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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大马被牵到他跟前,仿佛知道什么,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红得发黑的眼睫垂下遮住一半眼睛。一个副将蹲着做垫脚凳,三个副将一齐使劲才把林少庭扶上马。
“我带林将军去治伤,事不宜迟,你们几个把兄弟们带出山谷,趁天还没黑,天黑以后就不好办了。”
马背上弱得没有力气的人忽然开口,“不必……白凤儿你不要跟着我,我认得出山的路,我一个人赶路……也快些……带着你……累赘……”
白凤儿脸一白,木着唇讷讷,“将军……”
马上的人费力极了睁开眼看他,笑起来两只眼都弯起来,他知道没办法改变他的主意,只好愤愤地应了,见他的马跑远一些,才带上两个人,远远跟着。白凤儿早知道这个人不是西陌的男人,是以带着女儿家的英气,也带着女儿家的顽固和坚毅。他不必担心的,心头却莫名慌得很。
终于剩下他一个人了。
林少庭烧得有些神志不清,拿脸贴着马脖子,马儿跑得不快,风刮在脸上让烧红的脸更红,但却意外的舒服,越舒服也就烧得越厉害。
他嘴巴里低低嘟囔着什么,稍稍小跑起来跃动他就忍不住哼哼一声,抓着马耳朵喊一声“惊鸿”,马儿就放慢些步伐,将身子尽量舒展,让背上的男人稍稍好受些。他嘴角抽了抽嘴巴里动了动,侧身吐出一口血沫子。
两条眉毛遗憾地耷拉下去,这两支箭都是红月射的,那姑娘还真狠心。他不过说了句谎话,说有近路能让她脱身绕到北朔京城另一侧城门,红月发现他说的是假以后,一怒之下取箭乱发。他躲得过一次两次,却终于力竭没能躲过最后这两箭。
舌头在口中搅了一通,血都吐净了,他喃喃地又低语了几句什么,闭着眼把脸紧紧贴在惊鸿脖子上,疼起来就揪着惊鸿的马鬃。他伤重难治已经没什么力气,惊鸿便不与他计较,听得他不怎么出声时就快步跑。
除了马蹄声,林少庭已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红月的箭法很准,两支箭中有一支贯胸而过,因为没有拔箭血流得很慢,雪还在下,一路滴下去的血给白雪一盖,转瞬就不见了。他掀了掀眼皮儿,好像远远看到北朔京城城门紧闭着,惊鸿忽然发足狂奔,他觉得自己使了很大的劲抓着它的鬃毛。
泛红的视野里,城门倒了个个儿,他嘴角动了动,闭上眼,又慢腾腾地睁开眼,城门又倒过来了。
喉咙好干。
好渴。
城门紧闭。
林少庭抬了抬手,惊鸿已经慢下来一步步磨磨蹭蹭往城门口挪动,他抱着马脖子稍坐起一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守城将士在城门上拿长枪指着他大声问,“来者何人?”
林少庭烧得满脸红得跟蒸熟的虾子,舔了舔嘴皮,嘴皮就疼。他是该说他是何人?他也不是北朔军,也不是北朔人,他是哪儿的人他自个儿还不知道呢……
楼上又问,“究竟是何人?”眼尖的卒子看到他头上缠着的白布条,又吼道,“大帅说了,男儿军是敌是友尚且不明,不能放进城来。”
将额头上的布条猛扯下来,林少庭又看向楼上。
小卒跟身边的长官道,“好像是个伤员,伤得很重,怕是来求援的。”
长官模样的人往下一看,远远三四个黑点跟着策马而来,又探头出去看一眼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人,大声喝问来的那队人是什么身份。
白凤儿见面前的北朔城门无意打开,城上人叫他赶快带着伤者回营找军医,又见林少庭在马上晃了两晃,就歪向一侧,一脚蹬在马身上飞扑过去将人抱住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儿才停下来。
“将军……将军……将军!”
连叫几声都没得人回应,白凤儿急得眼眶红了,又要掉泪。
费了好大劲才把压在胸中那点污血咳出来,林少庭屈了屈僵硬的手指,硬扭头看一眼隔在面前的城门,慢腾腾转回来时已经闭上了眼。两根指头拉住白凤儿的衣襟,将他的脸拉近一些,“我的脸脏不脏?”
白凤儿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忙不迭把头摇了又摇,“不脏。干净得很,将军生得好看,不输给西陌好男儿。”
林少庭扯着嘴角笑了笑,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艰难而干涩的声音一出口,就忍不住咳起来,一咳牵动伤口,又忍不住拧紧眉头,缓过一口气方才对白凤儿说,“我渴得很……你们可有带酒?”
“将军身上有伤,不宜饮酒……”
林少庭执拗地盯着他,黑漆漆的眼里静默的光叫白凤儿心头发慌,从喉咙里卡出一声,“拿酒来,你们谁囊中还有酒,快拿过来!”
一口烈酒入喉,穿膛破肚般钻进腹中,林少庭喝了一口不够,叫白凤儿多喂几口,虽还是冷得很,总比方才好些。他喝够了,把酒囊还给白凤儿,白凤儿的眼眶赤红如血,哑着声让旁边人把酒囊拿过去,死死扣着林少庭的臂膀,“将军可好受些?末将带你回营,营中军医……军医一定能治好……”
他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见林少庭笑笑摇头,心头又是慌——
“将军别不信,咱们营中的军医医术高明……”
“大夫……医病……不医命。”林少庭看看天,刚好赶上天黑,喝了酒他脑子更晕,摇了摇头道,“咱们在这儿……扎个帐篷……我想睡……等明日一早开城门……带我进宫……”
“将军别睡,你别睡好不好……”白凤儿的声音又低又哀近乎乞求。
“不行了,我困得很……你们帮我守着……”林少庭重重吸口气,“城门一开,我要进宫……”本来闭着的眼猛地张开,神采依旧地看一眼白凤儿又低下去,“别偷懒……等天边擦亮第一抹光,就叫醒我……”最后一点力气用尽,林少庭抓着白凤儿衣服的手垂下去,喉中还不时嗯哼几声。
白凤儿命人扎好帐篷,将他移进去,自己拿起长戟重重击打城门,直敲到虎口被震得麻木才歇一会儿,又敲,如此往复。
东方泛出一丝白,白凤儿就亲自跪在帐篷前,初时小小声道了句,“将军,天亮了。”
雪已经停了,静得一丝儿风都没有。
“天亮了,将军快起来。”
……
“将军,你起来看看,天都亮了,你不是让末将天亮就立刻叫你吗?”
白凤儿连叫几次,没有人应声,他跪在地上怔了会儿,忽然疯了般手足并用爬进帐篷里,把趴在兽皮上的林少庭拉起来。
“将军已经去了……”旁边人忍不住告诉他。
“你胡说!将军身经百战都没有死,不过是下了一场雪!不会死的!”白凤儿斩钉截铁地说,一面说一面把林少庭拖出帐篷去,猛烈摇晃,掐他的人中。
他的瞳孔张大,嘴皮咬出血来,哆嗦着手去碰林少庭背上露出的断箭,伤口的血腻起块,摸上去一丝温度也无。他碰了碰,怀中人没有反应,使劲压了压,不鲜艳的血水渗出来些迅速钻进衣内,怀中人还是不喊痛。白凤儿把牙根咬碎,猛地一掌击在林少庭的伤口上,怀中僵硬的身体没有半点动静。
“把他拉开。”另两名副将相视之下,沉着脸将白凤儿从尸体上拉开。
他站起身好半会儿喘不过气,眼前一片白花,左右看看一起作战的兄弟们,猛然甩开,扑过去将林少庭的尸体又抱紧在怀里。
翌日开城门,端木朝华领兵出城,见到的便是笔直跪在城门口的三个活人和一具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那三人额头上有白布,是男儿军。他眯起眼,俯身看见晨光覆面的那人,脑子忽然懵了,指着他问笔挺跪着的几人——
“这是谁?”
抱着他的人扬起下巴冷声道,“哪个是北朔皇帝,给我滚出来!”
“放肆!”
端木朝华拦住身边将士,走上前冲他深深一揖,浓眉之下掩映的眼光坚毅不可动摇,“他是朕的故人,几位将军既然等在这儿就是要进城吧?现在可以进了……不过还请将军把这个人交给我。”
白凤儿冷笑,“人都已经死了,交给你还有什么用?你能让死人活过来吗?”急吼之下,眼眶迅速变得血红,“我们将军说了今日要进宫,你既然是皇帝,要么闪开,要么带路!”
死了啊。
死了。
端木朝华身边的侍卫蠢蠢欲动想将眼前放肆的西陌副将拿下,偏偏皇帝伸手拦住不让他们出手,反而低垂了眉眼转回身道,“既然是他的意思,你抱着他,朕来带路。”
北朔守城军愕然,眼睁睁看那几个昨夜在城外闹事的人,在皇帝亲自开道下骑马冲进皇宫。
“哎,你说我们统领是不是要被免职了,昨儿那人看起来来头挺大。”
士卒打了个哈欠,“管他呢,总之罚不到咱们身上,你看今天的朝阳好红,昨儿个城外头死了不少人吧……咱们好好守着这扇门就没事儿,罚不了咱们……我打会儿盹儿,统领过来吱我一声儿啊……”
、殇魂(1)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
一路上白凤儿紧紧抱着林少庭不肯松手,直到进宫后,皇帝冷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驻足看了他半晌,问他,“你就想让你家将军这幅样子去见他最在乎的人?”
白凤儿咬咬嘴皮,他不是不知道,将军死也要赶来,那位住在宫里的谁,一定是对他极重要的人。但手似乎僵硬了一般维持着抱他的姿势,宫侍拉扯几次,才终于从他怀中把脏污不堪的人带出去。
见他眼眶红红泪水涟涟,端木朝华叹一口气道,“朕会吩咐人将你家将军收拾干净,你若实在不放心在外面等,就在此处看着也行。但你这副样子,是要教他不能安心吗?”忽然凌厉起来声音,目光尖锐的端木朝华让本就凭借胸口一口气才理直气壮冲到现在的人蔫下去。
他咬咬牙,“我这副样子怎么了,我乐意为我家将军哭。”背手恶狠狠地将泪花抹去,“我要在这儿守着,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对将军的遗体不敬。”眼内血丝分明,白凤儿疲累已极,偏偏强撑着不肯离去。
端木朝华也不拦他,将另外两名副将叫到外间询问昨日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也就由得他去。临出门回头瞟一眼躺在床上的林少庭,他们才不久,一起喝过酒。又吩咐一句让下人将他收拾得好看一些。
“林将军爱穿白衣,取一件雪缎暗龙纹常服给他穿上,脸也好好收拾收拾,要让人瞧上去和活着一般才行。”
这样至少她看到不会太难过。
就是在替林少庭清理身上脏污的屋子里,阮千千见到他的尸体,端木朝华紧紧抓了抓她的手,让她忍不住要扑过去的身体稍稍稳住,才将她牵引到他床前。
她茫然无措地看了看林少庭的脸,抓起他的手,手是凉冰冰的有点儿僵硬,偏过头看了眼白凤儿,喉中的气流躁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是你带他回来?”
白凤儿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死前说什么了?”
“你是何人,我凭什么告诉你。”
仿佛一记钝斧劈在脑门上,她是何人,她本不是他什么人,却让他拼死赶回来也要见她一面。现在她跪在他面前,却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来,眼眶中丁点儿湿意都没有。阮千千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是一直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在最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看她开心就算自己难过得不行也不会表露出半点的师兄,她为什么就哭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端木朝华见她满面木然,手指甲却扎进掌心,掐得血都渗出来,人却无知无觉地呆看着林少庭。正要上前扶起她,她的脑袋忽然古怪地歪了一下,站起身坐到床前去,将林少庭扶起来。
她低身下去贴着林少庭了无生气的脸,眉贴着眉,闭眼贴着他的眼,鼻尖碰触到鼻尖,两次偏过脸去贴他的脸。
是冷的。
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