悉的怀抱,“娘!烟影可想死你了!”
几番流泪,几番问候,终是安稳的坐了下来,我亲自奉了茶水,“今日怎得进宫来了!是太后娘娘邀的么?”我若是记得没错,爹爹一般都是在腊月三十之前才将年下的礼差人给我送来,从来也没有过亲自送过。
“前几日,殿下派人去府里告知,说你身体不适,想爹娘想的厉害,让我们得空便进宫一趟!”爹爹对我,似乎更多了几分宠爱与亲近,“想着年前反正要送一趟年礼,回明了皇上,便就一块儿办了!”
居然是他,我有些不解,遂恍然大悟,托我之事,他想必是急了吧!
扪心自问,偌大的将军府里,让我惦记的除了娘也再没有别人了,见到了,一颗心自然也就踏实稳妥的放回了肚里,无甚牵挂了。
爹爹始终笑吟吟地坐在一边,也不再摆出往日的家长风范,我偏头一笑,“爹爹,女儿有一事想求爹爹指点!”
我若没看错,爹爹的脸上并无惊诧,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得意,“说来听听!”
我想了想,终是先问道,“不知这贪赃枉法之人,大焱朝刑法是如何处置的呢?”
爹爹探究的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头认真道,“那得看他到底贪了多少,历朝历代,数本朝刑法最严,但凡贪财枉法之人,轻则削官为民、没收全部家产,重则斩首示众、株连九族。”爹爹顿了顿又问,“不知烟影为何打听此事?”
我不理会他的问话,依旧道,“如若这贪赃枉法之人身居高位,凭爹爹之手可扳得倒扳不倒?”
这回爹爹再看我已不再只是探究了,脸色微暗,眼神明明灭灭,连语气也及其低沉,“烟影想问的是何人,又是何人让你问我?”
我看了看他那张保养的很是妥当的脸,轻道,“如若是别人求爹爹您办事,爹爹必然是不会答应的!自然是自家人!”
爹爹眉角微微一扬,看不出心中想法,却胸有成竹的道,“可是李啸鸿李大将军?”
娘握着我的手猛地一颤,“烟影……”
安抚的拍了拍娘的手,我的脸上此时也无一分笑意, “是,爹可有把握彻查此事?” 再是利用,也是父女,我索性放手一搏,应与不应已不在我。爹爹也的确老奸巨滑,单单几句话,便参透所有,估计连墨夜离的心思他也要比我猜得透。
爹爹此刻的表情是我从未看过的冷静与沉着,沉凝许久,方道,“此人身居高位、背后又有皇后娘娘撑腰,办事也极为谨慎,从不将把柄落于人手,扳倒他,不是件易事!”
我顿时有些失望,此事如若爹爹不应,于我来说,最大的损失便是,我依然下不了决心,也依然有个不离开他的借口。
“不过……”在我几乎绝望之时,爹爹忽然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让我重又燃起了希望,“这事,也并不是不可为!需得多方通力合作才行!”
按奈住了几乎雀跃的内心,我忽然觉得,墨夜离扳倒李氏一族,似乎并不是仅为了苗疆奇毒一事!而爹爹如此爽快的留下话音,是否也与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本已渐渐捋顺的线团又如被猫儿把玩过一般,混乱不堪。
不过,爹爹也并未来得及给我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墨夜离便回来了。寒暄完毕,墨夜离便拿眼色询问我,我自是知道他所问何事,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岂料,他并不十分在意,当下便说得了一幅大师的山水真迹,和气的要求与爹爹书房一叙。我忽然明白,我便只是拿投石问路的石而已,真正的细节内容并不需我来操心,只怕托人让爹娘进宫看我,亦是二人相谈的借口而已。
我心痛自己的可笑,居然还私下以为,自己与他配合得无比默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屋内终于只剩了我和娘二人,娘上上下下的将我打量了个片,笑中带泪,问道,“可还习惯?”
欲夺眶而出的累忍了又忍,终是没有落下来,笑笑的应道,“娘,锦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