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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绫喝得多,脸上泛了微红,在月色下霎时清丽。美人微醺,看起来更有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娇媚,说出口的话却不留情面:“你来做什么?”
谢绫这一桌做得不满,余下的都是些认不出脸的官员,见了苏修皆恭敬见礼。苏修一一应了,拣了张空椅子坐下,举杯道:“佳人独饮,在下怎么忍心?”
他见着她就没有一次是挑的好时候。回回都是她因人而烦躁,不想多语,却碍于他的身份不能撕破脸皮,更添烦躁。
她这两天也不知在置什么气,总之扰得自己心情极差,今天见着了苏昱,更加不悦,此时只想安安静静喝酒,便道:“世子殿下你莫非是缺佳人陪伴不成?朱雀街上渺红楼,是个好地方。”
同桌的小官见了这架势,都尴尬地避席,一个个都去别桌找自己的同僚厮混去了,只剩下谢绫继续淡定地给扶苏喂虾仁,外加一个苏修。
苏修被她这样嘲弄,却一点也不见生气,斟满了酒陪她同饮,笑道:“谢姑娘这样的美人,何苦经商谋生?”
谢绫嗤笑一声:“哦?我还能到世子府上打杂不成?”
苏修抿了一口酒,笑眸幽深:“我府上,确实还缺个世子妃。”
谢绫一口酒差点呛着,浅浅咳了两声。登徒子多见,但一上来就想把人娶回家的登徒子,却也是不多见的。
一直充当闷葫芦扶苏乖巧地给她顺了顺气,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扑闪着眼睛真诚地问谢绫:“娘,什么叫世子妃?”
对面的苏修脸色陡然一黑。
谢绫有些诧异地看着扶苏。平时他都管她叫的是干娘,只有这一次不知怎么的,出口便喊娘。这小家伙莫非是成精了?
不过谢绫乐见其成,愣了一下之后立刻笑逐颜开,和蔼状摸着他的头,又给他强喂了个虾仁,耐心地跟他解释了一遍什么叫世子妃,又亲切地告诉他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苏修自讨没趣,头一回吃了瘪,敷衍了几句便败兴离开。
谢绫拍了拍扶苏的头,高兴道:“乖儿子,养你居然还有点用。”
柳之奂看见她这里的情况,借口搪塞了鸿胪寺那一拨人,特意赶来谢绫这边,正好听见谢绫的这一句。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哪有你这样养儿子的。”
谢绫仰起身子努力够到他的肩膀,下重手打了一记,嗔笑:“能耐了,敢笑话你师姐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简直像是一家三口。
坐在证婚人位置上的人嘴角一抽。这个温馨和乐的场面天衣无缝,连第三者的角色都被苏修给唱完了,他竟然连个边角都插不进去,只能坐在远处隔着人群看着她左右逢源。
他们明明在一个地方,几步路就能走到一块儿,可却要装作互不相识。她这些日子不肯理会他,却在他面前喝酒喝得那么欢畅,就连她方才给柳之奂的那个笑,都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绽露过的。
苏昱心里气闷,明明不能喝酒,竟鬼使神差地端起手边的酒盏连饮了数杯,阴沉之色全写在脸上。喝得急了,非但没压住火,酒性还被胸中郁着的气给激了出来,连咳了数声。
候在一旁的安福顺看得心急,连忙劝他别再动杯盏。
他无奈笑笑。他自问对什么都能从容不迫,哪怕是看着苏沐儿绝食整日以泪洗面来要挟他,他都能镇定地继续演戏。可她连一句话都无须多讲,就能让他气得方寸大乱。
谢绫本来就留了个心眼,此时也被他那边的动静惊动了,回头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头看见坐在首座的他。他咳得不算厉害,脸色倒是极难看,这样的他倒是让人熟悉,她的视线不由得停留了片刻。
可一见他稍稍有抬头的趋势,她便猛地扭回了头。
明知隔着这么多人,他不可能发现她在看他,但她的心还是砰砰的跳,惊魂未定似的。
她也不知究竟是为何与他置气,可是置都置了,她懒得想明白,也懒得再在心里维护他。左右也不该是什么要紧的人,谢绫心想。
几杯黄酒下肚,她把这一点点的波纹也抹平了,脸上略略发热,酡红色愈发地深,笑盈盈地拉着不常沾酒的柳之奂一杯一杯地干掉,喝得醉醺醺的。柳之奂刚要推脱,她便像是江湖女侠似的,豪爽地把他的肩膀一揽,一杯酒直接送到了他面前:“喝喝喝!”
扶苏偷喝酒桌上的喜酒,几杯下去便迷迷糊糊了,此刻也捧着酒壶,童声清脆地跟着喊:“喝喝喝!”
远处的某人见了这一幕,又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酒杯,隐忍了许久,突然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这可算是自作自受?他没告诉她实话,结果被她气成这样,说她不是故意的,他疯了才会信。
于是好好一场喜宴,耳边热热闹闹的人声都成了布景。谢绫在一边喝得酣畅淋漓,苏昱在另一边急火攻心。
从前她便是个冷淡性子,从来没有如此情形。数年之后性情变了不少,竟也会饮酒作乐了,可那笑颜却没一个是给他的,像把他的心揉碎了又捏起来似的,一揪儿地疼。想起她唯一不改的那随遇而安的性子,今日这样,明日稍有不快又是另一副模样,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会怎样。念及此处,他心里头更像是堵了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支了手肘撑额,揉了揉青筋暴起的额角,好不容易才恢复一张淡然脸色。她以为他真那么心狠,便不理睬他,可他什么时候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心狠?恐怕只有反过来的份。
心里头有一个人住了太久,久得她反客为主,他的心不受他支配,却听她的使唤。
不成,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昱v:tat媳妇媳妇媳妇媳妇媳妇媳妇媳妇
谢绫v:什么都没听到╮(╯v╰)╭
还归长安去 第51章
鸿胪寺卿那老酒鬼贼心不死;又把柳之奂拉去喝了一波。谢绫一个人喝得迷迷瞪瞪;连扶苏什么时候悄悄爬下了椅子都不知道。等柳之奂回来,谢绫身边早已没了扶苏的影子。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忧道:“师姐;你可看到扶苏了?”
谢绫轻咦了一声;这才清醒了不少:“刚刚还在这里的……”她伸出个手指慢腾腾指向自己身边的位置,身形轻轻晃了一晃,连吐字都有些含糊,“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去找他。”她蹭着椅子想要站起来,刚刚立起又虚虚晃了一下,连走路都走得不稳当。
柳之奂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还是我去吧。”
“不用!”谢绫甩开他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信誓旦旦道;“我去,我去。你在鸿胪寺根基不稳,正好趁此机会讨好讨好鸿胪寺卿那老头,对以后有好处。”她又拍了他两下,才一脸自信地转身离开。
柳之奂无奈摇头。她的酒量好,一般的酒局都难不倒她,可她自己却贪杯,一有心事一有兴致,就爱把自己喝个烂醉如泥。可即便是醉成了这个样子,她心里头那些计较还是一分不少。
该说她什么好?又糊涂,又理智得不像话。
谢绫在席间转了一圈没见着扶苏,想起他贪玩,便往花园去寻他。将军府的花园打理得精致,却不及温兆熙府里的地方宽阔,走一段路便看得到尽头了。
她沿着鹅卵石铺的小路绕了半周,一个人都没碰上,本来有些心灰意冷,前方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是两个人的声音,里头有一个童声,清清甜甜的,听起来很像扶苏。
谢绫循着声音走过去,被花园的夜风吹了一路,脸上的酡红消了许多,面颊也没有方才那样发烫,连灵台都清明不少。
她走近了,隔着一块石碑看见前方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小的是扶苏,大的竟是苏昱。她的脚步又轻又虚,他们没发现她的存在,两人的对话没头没脑地闯进她耳朵里。
扶苏捧着个泛着莹光的物什在月光下照,声音甜甜糯糯的,却像个老行家似的一本正经:“这块玉佩我见过,你是哪里来的呀?”
另一个声音甚诚恳道:“家父所赠。”
谢绫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禁腹诽了他一通:先皇赐的玉佩都拿出来贿赂小孩子了,他也真是肯下血本。
扶苏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玉佩交还给他,正气凛然道:“那我不能要。你爹爹送给了你,你也应该送给你自己的儿子的。”
谢绫感到惊喜万分。这个小财迷居然也有不为所动的一天,不愧是她的干儿子!她把他养这么大,从前跟养条米虫也无甚区别,直到今天才看出了他的好处。看来回去得好好嘉奖嘉奖他。
“是这个道理。”没想到对方是个不要脸的,听了这话不仅表示赞同,还理所应当道,“那你也可以认我做干爹。”
谢绫觉得自己喉头涌起一股腥甜,险些吐一口血。
她在石碑后头藏不下去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阻止扶苏。还没走上前,一声雀跃的“好呀好呀”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一定是魔障了才会觉得养这条贪财好色的小米虫竟会有好处。
于是在扶苏高兴地把玉佩收入囊中的那一刻,谢绫已经从是被后头走出来,僵在了原地。扶苏背对着她,还没有感受到脊梁骨后冒起的寒气,但苏昱是正对着石碑的方向,她一出来便被他发现了。
谢绫欲哭无泪,她还不如当做没有听到偷偷溜走,也比现在这样好。如今她这个当事人恰好在场,目睹了自己养了五年的干儿子为了块宝玉认这个人作了干爹……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四个字——认贼作父。
苏昱看到她出现其实颇为惊讶,可脸上那抹淡笑里却没现出半分诧异的痕迹,容色平常地与她打招呼:“酒都喝完了?”
这个打招呼的方式颇有玄机。若她有心,一定能听出他这淡淡一声里隐忍了许久的憋闷。但她此刻脑海里不停回旋的只有“认贼作父认贼作父认贼作父”,哪里听得出他的异样,只对他贿赂扶苏的丑恶行径表示了深深的不齿,鼻间逸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尽讨好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谢绫把扶苏拖回自己身边藏在肩下,一副护犊子的姿态。
“是没什么本事。”苏昱心里原有满腔的怨愤,可她真正到了面前,他反而没了方才的慌乱,一举一动都从容得很,拿腔拿调地调侃她,“依你的意思,我该是学着讨好讨好大人了?”
平时被他调戏两句也就罢了,现在可是在干儿子面前,谢绫把面子放在了第一顺位,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调笑之色,脸上的寒意还越来越深。她冷冷瞟了他一眼,转身去训扶苏:“你的小金库里缺这么块白玉么?干娘是怎么教你的,为了块玉就钻钱眼里,你这是要满世界认干爹了?”
扶苏一直被她宠在手心,很少被这么严厉地训斥,扁扁嘴就有了泪意,委委屈屈道:“这块玉是干娘你上次让我找的那块,我以为你喜欢,想要拿来送给干娘的。”
谢绫满肚子教训的话被这么一噎,只好全咽了回去。
那时她为了确认他的身份,确实和扶苏一起在书上找过这块玉佩的图鉴。这孩子虽然贪财好色又玩物丧志,脑袋瓜却聪明,对玉石宝贝更是在行,几乎过目不忘。也难为他能一眼认出来,记着献给她。
谢绫说不出话,有些下不了台。不过是犹豫了一会儿的功夫,扶苏已经哭成了个泪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像是水做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哄小孩子是个技术活,谢绫一看就不在行,被他这么哇哇大哭闹得心烦意乱,愣在原地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苏昱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