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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接过她手里的笔,在案几前站定,小玉已经挽着袖子自动替我研磨开来。“写什么?”
“等你来接我。”
“就这样?”
她点头。
我写好之后,她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透,再轻轻折好放进怀里,她来去匆匆,就此便要同我作别,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何秀玉。”她扭头回来有些不解,我抿着嘴冲她笑笑,“很好听的名字。”
她没有做声,垂着眉瞧了几秒钟的地板,然后才抬起头来。“别担心,离殇会回来的,你不是等他来接你吗?”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眯着眼,觉得她开口的形状,像极了是在说对不起,细想一想又觉得她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大概,多虑了,唯一的事情让我有些草木皆兵。
李二下朝后的心情很是不好,我知道唯一还活着,便也不再觉得还有什么能让我不开心的了,他见我心情好了也就没有再说,我大约也知道尉迟的休书不难,难的是他要娶我,长孙姑娘是个公认的好皇后,即便是我都这么觉得,能站在他旁边同他一起遥望整个中原大地的应该是长孙无忧。
“我很久没出宫了,想去看看师傅。”他伸手过来拉住了我宽大的衣袖的角,我心里有点冒酸气,大约是母性这东西泛滥了。
“我最近很忙,等这段时间过了,陪你出去走走,所以你若想看看宫外,我带你去城墙处看看好不?”
“那好吧。”想来,他也没少闹心过,而我,却不能将唯一的事情告诉他,告诉他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宫墙外的山水树木,我只是说说,有些想师傅了,如今站在百丈高的城墙上才觉得,连外面的空气都比皇宫里的清新得多,我想出去,想念曾经东奔西跑,朝花夕拾的日子。
风扬起,长长的头发被卷着拍打在脸上有些疼,我伸手去按住杂乱的头发,余光里手臂上的玉镯散发着淡淡的月白的光,我眨了眨眼睛,疑心自己有些看错,眨眼所见之处不再是山水丛林,是残垣废墟忙碌的人们。
二姐,二姐,二姐……
我们是几个堂兄妹一起排的顺序,萝卜慕最长,我第二,所以向来小静认真的时候都是叫我二姐。
我将带着玉镯的左手伸了出去,转眼又变成了山水丛林。
每次,都是在我伸手的时候却消失。我还能回去吗,他们还在等我吗?
一双手伸过来抓着我伸出去的手掌按回在我右肩,另一只手缠上来裹在了腰上,身体便落入一个带着茶香的怀抱。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腰上的手有些用力。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好说的了,我失去了唯一,便不会再有唯一,我没有考虑好未来,只想随遇而安,毕竟皇后不会让我好过,杨婉蓉也不会。
隔天我同小六在花园里溜达,小六说看我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了,皇上的眉头也就没那么皱了,姑娘的身子不好,需要多转转,呼吸下新鲜的空气。小六的嘴甜是出了名的,不过比不上花似玉,这样想,她比从前也成熟多了,毕竟也是很多年的事了,一层不变的大约只有我一个而已。
我上一次见杨婉蓉时李建成和李元吉都还活着,能在花园里撞见她让我有些意外,她穿着长长的桃色长裙,一条浅蓝的披帛显得像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不得不说,二十几岁的确是女人的黄金年纪,妩媚中带着些清纯,清纯着有点着些风尘,确实比小姑娘要赚人眼球。
特别是这种天生丽质的美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粉色腰带的宫女,和两个墨色宫装的宦官。相比只带着小六一人的我,排场大得多,据说因为她是齐王妃的原因,内阁大臣不是很喜欢,因着这个原因到现在只能称她为杨王妃。说到底她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这么一想我又有几分同情起她来。
既然大家都是泥菩萨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你不待见我,我也不爱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豪气的挥手叫小六跟上遁走,她倒没有憋着,“尉迟夫人。”
我顿了顿,迫不得已的走到她跟前,仰着头看她,“叫我?”
她笑笑,靠近了些,“不然呢?”
“王妃是不是弄错了,尉迟夫人如今可是方氏。”
“苏尘年,你别太得意,当初,陛下也曾经为了我不惜同齐王兄弟相争,如今尉迟将军左右不过是个臣子而已,为臣者不该为君主排忧解难么?”
“我和你不一样。”说完我又皱了皱眉,仔细想的话也差不了多少,她嫁过李元吉,我嫁过尉迟恭。
她笑得从容淡定倒有几分不像她了。莫名其妙的又要过来拉我,我同她还没亲切至此,自然是要躲的,没想她竟然诡异的摔了下去,我微微黑线,你敢栽赃再明显吗?果然听见脆生生的一句皇上从她嘴里传了出来。
扭头看着李二慢慢迎了过来,越过我直接扶她起身,还没等我开口在,这恶人先告状的戏码倒先开始了,“皇上不要怪罪妹妹了,她也不是故意了,是臣妾没有站稳。”
“喂,你没站稳是你的……”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厉声打断了,“够了!”我愣了愣的看着脸色不太好的李二,不会你真信这女人了吧?你不觉得这种戏码俗套又恶心了?
“苏尘年,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
我一头雾水,不是在说我推她的事情吗?关我离开这里什么事?“为什么要写信给尉迟将军?”
真是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写信给尉迟了?!“我什么时候给尉迟写信了?”
“是吗?那这是什么?”说完一封信直接扔了过来。我连忙伸手接住,信里面只有几个字,我突然觉得站不稳,有些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的字迹我怎么会不认识,怎么会有其他人模仿得来。”我写的是简体字,没有人能模仿得来。那当然,那是我替小玉写的信,等你来接我。
竟然这么巧,刚好可是凑成,我在等他来接我。“是我写的,可是,不是……”他没有给我机会说完,“所以是真的?你为了和他走,所以杀死我们的孩子?”我站不太稳,幸好小六手疾眼快的来扶我,艰难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唯一的脖子上有条勒痕。”
长孙无忧的痛苦是真的,小公主不是被勒死的,为什么,他会这么说。“你从来都不喜欢她,从怀孕到她出生,你都不肯给她取名字,你从来不喜欢她,甚至几次三番巴不得她死掉,苏尘年,你就这么恨我,连你自己的骨肉也不喜欢。”他推了小六,双手几乎要把我的肩膀捏碎。
“对,我是恨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要这个孩子,你不要忘了,那天晚上,我是被你强迫的!”连杨婉蓉的脸色都突然间煞白。“皇上……”
“滚开!”她受了惊醒,不自觉的退了步,按住肩上的手加重了力度,我疼得锥心刺骨。“你告诉我,是别人陷害你的,你说一句我就相信你,你爱她,你怎么亲手杀了她,你告诉我。”
“我不爱她。”我爱的只有我的唯一,替换掉我的唯一,让我骨肉分离的这个小公主,我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
杨婉蓉突然把脸转向了我,我好像明白了。她设计害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倘使我继续留在这里,终究有一天不是她陷害我,就是我对她动手,如果这样,我宁愿是她来害我。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小玉要替她做刽子手。
我没有像故事里的人一样,万千宠爱,甚至原本在我男装时还能叫上兄弟的人,在这么多事以后再也无人拿正眼看我,我知道,我害了尉迟不够还害了李世民。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我也知道真正愿意对我好的人其实屈指可数,我也想对这些人好,我想看见墨月开心,我想看见师傅无忧,我想看见尉迟儿孙满堂,我想看见小玉有个归宿,我想让李世民只属于我,可终究只是我想,连小玉都可以骗我。
“皇上,姑娘不是这样想的,姑娘身体不好,皇上这样不相信她,她一定伤了心,才会说这样的胡话,皇上,姑娘一定是被陷害的!” 小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你要走,朕成全你,滚得越远越好,再不要不要出现在朕面前!”他松了手我双腿一软摔在了小六身上。
“谢……皇上隆恩……”
貌合神离
我从前总说合欢殿没有了他就没有了生气,但今日来看,其实所谓的生气不过是他讨好的,他说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不是说的气话,他再也不想见到我,是真的。
大约没有一个人可以大度到去容忍一个,杀死自己的骨肉的人,还假装恩爱着。
他伤了心,所以再也不想见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伤心,说到底不过是不相信我,从来都不相信,他可以怀疑唯一是尉迟的孩子,他也可以怀疑我想回到尉迟身边去,他从来不知道,我要逃离这里,不过是因为他而已。
我爱他,就容不得他为别人的女人万死不辞。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杨婉蓉,为何要留下她,他只知道我让他伤了心,却没有去想过,我从很久以前早就伤了心。
从前恩爱,到此成空。
“小年,你现在是不是想离开了?”
我抬起头来,长孙无忧提着一盏橘红的灯笼,微弱的光芒的映照在她脸上,带着些清冷,但眨眼之间又能浮出几分暖意来。
我的合欢殿太冷清了,夜也太冷清了。她伸手过来摸着我的头,“你进宫之前,你师傅给的两粒药你还收着?”
我伸手扯着她的衣袖生生将她的手扯了下来。
“那颗毒药你可想好要给谁吃了?”
“你来是想借我的手杀了杨婉蓉?”我松了手,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来,头顶是明亮的月。还有个把月是中秋,所以月也很圆。
“你知道,这是她陷害你的,你难道不恨?若是你的手,即便你真的毒死了她,皇上也断然不肯让你死的。”她跟着我起身,少了橘红的光,面上就冷清和阴沉了些。
“那是你会选择的方式,我不会用自己的手杀人。”
“你看,你这样想,其实很不适合留在宫里,小年,你想走吗?”
走吗?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哪里呢?一千多年前的世界怎么会容得下我一个外人。“娘娘,帮帮我吧,这不也是你想要的?”
“你其实也知道,我们都想你离开,为何还要自投罗网的进到宫里来。”
“蒲公英看似自由,其实却身不由己。”
她叹了口气,“皇上动了怒,墨月姑娘也进不了宫了,她此次进宫重要的不是照顾你,是来给我传信。你师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皇上其实也很欣赏他,因为你的关系,金大夫对陛下有些芥蒂,他托墨月姑娘来向本宫呈了封信,说你腹中孩儿必定不能为男孩,偷梁换柱的法子也是他给的。”
“你胡说师傅怎么……”话到一半就生生遏制住了,师傅他知道,我从未来而来,他知道,我的孩子是逆天而生,不可以留下话来,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住唯一。
“他也说即便你知道后也不会闹,可是,你留在这里,朝中大臣怎么会容你,杨王妃又怎么会容你。”
“小年,你活得累吗?”
累,很累很累,很想回家,做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不听不问不看。
“那你明白你该怎么做了吗?”
我顿了顿,她话到这里,又刻意提到那毒药,“你想说那毒药,是师傅留给我的?”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说着莫名奇妙的话来,“我听陛下说,他的名字叫唯一,你想看看他吗?”
我鼻子一酸,连忙咬住下唇才没有流出泪来,想,太想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是他。最后说出的话却变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