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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数理沉声道:“这次江南选分舵主,沅爷一无所获,加上他看出你父亲一心向着你,担心不下狠手把你扳倒,这总舵主之位一定会给你,于是就故技重施,导演了这出漕粮失踪的戏。如果诡计得逞,他一定会大肆在漕帮中煽动,说你不敬河神,被河神诅咒,不能让你当总舵主。如果帮众们都有这个想法,你父亲也不能一意孤行让你接位,只能把总舵主的位置让给你叔父!”他又向顾一鸣问道:“顾师爷,我说得对不对?”
第126章业火
顾一鸣故作镇定地说:“听起来,王少侠分析得很有理,但此计人人都有可能会用,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就是我干的?”
王数理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梅花”牌九,沉声道:“朱十襄说,这块牌九会证明他的清白。我照着他的计策,一上船,就把一块梅花牌九藏在了‘甲字船’上一个很不起眼的船板缝隙中。现在,那块牌九应该就在真正的甲字船上。”
说完,他便跳上相邻的“丙字船”上,从后舱一个小小的船板缝隙中,抠出一块黑色的牌九——正是“梅花”!王数理将那块牌九翻转过来,背后还刻着两个字——内奸。
王数理将那块牌递给顾一鸣,说:“这两个字是我亲手刻上去的,这块牌九也是我亲手藏在凌潇的甲字船上的。顾师爷,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数理兄,你是说……朱十襄还活着?!”凌潇诧异地问。
王数理点点头,道:“对,他还活着,他跟着我们一起回到江南。但他说自己是一个应死之人,他不想拖累你,所以不能来见你。我们出发之前,他把我们叫出去见了一面。朱爷说,他反复思量当初漕粮失踪的事,虽不明白为什么漕粮会凭空消失,但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将他的船调换了,否则不可能在他下船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布置好诡计。所以他将这块牌九交给我,让我藏在少主的船上。朱爷说,这块牌九最终在谁的船上发现,谁就是真正的内奸。”
话音一落,众人齐刷刷看向顾一鸣。凌潇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一鸣,即使他再不愿意相信,在铁证面前。也不得不面对冷冰冰的现实。
顾一鸣忽然哈哈大笑,撕心裂肺的笑声在众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凄楚。顾一鸣笑罢,大声说道:“王少侠果然是绝世聪明之人!当世之下,恐怕也只有你才可能解出这个谜题!”
“师爷,真的是你吗?”凌潇哽咽道。
顾一鸣点头,沉声道:“不错,是我。少主,属下有负于你!”
眼泪从眼眶中迸出,凌潇嘶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一鸣沉默不语。凌潇又低声问道:“……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顾一鸣哈哈一笑。那笑中却含着最深的悲切,他痛声道:“少主,你还是那么心慈手软!像你这般心软。如何成得了大事?!你的仇人就在眼前,你竟然还替他寻找借口?!我哪里有什么苦衷,我无非是看透了这场争斗非要杀个你死我活方可罢休,我担心你过于慈软斗不过沅爷,不想跟着你送死。更不想自己全家老小一块送死,这才投靠了沅爷!”
王数理看了凌潇一眼,继续向顾一鸣问道:“干冰的秘密,是沅爷告诉你的吗?”
顾一鸣道:“不错!一年之前,沅爷不知从哪个江湖术士那里得到了这个寒天玄冰的秘密,便想出了这个让漕粮凭空消失的诡计来嫁祸于你。为了施行此计。必须在少主你身边安插一个内奸。沅爷找到了我,对我晓以利害。你知道,我很聪明。我一向很聪明,我看出了其中的利害,于是听从的他的话。上次漕粮失踪的好戏,本来是为了少主你而准备的。没想到你却让朱十襄顶上了。那寒天玄冰极难制取,我们不想浪费。便想先试用一次也好,没想到计划施行的如此顺利。只是……只是我想不到。蔡九竟会因此搭上性命。”
凌潇大声质问道:“顾师爷,你实话告诉我,蔡九……是不是你害死的?!那晚的黑衣人是你派去的吗?”
顾一鸣摇摇头,道:“不是我。我得知蔡九纠集了我那些铁钱帮的旧部去劫法场,还暗中嘱咐叶湛青他们尽力将朱十襄营救出来。我无心害蔡九,那个黑衣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少主,你的敌人太可怕了!像你如此耿直单纯、如此心地善良的人,还是及早退出这性命之争吧!”
凌潇眼中含着泪水,他双唇紧闭,似乎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半晌,他决然道:“来人!将顾师爷拿下!”众人得令,一拥而上将顾一鸣五花大绑。顾一鸣自知武功已不及凌潇,故而没有反抗。凌潇沉声道:“顾师爷,主仆一场,我会尽力向我爹求情,留你一条命。”
众人将顾一鸣关进了船的暗仓之内,丙字船上的船工也悉数被绑了起来。凌潇决然回头,回到了自己船上。
一整晚,凌潇把自己关在船舱里,雨菡知道他受的打击太大,想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会。王数理拆穿了骗局,却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直在凌潇门前打转,几次想敲门,又叹了口气走了。他第八次跑去想敲门的时候,凌潇自己开了门。
雨菡见凌潇的眼睛红红的,心中不由得一痛,低声道:“凌潇,你……”
凌潇摇摇头,向雨菡和王数理拜道:“此番诡计得以拆穿,多亏了雨菡姑娘和数理兄,否则我真不知如何收拾。大恩大德,凌某日后定当涌泉相报!”说罢,他又垂着头回到屋里,将自己埋在一团沉重的黑暗之中。
雨菡和王数理相视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王数理走进去,在凌潇的对面坐下,沉声道:“凌潇,你还可以相信我们啊!”雨菡也走进去,轻声说:“是啊!你不是说过吗,人生若得十分之朋友,也是一种圆满。我们永远不会背叛你!”
凌潇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二人,喃喃道:“数理兄,雨菡姑娘……”
三个人坐在黑暗的船舱里默默无语,阵阵江涛轻轻摇晃着船体。这样的夜泊,总让人感到亘古不变的孤独。只是此刻,三个人共同的孤独,似乎蕴藏了一丝温暖。
这一夜,雨菡躺在船上,瞪着小窗透下来的一小片月光,怎么也睡不着。漕粮失踪的谜题已经解开了,内奸已经查出,虽然还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但凌潇面前的威胁基本解除了,她和王数理总算对死去的蔡九有了一个交代。王数理要留在漕帮,继续帮助凌潇。她呢?她该往何处去?
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天,她伤心欲绝,只想回到家乡去,守着一间茅屋过最简单的生活。没想到,这一路上她竟然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蔡九、梅三重、朱十襄、沈晴柔、林雄义、凌潇……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她脑中不停闪现,当别人的人生也叠加在她自己的生命之上,她切实地感觉到了生命的重量。
她原本以为时间和距离会让她淡忘陆翊平,但似乎经历得越多,她就越想念他。回响起刚坠入这个时空的时候,她无助、彷徨,是陆翊平的包容给了她安身之所。她也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栖居在一个人的深情是那么安然,而离开了他又是那么孤独。
雨菡从床上坐起来,将洁白如玉的小脚伸到那一小块月光之下,银白色的月光好像变成了清凉凉的水,为她洗去了满身的尘垢。
“翊平,翊平,翊平。”雨菡默默念着他的名字,抑制不住一阵阵的心痛。 “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他我是谁、从哪里来?即使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仍然欠他一个交代。告诉他实话,是对我们彼此最后的圆满!”她下定了决心,便想马上提笔给陆翊平写信,把她的身世、她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纸笔。
恰在此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雨菡一惊,披上衣服急忙跑出去看。只见黑幽幽的江水被熊熊烈焰照亮了一大片,凶猛的火舌迅速席卷一整条船,将之变成了一个大火球。
凌潇和王数理闻言也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有人大声禀告:“少主,是丙字船着火了!顾师爷还关在暗舱里!”
“什么?!”凌潇闻言大惊,大声命令道:“快把火扑灭!”下人回禀道:“火势太凶猛了,来不及扑救啊!”凌潇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二话不说,立即搬来了一块跳板,搭在那丙字船上,想跳过去救出顾一鸣。
王数理紧紧拉着他吼道:“你不要命了吗!火势这么猛,你过去会被烧死的!”凌潇厉声吼道:“放开我!让我过去!”王数理紧紧抱着他,使出了十二分的蛮力,拼命阻止凌潇过去送死。
突然,一个满身是火的人从那火海中冲到了甲板上,他痛苦地嚎叫着,身体在地上绝望地扭曲。雨菡认出,那个人就是顾一鸣。凌潇像发了疯一样,用拳头去砸王数理,但王数理却死死地抱住他。
“少主!不要相信任何人——”顾一鸣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身体瞬间就被汹涌的烈火吞没了,再也找不到踪迹。
“师爷!!————”凌潇跪倒在地,眼泪狠狠地爬在他脸上,又迅速被热浪烤干。
王数理对众人吼道:“快把船分开!不然火会烧过来的!”船工们听令,立即用蒿把船撑开,远离着火的丙字船。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丙字船被烧成灰烬。这把业火仿佛从地狱的隘口涌出,用罪恶烧毁了罪恶。
第127章还琴
那场大火之后,凌潇在扬州分舵枯坐了两日。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他提笔给他父亲凌湘和江南转运使程清浩各写了一封信,将此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番,然后命人星夜飞驰将信函送回杭州。
雨菡和王数理见凌潇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便开始着手安排后续事宜。一方面着人押运着漕粮继续北上,另一方面安排人马护送凌潇回杭州。
五日之后,雨菡和王数理陪着心念俱灰的凌潇回到杭州凌府,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沅爷失踪了。
凌潇一入府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原本心灰意懒的他,突然眉头紧皱,急匆匆地赶往病余斋。
“父亲,叔父为什么会失踪?”凌潇一进屋就直言问道。
凌湘正窝在太师椅上看书,见凌潇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见了面也不请安,倒也没有不悦。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放到桌上,淡淡一笑道:“潇儿,你回来了。这一趟走漕真是万般凶险,幸好你识破了顾一鸣的诡计。”
“爹,你还没有回答我!叔父怎么会失踪?!”凌潇心头涌上一层厚重的阴云,几乎要将他压得窒息了。
凌湘收起了笑容,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你那日出发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踪迹。”
凌潇万般焦急地问:“我走后第二天叔父就失踪了?那到今日岂不是已有半月不见人影?爹您有没有派人去找?”
凌湘看着他,缓缓道:“潇儿,你叔父不在,不是更好吗?从今往后,你前进的道路上便再也没有阻碍了。”
凌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父亲,突然觉得他变得很陌生:“爹,叔父突然失踪。是不是您的安排?!”
凌湘没有回答他,而是拿起手边的书卷,继续翻开来读。半晌,他方才淡淡地说:“你是我的儿子,我为了你的路好走,自然要将那些挡住你的石头搬开,将那些绊住你的荆棘斩断。”
“父亲!”凌潇嘶哑地吼道,“他是你的亲弟弟,是我的叔父啊!他不是石头,也不是荆棘!血脉之情岂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潇儿!”凌湘喝断了凌潇的话。父子俩彼此对视,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生分。半晌,凌湘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潇儿,你代我掌管帮�