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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忙抱住贾政的胳膊,替宝玉辩解:“老爷何必动气,宝玉这不也是想法子么,又不是真的要娶外甥女儿,唉,就算他白想,外甥女儿也未必肯……”
宝玉早将一切置之度外,听了贾政的质问,倔强地胸膛一挺,大声回应:“只要能不叫林妹妹嫁忠顺王,遭人耻笑也好,丢了小命也罢,我一概不惜!”
为了黛玉的婚事,贾政内心本就无比挫败,此时被宝玉一通顶撞,不觉踉跄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咻咻的喘气。
这一下吓坏了王夫人,忙过来给贾政揉胸捶背,哭骂宝玉孽障,要他给贾政叩头认错。
见此乱糟糟的情形,贾母也想到未来黛玉处境堪忧,也是老怀凄怆,除了叹气之外,更说不出一字来。
玉钏儿和彩云留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战战兢兢,面面相觑,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
屋内的人却不知道,这里头乱作一团,外头却另有人在贴壁偷听,不是别人,正是紫鹃。
原本贾母牵挂黛玉,特地吩咐了紫鹃,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必定要过来告知姑娘近况。这一日正好闲暇,加之心里还揣着黛玉的婚事,紫鹃便交待了春纤,好生照看姑娘,自己则往贾母住处来了。
奇怪的是,才进了第一道门,远远的就看见一群大小丫鬟,都三五成群的挤在庭院中,倒像没事可干,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再走近一些,连日常贴身侍奉贾母的鸳鸯、琥珀两人,都闲坐在抄手游廊下,见到紫鹃,忙迎上来将她拦住,指了贾母卧房那边,说是老太太正和老爷、太太商量事,谁都不让留,任是有什么大事,这会子是回不了了,还是先回去吧。
紫鹃嘴上答应,心里哪里肯甘心,况且琢磨着莫不是又跟姑娘的婚事有关?
她机灵滑溜,人是从正门走出来,却不回园子里去,而是顺着一道矮墙,找到一处小小的边门。
这段时间她有心观察、记忆,早对荣国府各处构造,了若指掌,也知道这门日常没人走,看门的两个婆子,便趁机吃酒赌钱去,这会子溜过来一看,果然门上没人,门也只虚掩着而已。
知道丫头们都在院子里扎堆,紫鹃更是胆大,蹑手蹑脚的溜了进去,摸到贾母屋子边上,果然听见里头又是哭,又是骂,不停听贾政、宝玉说着忠顺王,林妹妹。
她暗叫了声侥幸,这个险还真是冒对了,又藏在窗边,贴着墙壁偷听了一会,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
尽管她对宝玉一向没好感,看作渣男一列,此刻听见他说的话,倒也有几分欣赏,心想这负心汉想得是天真可笑,就他这点儿可怜见的力量,敢违抗父母,还妄想跟忠顺王拗,倒也足见对林姑娘一片痴心。
可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算啦,一切都是注定的,就算林姑娘嫁了宝玉,他除开甜言蜜语,吟风弄月,半点儿本事没有,支撑不了家门,保护不了老婆,又顶的什么事?
当真遇到些风风雨雨,也只会指天誓地,说死说活,拿不出实际顶用的法子出来。
不过这是当真难办,那个忠顺王,可见是个极厉害,极可怕的人,连老太太那么精明,那么疼爱姑娘的人都没辙。
姑娘打定了主意,就算出家,也绝不嫁人,当初说得是容易,可眼下情况好像有了变化。
她任性不嫁是容易,可一个弄不好,是要祸延贾氏一门的。姑娘能洒脱的,只有自己的身心而已,她当真能眼睁睁的,看着荣国府,特别是外祖母和贾宝玉,祸事临头吗?
紫鹃越想越心惊,不敢再耽搁,又悄悄退了出来,急急地返回潇湘馆,一路上绞尽脑汁的想对策,似乎模模糊糊的有些主意,却又不太分明,只想着早些回去怪跟黛玉商量。
前一天,戴权便向总管太监告了假,说是次日要去荣国府,为忠顺郡王保媒,且瞅着个机会,也将这事在圣上跟前,隐约地说了。
今上最信任倚重的,就是忠顺王和北静王,得知前者要娶妾,且系出名门,自然十分欢喜,吩咐戴权要将这事办得妥妥的,戴权自然喏喏称是,越发得意,底气也更足了。
在东安王府那边,穆莳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今日他也要和穆苒一道,分别造访荣国府,替慎亲王和北静王提亲。
东安王并非第一次给人做宝山,却还是头一回如此忐忑难安,之所以起早,是要在出发前,再对穆苒仔细交待一番,莫要临阵出错,坏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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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潇湘馆,紫鹃就看见一个瘦削婀娜的背影;伫立在滴翠庭亭边的水畔;白衫翠绦,秀发当风飘拂;不是黛玉又是谁人?
紫鹃又向四周望了望,附近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黛玉显然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她又在看什么呢?
紫鹃一时好奇;便不叫黛玉,悄悄地走到她身后;探头而望;不禁哑然失笑。
只见黛玉一双明眸,望着的是滴翠亭边种着的一丛木槿,到了夏日,花儿开的正艳丽,然而到底娇弱,被风儿一吹,纷纷扬扬的落在水面上。
绯红色的花瓣,浅碧色的湖水,在紫鹃瞧来倒是赏心悦目,但她知道黛玉必不这么看,这姑娘多半又想着落花流水,年华时光,命运归宿之类的伤感事吧?
她轻轻叫了句:“姑娘,瞧什么呢?”
黛玉宛如梦醒,回过头来,见是紫鹃,便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这两天身上有些懒怠,才出来随处走走。”
紫鹃见她不仅没有悲戚之色,反而噙了一缕笑痕,仿佛风过平湖,微动涟漪,显得既平静,又不乏生命力。
黛玉见紫鹃盯着自己,眼神有些诧异,便问她:“你不是去老太太哪儿了么,怎这样快就回来了?”
紫鹃仍凝视着她,半晌不答,眼神反越来越古怪起来,黛玉用手绢在她身上拂了一下,略有点儿嗔怪:“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紫鹃倒是开口了,却是答非所问:“姑娘,若是还让你嫁给宝玉,可愿意么?”
黛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似乎受到了惊吓,向后退了两步,身后就是湖水,紫鹃忙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黛玉的失神也只是一霎,马上袖子一甩,挣脱的紫鹃,更不说话,只低头快步疾走。
“姑娘,姑娘!”紫鹃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了十多丈远,黛玉被紫鹃缠得没法,终于停下,霍的转过头来,泪水已在眼眶中莹莹打转。
“纵然旁人都觉得我可怜可笑,我也并不在意,只没想到连你也拿这个取笑!”
紫鹃一愣,知道黛玉误会了。
这也难怪,“紫鹃”可以说见证了她和宝玉之间,全部的爱怨痴缠,希望绝望,是唯一一心只为她着想的人,如果说在这世上,黛玉还有知己的话,未必是她曾经深爱的宝玉,反而是这个默默的理解她,陪伴她的丫鬟。
如果连紫鹃也拿她的心病取笑,黛玉的失望愤怒,可想而知。
紫鹃并不全然是“紫鹃”,但是这份心情,她完全可以体谅,只是有些话,不说是不行了。
她走到黛玉跟前,望着他清丽绝俗的芙蓉面,握起她的手,着力握了一下,像是自己下了决心,又像是在鼓励黛玉。
“姑娘,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你说我会拿这个取笑么?”
黛玉抿了抿嘴唇,仍有愠意,却不再挣脱她。
“姑娘只道任谁来求,都决意不嫁,无非随了莲渡师父或是妙玉师父,无牵无挂,一了百了,是么?”
黛玉默然不语,这的确是她的想法,清楚的对紫鹃说过,只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又问起。
“可姑娘可曾想过,若是有个极有势力之人,非要强求娶你,姑娘横竖不嫁,老太太自然也没法子,可是就不怕得罪了那人,他一怒之下,整个荣国府都不能安生,甚至惹来祸事?”
黛玉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震,眼底有惊惧之色一掠而过,唇角勉强一动,反问紫鹃:“明明就是取笑,还说不是?我又算得什么,哪有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
“姑娘你虽聪明,到底不知道外头的厉害,呵,要说这宝玉,今日我倒有点儿开眼,可见他也未必全是个渣,好吧,无情无义的男子。”
于是,便把刚才在贾母住处偷听到的,关于忠顺王如何托请戴太监保媒,甚至禀告了圣上,非要娶黛玉为妾,并宝玉不顾一切,在长辈跟前哭求之事,细细地说给黛玉知道。
末了,紫鹃还特别加了一句:“这宝玉明知姑娘断不肯再嫁他,他这么做,真心是为了救你。”
黛玉原本以为,看化一切,自然身心自在,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婚事,竟然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厉害关系。
她可以斩断红尘情爱,超然出世,然而真能置外祖母一家于不顾吗?
黛玉又沉默了好一会,才幽幽地吐出一句:“谁要他救……”
紫鹃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故意顺着她的话,不屑地说:“就是啊,他救得了吗?他倒是想,可姑娘肯吗?宝二奶奶肯吗?要我说,这阖府上下,未见得待姑娘有多好,姑娘自走姑娘的,只眼不见为净,贾家兴也好,败也好,又关姑娘什么事?”
黛玉愣了一愣,继而苦笑:“紫鹃,你不用激我,若真是这样,我又怎么走得了……”
黛玉虽有主意,但世道如此,她只能主张自身,又奈何得了那些权贵半分?
“那姑娘的意思,是肯为了舅舅一家,嫁给那个什么忠顺王,或是慎亲王了?”
“我……”
黛玉心里着急,被紫鹃这么一追问,更加说不出话来。
紫鹃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又是提醒:“姑娘,这事已经很明白了,你眼前就两条道,要么对这一家子甩手不管,只依着自己的心做事。要么就像莲渡师父说的那个故事,什么舍身喂鹰饲虎的,嫁给这两个王爷其中之一,我不挤兑你,可你自己要想好了,一步错,步步错啊!”
黛玉微凉的手指,从紫鹃的掌心滑脱,继续转身默默前行,垂首凝眉,心思沉重的模样。
“姑娘!”紫鹃追了两步,在她背后大声叫,“你停一停,只再听我一句好吗?”
黛玉果然驻足,但仍是背影向着她。
“你们这里的女人,可以自主的余地太小了,姑娘既然甘心为了这里的人牺牲,就更要懂得权衡比较,宝玉也好,忠顺王也好,慎亲王也好,你定要清清醒醒地选一个,千万不能糊里糊涂的随便迁就!”
紫鹃少有的激动,又开始说她很久都不说的“胡话”,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黛玉不止听清了,而且竟毫无障碍的理解了,一字一字敲在心头,令人怦然震撼。
穆莳在厅上等了好一会,还不见穆苒出来,不由心下着急,打算亲自去催他一催。
他才到穆苒门前,叫了声“老四”,才要抬手敲,里头的人倒先开门出来了。
穆莳跟穆苒打了个照面,便瞪圆了眼睛,一脸的诧异:“你,你怎么这副打扮?”
穆苒不解,低头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没发觉什么不对,反问:“这副打扮怎么了?”
穆莳登时哭笑不得,一把将他兄弟重新推回门内:“要我怎么说你呢,真是半点人□务都不通,你这是要去保媒,不是去上朝,更不是去拿人!”
眼前的穆苒,乌纱冠,飞鱼服,鹿皮靴,只差玉带上没有悬挂佩刀了,看上去倒是器宇轩昂,相貌堂堂,却看得穆莳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叫来丫鬟,让给四爷找一套光鲜喜气的衣裳换了。
穆苒无奈,只好任他兄长摆布,不一会儿,便换成了暗紫色宫锦广袖长袍,虽少了些武威气度,倒也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穆莳还不罢休,硬让他在腰上佩了一个玉珏,一个荷包。
总算满意地颔首:“这还差不离,否则你一个锦衣卫的副指挥使,穿成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