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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未见,云光的头发已经长出来,身上穿了件褐黄色的粗布袍子,脸上胡渣乱生,已经不复当初那个清秀儒雅的模样。
眉清眼眸湿润,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上前抱住他。
乔子暖抱着凤宇雪,很快便察觉他的变化。凤宇雪会哭了,他还可以睁开眼。
她欣喜地抬头望着云光,问,“这是怎么回事?”
云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外面渐渐围聚起来的士兵,“这里不宜久待。你们随我来。”
一炷香之后,三个人走进小酒馆附近的一条巷子中,云光带着她们两人七绕八拐了好久,才推开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小屋,走进去。
屋子里,贺楼之脸色苍白地躺在床边,一旁是个素颜冷漠的女子。她听到声音转身,眉清惊讶地看着她,“你是……纪若?”
纪若朝着她淡淡颔首,转身朝着贺楼之福了福身,“我去替你煎药。”
乔子暖抱着儿子站在门口,警觉地看着贺楼之。
贺楼之轻轻挑了挑眉,“怎么?怕我又做什么?你看我这样,又能做些什么呢?”
乔子暖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许久,“是你医好了宇儿?”
“宇儿?”贺楼之轻轻唤着,“全名是什么?”
乔子暖看他一眼,“凤宇雪。”
贺楼之点点头,“除了那个姓,名字是好的。”
乔子暖不说话,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儿子,“你这段日子都在京城吗?”
贺楼之看着她,“是。地震的时候差点葬身在这里,幸而命大。”他说着,轻轻勾唇,“我一向命大。”
乔子暖起身,“我走了。这次谢谢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行踪告诉皇上。”
贺楼之微微眯起眸,“我如今这样,你难道就不问问是为了什么?”
乔子暖抬头,深吸一口气,“不想问。”
贺楼之勾起唇,眸中有许多复杂情绪,深望着乔子暖,“你真是心狠。”
他为了救她怀里的孩子,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又用自己与这个孩子换血来解他身上的毒。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是乔子暖的孩子。
乔子暖转身,看着他,“从此之后,我们不如陌路。”
贺楼之眯起眸,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靠在床边,“怎么可以做到陌路?你与我身体里流得是一样的血,否则你以为为何我的血可以救得了你儿子?乔子暖,你如今也是做了母亲的人,你教教我,怎么可以陌路?”
乔子暖转头看着他,“难道你和凤墨予是必然不能共存的吗?如果你愿意放弃对他的仇恨,试着接受他。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会是问题。我会开口求他,求他放过你。我说的话,他都是愿意听的。”
贺楼之轻嗤,“你求他放过我?杀了我乔家满门的就是他们姓凤的。我就算更名换姓,从此颠沛流离,也绝对不会让你去求他!我这辈子最错的,便是当时将你留在云南国。若知道她会爱上凤家人,我情愿当时一掌打死你!”
“来人!”
乔子暖见他唤人,眉头轻皱,抱着凤宇雪的手紧了紧,“你要做什么?”
贺楼之不答,见到云光进来才道,“准备一辆马车,天一黑我们就离开云南国。”
乔子暖不满,刚要开口抗议,就被人从背后点了穴。纪若扶着她,抱着凤宇雪,走到床边。
贺楼之对于纪若的行为显然很满意,“你去多煎一些药,这几日日夜兼程,只怕没有机会熬药。这孩子的毒害未完全肃清。”
纪若点点头,即刻去办。
贺楼之坐在床边,交待云光一些离开前的事宜以及避开凤墨予的方法。
“准备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第一辆一个时辰之后便离开,分散凤墨予的主意,第二辆在入夜城门关闭前出城,这样凤墨予便会以为第二辆马车里才是子暖,他一定会带着大批人马去追,我们便趁这个时候离开。”
云光离开之后,贺楼之躺在床榻上,望着外头飘然不止的大雪,凤墨予,此生此世,只要我还活着,便决然不会让乔子暖冠着你的姓在你身边天长日久。
独自坐在那个皇位上,定然孤寂清冷得很吧?你们凤家当初夺走我乔家上下的性命,今日我便要剐走你的心。
无心独活的皇帝……贺楼之倏尔勾唇,甚好。
他低下头,襁褓里的凤宇雪睁着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贺楼之。
那双眼睛长得像乔子暖,贺楼之温柔勾唇,“这一世,你与你的母亲都会忘了,凤墨予这个人究竟是谁。”
以防万一,贺楼之在出发前,特意吩咐纪若给乔子暖喝下了一碗安神药。
入夜时分,他们从侧门上了马车。
如贺楼之之前所预料的,凤墨予亲自带了大队人去追赶第二辆马车,他们所坐的马车很容易便出了城。
他们没有直接离开云南国,而是前往边城落脚。
十日之后,乔子暖醒来,才发现自己又被贺楼之软禁了。
那时候的乔子暖根本不知道,与凤墨予的这一别,竟会是经年长久,漫长地仿佛半生。
凤墨予还是丢了乔子暖。偌大的皇宫空空荡荡,寻找乔子暖和凤宇雪的下落变成凤墨予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消息从云南国的四面八方而来,凤墨予不肯错漏一个,只要听到与乔子暖有关的消息,哪怕机会再渺茫,他也会亲自前去探个究竟。
凤子觞有时去思暖殿向凤墨予商量政事,就会看到他喝得烂醉趴在地上,再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凤墨予。
有时候习悠早晨去唤凤墨予上早朝,推开内殿的门就看到他站在窗前,沉默寡言地望着屋外扬扬洒洒的白雪。
习悠上前唤他,凤墨予转身,一双俊美的眸中布满血丝。习悠便知道,皇上又是彻夜未眠。
第一章:毒舌且洁癖的儿子
四年后,西楚帝都花城。
用过午膳,乔子暖往城中的商铺巡视。马车在路上突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乔子暖抓住窗檐,问道,“发生何事?”
“乔老板,这是准备去巡视商铺?”
乔子暖打开车帘,看着站在马车前,穿着绛紫色锦袍的男子。清冷的脸上勾起一个淡笑,扶着眉清的手走下马车,“原来是蒋大人。”
午时,阳光有些刺眼。蒋汀崆崦衅痦菩Ψ切Φ乜醋徘亲优赖牧常扒抢习逭媸谴竺θ耍诚爰幻妫凳舨灰住!�
乔子暖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蒋大人见人的方式委实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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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子暖睨他一眼,笑容轻尘,晃动着在场众人的眼,“我没有事与你说。”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放下帘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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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子暖面色平静地放下马车的帘子,勾唇讽刺一笑。这点打击就恼了?真沉不住气。
乔子暖走进商行,一个雪衣女子便迎上来,“老板。”手中是一本最近的进货记录。
乔子暖接过来,细细地查看,“附近几个城池的棉花和锦缎都收进来了?”
“是。他们一听我们出的价格比朝廷多了一成,哪有不肯的道理?可是老板,咱们要这许多棉花和锦缎做什么?咱们商行里也没有成衣行和锦缎行啊。”
乔子暖抬头看她一眼,浅笑不语。
三年前,她被贺楼之强行带到边城,足足软禁了半年。半年里,她用尽了所有方法想要逃,可是每一次都被贺楼之重新抓回来。
每次她逃,他什么都不会说,但是会断了凤宇雪的汤药。凤宇雪体内残留的余毒超过三天以上不服药,便会复发。
贺楼之对她说,“孩子与大人不同,余毒不清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他若是不服药,体内的毒便会迅速蔓延。留下来救你儿子,或者回到凤墨予身边,看着你的儿子慢慢死去,你自己选。”
那半年对于乔子暖来说,犹如地狱。每日想念凤墨予想得成殇,以往她最爱的芙蓉酒那时成为她的救赎。
喝醉了,才能忘却一切伤痛。
凤宇雪她已经顾不上。她知道,贺楼之为了不让她回到凤墨予身边,不会伤害他。每日以酒当饭,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然后再吐得昏天暗地。
仿佛,每日之后这般痛苦折磨,才能没有精力去想凤墨予。
乔子暖一直觉得老天仿佛与她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她的亲人和她最爱的人此生必然无法共存。她无力多努力,都像是世上最无稽的笑话。贺楼之恨姓凤的,恨得不惜利用她来折磨凤墨予。
一直到他们留在边城的第四个月,凤墨予的兵马寻来。贺楼之便连夜带着他们迁往西楚帝都花城。
马车上,乔子暖在意识涣散间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当时将近一岁的凤宇雪被贺楼之抱在怀里。凤宇雪什么人都不要,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亲生母亲,死死地抓着贺楼之的衣襟,一双漆黑的眸警觉而陌生地看着乔子暖。
凤宇雪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亦不记得辛苦生下他的自己,却如此依赖生生将他们一家人拆散的贺楼之。
乔子暖在那一晚突然醒悟,从那一晚开始,她就不再试图要逃跑。她很听话地留在贺楼之身边,她告诉贺楼之,她选择凤宇雪,她会陪着凤宇雪长大,此生不会在回到凤墨予身边。
“老板?”
乔子暖从回忆中抽神,抬头看着雪衣女子,“雪黎,我让你买的松溪白茶买了吗?”
雪黎点点头,“昨日就买好了,您今天要带回去吗?”
乔子暖浅笑颔首,“二叔只爱喝这茶。”
雪黎替她包好,“这茶越来越贵,也幸亏咱们商行赚得到银子,否则连皇宫里都难得能得上几两。”
乔子暖闻言,抬头看向她,“皇宫也有人爱喝这茶?”
雪黎声音小了些,对她道,“我听宫里出来采办的公公说,皇上极宠爱的容妃娘娘,也爱喝这茶。”
“容妃娘娘?”
“就是九皇子的生母。”
乔子暖眯起眸,“就是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的风驰将军西城枫?”
雪黎点点头,“就是他。”
乔子暖勾唇浅笑,“有点意思。”她在商行里又待了一会儿,便带着茶叶和一些凤宇雪爱吃的点心回了丞相府。
她回到自己住的清欣苑,凤宇雪正在练字,看到乔子暖轻轻地唤了一声,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练字。
凤宇雪的样貌与乔子暖很像,但性子却像极了凤墨予,不过三岁半,却很沉静且坐得住。
眉清将点心装盘走到凤宇雪面前,“小少爷,歇会儿吧。”
凤宇雪于是放下笔出去洗了手,回来一边吃点心一边问乔子暖,“娘亲,你方才去哪了?”
乔子暖揉了揉他的头,“娘去商行了。”
凤宇雪优雅地喝了口茶,漂亮的眉头轻轻蹙了蹙,“娘亲,我的头发要乱了。”
乔子暖,“……”
他放下点心,淡定地擦了擦手,然后走到铜镜前仔细地理着发冠,转身,又补了一刀,“娘亲,你方才回来没洗手吧?”
乔子暖,“……”
凤宇雪出去拿了一块方巾沾了水,小人儿两只小手还不如那方巾大,却一丝不苟地用方巾替她擦着手,“娘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去回来要记得洗手。”
乔子暖简直一头黑线,“……”其实她心里很想知道,这小子莫名其妙的洁癖究竟是如何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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