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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的话,歌儿整日盼着能有人来坐坐呢。却不想是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夫人不要怪罪。”我笑的大方得体,只是仍旧用帕子捂着鼻子,只露出了半个脸。顺德帝姬笑问:“小娘子为何一直以帕遮面?我们可是慕名而来呢。”我有些意外,从顺德帝姬的脸上,我找不到一丝远离故土的哀伤。反而瞧她眉眼俱笑,下颌丰润,似乎日子过的极其顺遂,竟然还跑到这儿来凑热闹来了。
蒲察氏眼角斜飞,表情微沉,似乎是嫌顺德说话恭维过了头,反倒有些自轻自贱了。我正要回话,玲巧将案上的茶水递给我笑道:“我家小娘子不喜欢太过刺鼻的香味。”我忍住笑意横她一眼,顺德与蒲察氏明显有些难堪。我轻咳一声,很自然的放下帕子。她俩一齐望了过来,目光复杂,表情僵硬。尤其是面容较为美艳的蒲察氏,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刚才盛气凌人的气势也瞬间垮了下来。
然而亦是瞬间,她殷红的嘴角忽然出现一抹奇怪的笑意。正细细品味之时,门外响起一阵小孩的嬉闹声。秀娥忙出去查看,还未走出几步,便有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先后扑进蒲察氏的怀里。泰阿丹在门外怯怯地看我一眼,玲巧凑在耳旁恨恨道:“敢情是把儿子都带来了。”
我心中不悦,屋子里一团喧嚣,这两个女人是把这里当成完颜宗翰在城里的府邸了么,还是说想带着宝贝儿子来炫耀他们爱情的结晶?眉头微微蹙起,秀娥尴尬的笑了笑。那两个孩子一个十来岁,一个五六岁,左一个右一个趴在蒲察氏膝盖上撒娇。顺德指着较小的那个孩子笑道:“这是三娘子的儿子摇都。”
蒲察氏得意地笑了几声,看着较大的那个说道:“这是郎君的宝贝孙子秉德。”我暗暗的吃了一惊,这个孩子竟然是完颜宗翰的孙子!个头已经很高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我。心里莫名燃起一团怒火,她们把这个已经是小大人儿的秉德带来是何意,想提醒我完颜宗翰的年纪完全可以当我的爷爷么?
摇都扭头看了我几眼,问道:“这是谁?”秉德笑了几声,扬着下巴问我:“你就是颜歌吧。”说着又环顾四周一圈,抚着下巴笑道:“不错不错,翁翁对你真好,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
我听不出他话里是不是夹着别的意思,只作淡淡一笑,却未想到一旁的摇都却变了脸色,用女真话指着我骂了一句。虽然不太懂,但看他那气势,明摆着不是什么好话。我忍着怒气站了起来,他似乎还想再骂一句,被秉德的眼神压了下去。我含着几分笑意不疾不徐的说:“大家也算是认识了,想必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待义父回来了我会好好跟他说夫人是如何悉心教子,对歌儿百般热情,想来义父一定深感欣慰。”说着无视蒲察氏愕然的表情,扶着玲巧的手朝外走去,“我累了,姑姑可以送客了。”
点着檀香的屋里,我沉着脸盘腿坐在榻上,深深吸气吐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秀娥带着歉意进门安慰道:“小孩子的话,小娘子别往心里去。”我冷笑几声,“就是小孩才会说真话,姑姑别以为歌儿不懂女真话。一个孩子都会有这种想法,不是有人刻意教他,便是那府里乱嚼舌根的人给影响的。他们这是要做什么,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
玲巧亦是愤愤不平,“瞧那蒲察氏的张狂样子,有儿子了不起呀?居然还带过来耀武扬威。”我轻哼一声,看着博山香炉里缓缓升起的轻烟,心里慢慢渗出一点点凉意。如今我一个人住在京郊,却也难逃女人间的纷纷扰扰,真不敢想象若是有一日同府而居,那日子还能安生么?怕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与完颜宗翰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感情也要被消磨殆尽了。我就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真正的外人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忽然见到了完颜宗翰的孙子,那个和他面相有五分相似的完颜秉德,心里那道坎儿又硬生生的蹦了出来。我一直去试图忘记我们年纪的巨大差距,可又一次次的被拉回到现实中,尽管他依旧是那么的英姿挺拔、威武生风。可终有一日,他会在我风华正茂的时候突然老去,虽然说起来很自私很寒心,但他确实不是我在古代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这一点,我无法否认,无法逃避……
“你们不要跟着我,我想一个人走走。”会宁的夏天去的很快,天气渐渐转凉,黄昏日落时最是寒意沉沉。我搭上一件绣着茶花的月白色披风,牵着小奴走出别苑,身后传来秀娥的叮咛声:“早点回来。”
我回头笑应一声,心里暖暖一荡,她们对我都是极好的,起初我觉得那是她们出于本分,后来相处的久了,才发现早已超过了主仆之情。她们是真心待我,真心怜惜我这个身在异乡的小姑娘,我也一直把她们当家人一样看待。这三年完颜宗翰时常不在身边,她们带给我的温暖比完颜宗翰要多得多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稚嫩的声音:“你怎么一个人?”我转身一看,心中意外夹着无奈,迪古乃骑着马立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牵着小奴走了过去,想给他行礼,他却摆摆手道:“不用。”我依言笑了一下,道:“你不也是一个人么?”心想这迪古乃怎么三天两头跑出城,下次我可要留意着点,别再遇见他了。
他轻轻笑道:“我一个人跟你一个人是一回事吗?”我听得有些犯晕,又闻得他解释道:“这荒山野岭的,若是遇见了坏人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容貌。”我嗤笑一声,原来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啊。於是便想逗他几句,作疑惑状问道:“我容貌怎么了?”说完我就后悔了,怎么还跟他聊上了呢,不是想避而远之么?
迪古乃横了我一眼,脸颊却淡淡泛起了一圈绯红。我心里一阵激动,这才像个孩子嘛!面皮薄嘴巴硬的可爱孩子呀!
他朝着别苑的方向看去,冷不丁问道:“今天有人去闹你了?”我纳闷的看他一眼,他又道:“今儿看见粘罕府里的车子往你住的地方去了,粘罕不在京中,自然是他的妻妾们了。”
我“哦”了一声,心情有些郁闷,连迪古乃都看得出那些女人来者不善,那便不是我自己想得多了。他见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出声笑道:“怕什么?我瞧你不像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
我跨上马笑道:“你是说我很凶么?”他走近了几步,突然伸出手拉住我,咧开粉嫩的双唇嘻嘻笑道:“谁说姐姐凶了,姐姐最温柔了。”我眩晕,看着他摇头晃头的可爱模样,心底也慢慢放松下来……唉,还是不要去想几十年后那个令人发指的海陵王吧,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叫做迪古乃的小孩,一个和孛迭、乌禄一样可爱的孩子……
注释:翁翁即爷爷。
第024章 顺其自然
就在八月快要过完之时,金国的谙班勃极烈,金太宗的同母胞弟完颜杲病重。勃极烈在女真语中叫做勃堇,后来渐渐转讹为满族的贝勒,同为部长之意。但它的地位大小是由其前缀所区别,谙班勃极烈就是女真语中的皇储,下一任法定皇位继承人。女真人旧俗,皇位继承主要是嫡系之间的兄终弟及,然后才是父死子继。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便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弟弟,当初即位后,他就确立其胞弟完颜杲为皇储。完颜杲也是金国一名战功赫赫的军人,一直是完颜宗翰他们南下攻宋的金军总帅。如今皇储突然病重,且已是积重难返之势,自然在金国朝野上下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不过,历来储君之位只要有一丝动摇的可能,暗地里便有无数颗心在蠢蠢欲动。夜不能寐者,伺机而动者,隔岸观火者,心如止水者,还有煽动人心者……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会宁城里不会寂寞了。
“小娘子!”花涟笑容满面的跑进了屋,我抬头看她一眼笑斥道:“有人在后面追你么?”她抿嘴偷笑,凑过来说道:“元帅要回来了呢。”我心下一惊,搁下笔杆问了一句:“真的?”
花涟使劲点了点头,又道:“怎么小娘子不高兴么?”我道:“不是。”心中微微犯疑,完颜宗翰在这个时候赶回会宁,是金太宗的旨意?还是其他……
据我所知,完颜杲应该过不了多久便病逝了,新的皇储即金太祖嫡孙完颜合剌,但当中的确立过程我并不清楚。放着合剌不说,能继承皇位的还有金太宗的儿子们。虽然皇位的继承是兄终弟及,但他若想把皇位传给儿子,不想传给弟弟也是可以的,还是得以现任皇帝的意思为前提。他的嫡长子完颜宗磐怕是已经眼热储君之位很久了,此时估计正翘首盼着他叔叔赶紧驾鹤西去,可惜到最后他只能白白高兴一场。
正暗自琢磨着,屋外突然狂风大作,窗子“砰”地一声被吹开了。花涟往外看了眼道:“像是要下暴雨了。”说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关上窗户,屋里的光线顿时也暗了下来,我走到烛台前又点了一盏灯。
玲巧从屋外走进来说:“八月末了还下暴雨,真是少见。”我笑了一下,心想难道这是暗示着金国要变天了么?看来完颜杲的气数马上就要尽了。
屋外传来秀娥的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们慢点跑!”话音刚落,就看见孛迭和乌禄两人打闹着跑了过来。我迎上去笑道:“两位小爷今儿这么有空啊?”
孛迭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乌禄喘着气道:“有半个月没见着姐姐了,今日和孛迭特意来给姐姐请安,不想刚出城就看见天上乌云滚滚,所以才赶着过来了。”我给他倒了杯水,笑道:“我可不敢叫你们给我请安,出门也不看看天气,要是淋着雨了怎么办。”
孛迭嘴里含着一堆点心,瞪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疼我们,怎么不去城里找我们?”我正要说话,外面已经噼里啪啦落起雨来。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感觉院子外似乎响起了勒马声,花涟也朝外看了一眼,道:“奴婢出去看看。”
半会,两个被雨浇湿了半个身子的人儿进来了,正是合剌和迪古乃。我赶紧吩咐玲巧去准备热水,自己从里间拿出两条手巾,递了一条给合剌,道:“你们怎么回事?都瞅着今天出门。”说完看着迪古乃那湿漉漉的小脸,不禁有几分心疼,亲自给他擦起头来。合剌无奈笑道:“谁知这会子会下起雨来呢。”
迪古乃面无表情的站在我身前,我以为是自己手劲太重了,便小心问道:“怎么不说话,冷不冷,要不要去换件衣裳?”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的说:“我想换,你这儿有衣服给我换?”我僵硬的笑了一下,却不想秀娥端来了热茶笑道:“小娘子记性真差,前年不是做了两件男装么?那时小娘子总是女扮男装出门来着。”
迪古乃闻言轻轻笑了一下,表情即刻乖巧起来,朝秀娥笑说:“那麻烦姑姑了。”我抿嘴而笑,看了眼合剌,他忙道:“我不用。”我道:“那也要用热水擦把脸,不然凉着了,又是自己遭罪。”
“颜歌你这里还真是热闹。”孛迭忽然出声,我这才意识到他俩还在,合剌惊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也在?”迪古乃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进来时已经发现屋里还有别人。恰时玲巧过来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我问他:“去洗个澡吧,然后把湿衣服换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笑了一下,便跟着玲巧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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